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对窗夜雨

3、第二章 太乙山公主宴宾客，水湫池祈愿赤鲤仙

　　含光初照，晨露将晞，薄云携着一丝暖意唤醒天地，生灵万物在一片蒙昧之中缓缓苏醒。国公府的鸟雀已然啁啁啾啾叫得欢快，谢兰因却是一副怏怏的模样，面含倦色的牵着谢延清的衣角，登上前往太乙山的马车。她素来不喜各种斗酒投壶的筵席，对于茶余饭后的坊间传言也不甚感兴趣，加之鄂国公府家训一向甚严，从不许未出阁的女子四处走动，故而今日这般阵仗，她还是头一次瞧见。
　　初春的风凉浸浸的，端的是压抑一年的严寒，抖擞着崔巍的身躯，缠绵于巉岩，徙倚于九皋。卷席之处，冷然侵骨、满目萧疏。雨水不及，春意未浓，万物尚忪，几点微渺的白于寥廓间疏落，一片霁色中桀骜地突兀。原来是鹤。若非那声刺破天际的嘹唳，难免要被认作几片葳蕤的低云。
　　谢延清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将面露娇色的小娘子安置于车厢内后，便爽爽快快地勒缰上马，牙白色的衣袂灌入股股凉风，身姿矫健若潜蛟入沧海、平地起惊雷，唇角微微一扬，扬起二月天的漠漠浮尘。他年纪轻轻却身居要职，平日里免不得要对付各种应酬，也算是可以从容处之了。
　　“阿兄，你可曾有过心悦的女子？”眼瞧着那策马西风的少年郎便要扬鞭远去，谢兰因忽然掀起车窗上的帷幕，轻声问道。却见寻常里泰然自若的男儿郎到底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复面含笑意地回首，淡淡道，“儿女情长之事，离我还是太远了。而今为朝廷奔命，日后不定漂泊至何处，怕负了好娘子，更怕误了好姻缘啊。”
　　长安城外的风光尤好，春日里煦风拂面，夏至时青莲盛开，秋风扫过簌簌落叶，三九天则白雪皑皑，静看一座城池被鹅毛笼盖，一年四季便都是这样难得一见的胜景儿。这太乙山位于长安城西北偏北约莫二十里路，山体并不算高，却因种满摇曳多姿的凤尾竹，而成为了京中佳人游赏观光的好去处。水湫池则坐落于太乙山西南角下，常年清澈如同美人梳洗的镜面，池中卧一尾赤鳞大鲤，鳍处镶一颗别致的金色鳞片，日光下耀耀生辉，据说若能以饵饲之，并向其虔诚许愿，便可达成心愿，且百试百灵，故而招来许多特意前来许愿、还愿的人群。
　　这不，那往日里咋咋呼呼的何家三娘子便正静立于池旁，凝神低念，谢兰因凑近了方才听闻她口中碎碎念叨的话语：“赤鲤大仙，请保佑小女子将来嫁一门好人家，不求富贵滔天，但求一生平安喜乐、儿女双全。”
　　“你倒也是真信这个，我怎不见这池中有什么闪耀着金色鳞片的鲤鱼？”谢兰因步至她身侧，玩笑般地打趣道。“若真有大仙蛰伏于此小池之内，请务必遂小女子一个心愿：愿这天下权势皆为我一介女流而倾，愿世上好儿郎独对我一人可遇不可求，愿我氏族荣光绵延万代，愿我心之所愿、皆得实现。你倒是瞅瞅，这大仙能遂我这个愿不？”
　　“二娘你净说些玩笑的？愿哪里是这样许的？你这怕不是要贪心不足蛇吞象。”何清漪面带嗔怪地睨着一旁的谢兰因，“我倒真希望能嫁得一好儿郎，保我一生无忧。天下之大，却也只盼得一人与我厮守绵长。”
　　“二娘你快瞧，那莫不就是金鳞赤鲤？”倏然，身旁的小娘子惊诧地呼道。循着她手指之处，却见一尾灵巧的鱼儿自藻荇中掠过，通体赤色上平白多出一颗异色鳞片，日光自其上悠悠抚过，折射出一道灼目的金黄。谢兰因也恰瞧到这一幕，心下不由暗自感叹，这自然造化钟神秀，竟生出如此绮丽妖异的物种。
　　“二位妹妹在这儿赏什么美景呢？”却听一个温柔得仿佛沁了水似的女声自身后投来问候，谢何二人方转过身去，只见一位曼妙女子踱步而来，不远处簇拥着一群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来者却是个面生的，如瀑青丝间饶缀五色玉髓，绢折的白昙绽悄成一抹绚然，更衬得宝髻浑圆，额丰唇满，绀碧色纱罗隐隐拢罩腻理如玉，恍若那姑射山上的仙人，兀自淖约此间，不理人间怅醉。还能有谁？便是这次探春宴的主角儿，晋阳公主殿下是也。
　　“臣女谢兰因，见过晋阳公主。”从容地行完礼，谢兰因温谨地回话道，“禀殿下，方才兰因在此，是祈求赤鲤大仙赐予我一段姻缘。”
　　“少女怀春，倒是妙极。”晋阳公主微噙着笑意，赞道，“今日见得这鄂国公府的女儿家，才晓得何为郁郁丛兰生芳草，幽幽空谷一枝香。果真如传言般，通身书卷气息，雅致得不似凡人。你我便算就此相识了，他日若你瞧上朝中某一家的儿郎，千万要和我说起，我也算鉴证一段良缘佳话。”
　　“承殿下美意，小女子自不胜欣喜。”谢兰因似是有些受宠若惊，她同这晋阳公主不过头一次见面，怎生得如此深情厚谊，得她一皇室中人平白照拂呢？
　　“妹妹莫要见怪了，我这人爱憎分明是惯了的，所谓一饭之德必报，便是如此。年幼时你家兄长入宫作太子伴读，彼时我尚是个窜上跳下、不知安生的顽童，无意中失足落入莲池，幸而被途径御花园的他所救。我自欠一份恩情与鄂国公府，如今依旧铭记于心，不敢忘怀。”晋阳公主见她眉宇间的诧异，这便解释道，“我也不扰你们清静了，那边还有的是些闹腾腾的女儿家，要我忙得去应付了。”谢何二女遂躬身请安，目送那窈窕矜贵的身影渐渐远去。
　　“晋阳公主似乎是对你青眼有加呢。”何清漪悄悄贴上谢兰因的耳畔，小声呢喃道。谢兰因却是默默蹙起了眉，心中暗有思忖。这晋阳公主，莫不是有意于自家兄长？那眉眼间不寻常的一丝暧意，是旁人眼中见不得的。谢延清自己倒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谢兰因抬眼睨去，只见远处那人笑声清朗依旧，正与三五好友把酒言欢，喜不自胜。也罢，不过一出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的旧戏码，她冷眼觑见，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落花流水、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