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国公府兰因拒笄礼,饮马池二人结情缘 ...
-
大齐有两“奇”,一奇在“重武轻文”,二奇在“重女轻男”。大齐以武开国,崇武尚兵,先皇曾于应试中设一武状元,与文状元并驾齐驱、难分伯仲,故而朝中皆以武官为尊,市民百姓皆以擅武为豪;而当今圣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他虽娶开国元老蒋氏之女为皇后,后宫容纳千百姿容姣美之丽人,却独宠那礼部尚书姬殊之女姬妩一人。
那姬淑妃虽为妾氏,却因正宫皇后多年来未出子嗣,加之圣宠颇盛,竟将其长子沈怀祺封为太子,连带着并无根系的姬氏一族也从朝野中逐渐崛起,被封为吕国公,成为了足以与蒋氏所抗衡的名门望族。从此,“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这样的歌谣便在长安城中传了开来。
大齐女子的地位高低与否,最明显地便是体现在京都长安的女子身上。如今的名门贵女,不仅元夕乞巧等日可自由出入内外,连马术蹴鞠等活动中也少不了那衣袂翩翩的身影,及笄之礼更是置办得豪奢,丝毫不输于同门男子。鄂国公府自然也不例外,提前半月有余,鄂国公谢戎便吩咐了一府上下,要将自己长女的及笄之礼打点妥当。
谢兰因却对此提不起多大兴趣。左不过是个一十有五的小娘子,正是无忧无愁的年纪,成日里缠着谢延清讲些野史传闻、朝中趣事,颂念些南有乔木、山有扶苏才是她应做的事。她心中清明得很,及笄不久后,女子便会悉数出嫁,从此为人妻母,便大不复眼下日子的悠闲了。
可是身为人女,她却不得不顺从那张无形的权力之掌,将她轻易地拿捏来去。她身之所系的,是父亲与兄长的前程,更是谢氏一族的荣光。她便是那只绑在权杖顶端的蚂蚱,蹦跳无力,呻吟无声,便是挣扎都是徒劳的。
“娘子,莫要闹小孩子脾性了,快试试这件衣裳吧。”婢女的声音似是劝慰又似是命令,“这苏州上贡给皇室的十色锻锦,一年才得数十匹。圣上青睐鄂国公府,硬是赏赐了半数。国公大人又偏宠娘子,命纺织娘连夜赶制出笄礼上穿着的新衣,娘子可莫要辜负大人的一片心意啊。”
谢兰因却似是听不见她的话语一般,只是独自望着窗外出神,口中呢喃着,“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你说,行了笄礼之后,我便真的要嫁人了吗?”
“那可不?嫁人可是天大的喜事呀,所以娘子更要提起精神应对这笄礼了。”婢女眉飞色舞地应答道,却不见谢兰因神色中深深的厌倦。
饮马池位于长安城以南,此处有巨石叠置,高低错落,上有青藤并细流,下有伞竹倚绿苔,远望似碧玉般镶嵌于崇山峻岭间,云烟浩渺,气蒸霞蔚,蔚为壮观,宛若人间仙境。据传曾有修道者静心修炼于此,得道后可盘坐于池水上方,化作雾气、升天成仙。池畔枝草树木莘莘翼翼、靡靡绥绥,如伊人低眉含笑,纤腰匿入清风,纵有万种风情,却不知该与谁说。
半个时辰前,谢兰因窃了兄长的汗血宝马,悄悄逃出府来,一路疾驰到了这饮马池边。幸好那马儿通人性,认得她身上熟悉的气味,这才不至于将她从背上甩至几尺开外。鄂国公府规矩森严,谢兰因过去的十四年里甚少踏出府外半步,如今,也不过是要移去另一处府邸,长久地囚禁于斯而已。
她多多少少,是有些不甘心的。什么“不重生男重生女”,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笑话。便是生了女子,也要沦为宗族的附庸,一生恰似一盘被人安排好的棋,连走哪一步都是命中注定、无处脱逃。此番举动,不过是成人之前的最后一次放纵,谢兰因心里晓得,再过半个时辰,府上的仆从便会寻至此处,将她带回那个金玉囚笼。可惜她只是一只毛羽未齐的金丝雀,尚不能展翅而飞罢了。
“嗒嗒”的马蹄声,恰从耳边传来。谢兰因轻轻拈起帷帽的一角,目光向远处望去,却见一白袍赤冠的少年,骑着枣红色的马驹,远远地袭尘而来。薄纱被风拂得漾起淡淡的縠纹,她瞥不清来人的眉目,却隐隐觉得那策马风流的少年,似乎是有几分眼熟。她慌忙从柔软的草坪上翻身坐起,匆匆整理好装束。
那少年侧身下了马,将漂亮的马驹牵至老树旁拴好,两匹色泽相近的良马便互相亲昵起来。“它们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兄弟,十分熟稔彼此的气息,便循着找来了。”他抬首轻笑,解释道,声若空谷冰泉,一瞬便将混混沌沌的她浇了个透彻清醒。缘是那日探春宴有过一面之缘的卫国公府的小郎君何予桢,与自家兄长素日来交情匪浅,难怪连马匹都是沾亲带故的。
何予桢觑见眼前袍襟凌乱的小丫头,不由得微微嗤笑出声,“小娘子年岁不大,本事却不小。谢兄的马脾气向来极烈,你能令它俯身载你,可见你不是一般人。”
“你又何必拿我打趣?既然寻得我了,领回去便是,我一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自不与外族男子有甚么瓜葛牵连。”谢兰因睨他一眼,目光中似有些许不满与嗔怪。
何予桢这才端正了眉目,沉静地凝望着眼前的小娘子清冷的一双慧眼,缓慢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托鄂国公之嘱前来寻你回家的。是谢兄吩咐我,定要赶在府上人之前寻到你,问清你此次离家之缘故,否则他身为兄长,是很难安心的。”
他敛了衣?,随即于她身侧栖下,修长而笔直的双腿肆意地盘坐着,“你不愿说,我便在这陪你坐上一个时辰,再不说,那就两个时辰。总归我有的是时日,不介意再等你一等。”天色缓缓地黯淡了下来,今夜似乎是个无月夜,只依稀得见潜藏在云层深处的启明星,孤寂地流转着不属于自己的光华。
谢兰因沉默了良久良久。她凝视着天边忽明忽暗的暮云与逐渐浮上天际的星辰,忽而低声感叹道,“如若我告诉你,我不愿及笄,不愿嫁人,不愿离开那个会给我讲史说经的阿兄,不愿与一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结发同心,不愿后半生继续囚在京城的某一座宅邸中,你大抵能明白我心中所思吗?”
何予桢只得低头不语,半晌再一抬首时,眸中却早已映满了一池星光,“你可知,我也会策马,会投壶,会作诗,会讲很多有趣的故事,会与心爱之人携手终老,会与她有很可爱的孩子,与很远很远的将来。”少年清稚的面庞咧出些许笑意,带着一丝谨慎却又不失温柔的试探,“或许,你愿意做一个蹴鞠打得不错的卫国夫人么?”
谢兰因忘了那一天是怎么回到家的,也忘了那一晚她吹了夜风、染了风寒,是怎样狼狈地晕倒在了国公府门前。只有谢延清记得,当他前去探望他那冒冒失失的小妹时,那个满面红潮的小娘子迷糊中呜咽出一句宛若嘤咛的“我愿意”。谢延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旋即便忘记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