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对窗夜雨

4、第三章 深宫内三人谋天下，山野外少年遥赠花

　　“呵！”却听身旁的小娘子一声惊呼，草丛中随之步出一人影，谢兰因慌忙打量着，却是一个不留神，跌入一道深邃而温柔的目光之中。来者与自家兄长年纪相仿，举止之间却多了几分书生意气，乌木发冠束起情思无数，标致的眉目宛如工笔细细勾成，绮绣加身，朱缨宝饰为帽，环佩琅琅，白玉之环束腰，衬出其不凡的出身。
　　“我当是谁？原是你这采花贼人，竟悄声匿于此处，莫不是有意要吓唬我一跳？”何清漪面上霞色渐褪，一声嗔怪未落，已然挽起了来人之手。
　　那玉树临风的小郎君微微颔首，略施一礼，“鄙人何予桢，见过鄂国公府二娘子。”原是卫国公长子、如今朝中官拜从四品的户部侍郎何予桢。谢兰因虽久居闺中，多少对京中形势有些了解，此人幼年时与兄长一同入宫为太子伴读，二人交情匪浅，且均为年少有为的名门贵胄，长安城中有诗云：天上北斗星，下凡入长安。化身何谢郎，不似在尘寰。
　　一缕游丝般的酒气自他袖间逸出，何予桢忙解释道，“我非有意要惊扰二位漫赏春景，只是方才摘得白梨数枝，觉其气质出尘，恰应了二位非凡的姿容，愿赠予这位小娘子。”谢兰因料到，这何予桢约莫是方才投壶斗酒时输了一筹，被那边几位纨绔公子哥胁着来送来这梨花数枝，她便匆忙接了过，不及道声谢，却见那俊朗的书生已掩面逃离，空余一阵清冽的酒香，弥漫缠绕，许久不散。
　　谢兰因很是聪明，何予桢确是输了席间游戏，被罚至此。可是她没有猜中的是，他是有意让自己输人一筹的，好攀得一绝妙借口，向心中慕悦的小娘子遥赠一枝梨花。
　　太极宫中，金水河畔，八角亭下，但见眉目秀致、披绮戴秀的两位男子对弈于亭中石台之上，身旁有随从二三，正为其挥摇蒲扇，聊解午后之闷热。
　　如今圣上诞有五位皇子，按长幼排序依次为秦王沈怀宴、太子沈怀祺、豫王沈怀煜、越王沈怀奕、绍王沈怀宣。太子虽非嫡非长，却因母妃盛宠，自幼稳坐太子之位。秦王并非皇后亲生，却因皇后膝下无子，得其扶养成人，与太子并立朝野、各持一方。越王则远在藩地，不事朝政，绍王虽与太子同为姬淑妃所出，却不过个总角之年的孩童，还算不得甚么威胁。
　　只见一说书人立于一旁，一袭素淡青衣，手持檀木折扇，正在讲述那先皇时期的故事——
　　“说是那百年之前，天下大乱。蒋氏、季氏擅权谋，谢氏、何氏、江氏精兵法，共同辅佐于大齐开国皇帝齐高祖麾下。一统天下后，则各自封侯，权倾朝野。蒋氏封为赵国公，季氏封为梁国公，谢氏封为鄂国公，何氏封为卫国公。惟江氏驻守岭南，封为夔国公，开枝散叶、统领一方……后虽有诸王侯各领风骚，皆不复五大族盛极景象。”
　　“当初的五大氏族里，如今也只有鄂国公和卫国公在百姓中还有些许声望，赵国公与殿下同心同力，梁国公流放岭南，而远在南境的夔国公……”沈怀煜一面接茬，一面落下一枚白棋。
　　“只是可惜啊，谢戎那人性子太倔，一心拥戴圣上，我几次三番向他抛枝递叶，此人都岿然不动，真是凤骨铮铮啊。”沈怀宴微耸双眉，指尖自黑白的瓷子上掠过，淡淡道。
　　“相较之下，那岭南江氏便显得格外灵通，虽是身在千里之外，那颗心倒一直是紧紧系在长安城里啊。你说，江氏安的是什么心？”
　　“无非是狼子野心罢了，殿下明知故问。”沈怀煜却是一副对于沈怀宴心中龃龉了如指掌的模样，“论及狼子野心，又有谁能比得过殿下呢？”
　　局势霎时间逆转。分明是沈怀宴先占得星位，可沈怀煜却是泰然自若，两边小飞挂起，对其进行夹击。只见那棋盘上的棋形如同飞燕展翅，其势威不可当。
　　“贤弟的‘双飞燕’一直是独门的绝杀好技啊，何时可倾囊传授于我？”沈怀宴被压至下风，却依旧神采飞扬地与沈怀煜说笑，仿佛棋盘上的千军万马根本威胁不到他分毫似的。
　　“殿下谬赞了，方才的先手可是逼得我步步退让啊，这棋艺长进之快，着实令人佩服。不过这一子，我先收官了。”沈怀煜微微一笑，星眸间跳跃着奕奕神采，使人不敢直视。
　　沈怀宴旋即朗声大笑，末了拂袖起身，远瞰着天际忽明忽暗的祥云，低声感慨道，“论及棋盘上的厮杀对弈，我还是一次都赢不过你啊。”
　　沈怀煜挥手招来一旁立侍的小奴，示意他将石台上散落的棋子收好。“可是论及棋盘之外的搅弄风云、翻手覆手，我也是着实无法和殿下相提并论的。”
　　“那鄂国公家的兄妹两人确是机敏的，不卑不亢，不喜不怒，不愧是谢戎一手调教出来的。”一个清清柔柔的女声自耳后传来，二人方回头一看，原是晋阳公主的仪仗已至沧浪亭前。“不过卫国公府上那几位却有周旋的余地，殿下又何妨一试呢？”
　　“卫国公府自不必忧虑，”沈怀宴闻言展颐一笑，“何澹那滑头老儿担得起‘墙头草’的浑号，表面上虽与拥趸陛下的鄂国公交好，暗中却遣人与母后说媒，要将长女嫁入我秦王府为侧王妃。”
　　“原是殿下早已有所安排。小女儿家思想浅薄，令殿下见笑了。方才贸然前来，多有失礼，晋阳在此参见秦王、豫王殿下。”晋阳公主温顺地屈膝行礼，却被沈怀宴一把拦了下。“兄妹之间，本就无须繁多礼数。其蓁，照霖，你二人乃是本宫的至亲之人，又辅佐我身侧许久，也称得上是左膀右臂一般的存在了。以后于我面前，便不必这般拘谨了。”
　　沈其蓁莞尔一笑，算是应了沈怀宴的话。而一旁的沈怀煜却是若有所思，他似乎注意到，方才沈怀宴没有唤晋阳公主的小字，而是唤了她的名字，沈其蓁。三人心底下各怀鬼胎，面色上却都一如常态，沈怀宴唤来媵人为二人添茶，三人又是一番推推让让，构成一幅好不和谐的春日午后寒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