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童话》雁子说

12、守着这个家 人在的时候

　　天黑了，白雪和申燃回到曙光。

　　电饭锅里干干净净，冰箱里，半盘鸡蛋炒青椒是仅剩的菜。

　　白雪方才领会到村长的用意，从冰箱拿出西红柿，再从吊柜翻出挂面。

　　牛排用盐和黑胡椒腌制，清洗蔬菜，再改刀，申燃一个人就处理了这些。

　　两人面对着燃气灶左右站，半个多小时过去，牛排和汤面一人一份。

　　白雪仪态优雅，刀叉落在盘子上没太大声响，随意的几下动作切下一小块牛排。

　　她察觉到对面的目光，与申燃短暂对视间她已经咽下了牛排，“嗯，好吃。”

　　她点头称赞的样子像是由衷的肯定，申燃这时才放心吃起牛排。

　　饭后，申燃拿走了两人的餐具。

　　白雪立马跟了过去，“申老师，我刷吧。”

　　申燃自顾自打开水龙头，“去把汤药拿过来。”

　　他已经在刷盘子，白雪只好听了他的安排。

　　她来宿舍替了陶琳琳的班，带孩子们上厕所、换睡衣，全然把书柜上的汤药忘在了另一边。

　　睡前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孩子们终于睡了。

　　时间在不经意间十点过半，她环视整间宿舍，无意扫过书柜觉出异样。

　　她猛然想起过来原是为了汤药，心脏一下就提了起来，却又不解于书柜上的空荡荡。

　　她放轻脚步，站在隔壁仍亮着灯的房间外。只是听了片刻，却不见任何声音。

　　落到院子的脚下有光，厨房的灯竟还亮着。

　　想到应是谁忘了关灯，她踏进厨房时却愣得开不了口。

　　申燃正坐在圆桌边，一本童书摊在桌面。他翻了一页，一道涟漪泛在这宁静的夜。

　　下一刻他抬起了头，见来人是她立刻笑弯了嘴角，几步到了橱柜边，打开微波炉，试了温度才把杯子拿出来，直接送到了她面前，“正好喝。”

　　道歉的话就在嘴边，是先吃药，还是先道歉，简简单单的两件事，白雪却被夹在了中间。

　　一想到这杯药该是热过不止一两次，她就赶快接过了水杯。

　　温度果真正好，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喝完。

　　申燃立刻拿走了水杯，迅速冲洗，倒了一杯白开水，再次端到她面前，“喝完汤药一到两个小时再喝酸奶。今天已经很晚了，就别喝了。”

　　一口水冲淡白雪嘴里的药味，“嗯，我不喝，那个酸奶不好喝。”

　　申燃见她眉间的苦涩展开安心，可又因她这话变了脸，眼里全是对她反反复复的费解。

　　白雪解释得快，“申老师要面子。”

　　一句话就把他堵得什么也说不出，却在眨眼就笑了，索性就认了栽，“是，我是要面子。”

　　夜深了，风声透着凉。

　　一阵哭声惊醒了夜，又在转瞬安稳下来。

　　集体宿舍里传出女人的低声安抚，“梦知，别怕，我在呢。”

　　梦知不住抽泣，“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赶我走，我哭……我哭……你就是不让我进来……”

　　白雪：“是不是做梦了？你在梦里看到的都是假的。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更不会不要你。”

　　梦知吐字含糊，“妈妈吓人……你说……你说：‘我不要你了，你不要再回来了！’我求你，你就是不听，把我推出去，不理我……”

　　白雪：“梦是反的，你好好看看我，我是梦里那个人吗？真正的我，不会赶你走。你哭了，我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抱着你。”

　　梦知吸鼻子，“妈妈……我真的要跟宋阿姨和陈叔叔走吗？我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曙光。”

　　白雪：“宋阿姨和陈叔叔是很好的人，他们来到曙光第一眼就看到了你。他们会爱你，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

　　梦知问：“我一定要去他们家吗？”

　　白雪：“那里也是你的家。你的房间，宋阿姨已经准备好了。那里有漂亮的裙子，有你喜欢的绘本。知道你喜欢吃糖醋里脊，宋阿姨每天都练习做。她会送你上学，接你放学，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梦知哽咽，“可是我一个人，我怕……”

　　“你和宋阿姨、陈叔叔不熟悉，你一个人跟他们一起生活，你会害怕，是这样吗？”白雪重复她的话，“我懂你，到了新家，你会不习惯，会认生。你相信我，时间久了，慢慢就会好了。”

　　梦知渐渐平静，“我要叫他们爸爸妈妈吗？”

　　白雪肯定她的话，“当然了。你是他们的女儿，当然要叫他们爸爸妈妈。”

　　梦知难取舍，“妈妈，那你怎么办？”

　　“我……”白雪忽然笑了，“小凯哥哥觉得好玩，你们就跟着他一起叫。如果你们能叫我阿姨，或者是姐姐，我会更开心。”

　　梦知：“那……我要是走了，想你们了怎么办？”

　　白雪：“曙光一直都在，你想我们了，可以随时回来。还能背下曙光的地址吗？”

　　“雨铃村临街第一户曙光儿童村。”

　　白雪和梦知一起说出曙光的地址。

　　白雪：“其实，会有一天，小凯哥哥，夕夕姐姐，他们也会离开这里，你的离开也不是孤单的。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

　　梦知问：“妈妈，你为什么一直在曙光？”

　　白雪沉默片刻，“我在这里给你们守着这个家。”

　　曙光静了，正厅沙发上有个人影仰头靠着，双臂紧抱，很久没有动过。

　　东边的天空隐约见到光，白雪手扶上门把手时才注意到站于走廊口的那个人，一贯对他谦恭有礼，“申老师，您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申燃无言注视，看着她打开门，走向仍陷在曙光前的厨房。

　　天色大亮，白雪拉着孩子们赶校车，吓飞了自在散步的母鸡。

　　早饭后，她闲了下来，水浇到地上，用扫帚扫几下，鸡屎就没了。

　　闸皮磨着车圈响，她马上把扫帚立在墙边，打开了两扇大门。

　　“奶奶，我来吧！”她接过车把，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停在墙边那摞废纸板旁。

　　老人的双手伸过来，她急忙阻拦，“奶奶！您放这吧！帮我扶着车把就行！”

　　几次下来，空车来的三轮车冒了尖。

　　白雪勒紧绳子，推着三轮车出了院子，“奶奶，怎么没把碗拿过来？排骨还没吃完吗？”

　　陈爱莲扶着车上的废纸板，“你上次拿的牛肉还剩不少，排骨让我放冷冻了。”

　　白雪回头留意着老人，小心拐进胡同，“牛肉怎么还没吃完？有一个礼拜了吧？我过去看看，坏了就不要了。”

　　陈爱莲跟上来，“难为你总是惦记着我，三天两头给我送吃的。”

　　白雪：“孩子们也要吃，我遛个弯就给您送过去了。”

　　陈爱莲心有顾虑，“给孩子们做的，你还专门给我端一碗，这不合适。”

　　白雪理直气壮，“排骨和牛肉是我花钱买的，他们吃还是借了我的光。我想给谁就给谁，没人敢有意见。”

　　陈爱莲把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你爷爷走了这些年多亏有你，把我当亲奶奶照顾。”

　　白雪笑着说：“您就是我亲奶奶。”

　　岁月催弯了老人的背脊，陈爱莲扶上白雪的手臂，让她停下来，“小雪，我眼花，可那天那个小伙子我看得清楚，是个可靠的人。”

　　白雪瞥向别处，有意回避这个话题。

　　陈爱莲：“我跟着你爷爷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平时没少吵嘴。现在看不见，摸不着，想找个吵架的人都没有，还怪想他的。所以说啊，人在的时候一定要珍惜。”

　　白雪勉强应声：“嗯。”

　　“那天大喇叭广播，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后来才想明白是你和男朋友吵架了。”陈爱莲挂念不已，“吵架归吵架，离家出走就不对了。”

　　旧事重提，白雪已没了反感，“我知道，我们没吵架。”

　　老人一向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她见了不忍，“奶奶，现在天凉了，您早上出来多加件衣服。我给您买的衣服，您怎么不穿？是不喜欢吗？”

　　陈爱莲：“你眼光好，知道我不喜欢颜色艳的。那件绿上衣穿着特洋气，我可喜欢了，时不常我还拿出来看看。我出来捡破烂，配穿什么好衣服啊，等你结婚了我再穿。”

　　白雪心疼老人，“您喜欢就穿，等我结婚的时候，我再给您买。您偶尔出来遛个弯，捡些废品就行了，别整天待在外面，身体受不了。”

　　陈爱莲不在意，“家里就我一个人，出来捡个废品就当是运动了。碰见个人还能聊几句，比我一个人在家强。”

　　白雪理解她，“那您一周歇两天，我过去陪您。”

　　陈爱莲当即答应了，“行！你过来，我做好了饭等着你！”

　　曙光院外的胡同走了一半，白雪慢下来，“我给您约了月底的体检……”

　　“不用！不用！赶紧给取消了！”陈爱莲连连反对，“我之前就说不体检，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体个检不少钱，你留着干点儿什么不好！”

　　她抢过车把，“行了，就送到这吧，再不回去孩子们该找你了。”

　　白雪没再送，望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拐出胡同。

　　天渐渐黑透了，从里面反锁的曙光大门在这时被打开。

　　不久，黑色沃尔沃停在院外。

　　申燃推开门，一脚就踩在了鸡屎上，想躲都躲不开。

　　他在地上蹭了几下鞋底，借着微弱的灯光查看。

　　村长就怕失了礼数，听到动静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申老师，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吧！都快九点了。”

　　申燃走进白雪的房间，一股饭菜香迎了上来。他看见写字台上摆着一盘栗子鸡，端起米饭，触手还是温暖。

　　一墙之隔，唯独她的声音分明。

　　白雪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随着故事接近尾声，声音越来越轻，讲完了这个故事。

　　她逐个检查，给孩子们盖严被子。到了梦知床边，见她仍睁着眼，于是蹲了下来。

　　梦知却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指向门那边，“妈妈，申叔叔回来了。”

　　白雪转过头，见申燃端着她的水杯，她才知忘了吃药。

　　她给梦知重新盖好被子，这才走向申燃，接过了水杯，一口气喝完汤药。

　　杯子递给他伸向她的手，空了的手心却被动收下一颗糖。她茫然过后抬起头，他早已走出了走廊。

　　糖果样子甜蜜，实际刺手。

　　口中的苦涩早在习惯后少了多半，白雪回到梦知床边，把糖放在了枕边，“明天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