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7、黑洞合并之夜

　　“喂！简灿文！”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人站在路灯下，灯泡闪烁。忽明忽暗间，他们看见那头金发。

　　“你哥进医院了！”

　　简灿文蹿地站起来，看清路灯下的原来是郑宇。他随便趿上鞋，像支箭一般飞出去。

　　朱溪一脸懵逼，“什么情况？”

　　郑宇把车熄火后从机车上下来，说：“简灿礼回家经过操场的时候被体育部的人砸到头，我已经把人送到医院，现在没事了。我通知你们爸妈了，只有你电话没人接，现在快点过去一趟吧。”

　　简灿文听完拔腿就走，朱溪从后面叫住他，“你包。”他才停下，回头从朱溪怀里接过书包又赶紧跑起来了。

　　“我跟你一起。”朱溪不放心简灿文一个人，就跟上他一起同去了。她边跑边别过头朝艾婴骅和郑宇招手告别。

　　太阳落进海中不久之后，滨海沙滩立马暗沉下来。光线昏暗，艾婴骅有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简灿文和朱溪走远之后，艾婴骅才拎着鞋慢悠悠地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郑宇踏下停车架，拔出钥匙，说道：“简灿礼进医院了，叫他弟去一趟。”

　　“严重吗？”

　　郑宇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吁一声，“严重倒不严重，但是，我担心体育部那帮人不肯罢休。”

　　艾婴骅记得，高一的时候体育教研组为了培养有天赋的苗子创建了体育部。但三年来很少听说他们在什么重量级比赛中获过奖，所以她还挺奇怪的。

　　“体育部的人为什么要伤简灿文他哥？”

　　“体育部。”郑宇低头看着鞋尖不屑地冷笑一声，“一群窝囊废！踢个球都踢不准。明明就是他们的失误还死不承认，还赖简灿礼闯进训练基地。我呸！”

　　“学校不管吗？”

　　郑宇看了她一眼，向沙滩走去。

　　“凭他们背后有亚联做靠山。”

　　艾婴骅紧跟在他身后。

　　可是，岚风的体育部和亚联中学有什么关系？

　　郑宇继续说道：“岚风从来都没打算做体育类的东西，是宋世彬入学后，宋家提出要给岚风资助清远楼，条件是要求岚风体育教研组建立体育部。以宋世彬为首的几个体育生最后就是靠着体育特长被体大录取。”

　　艾婴骅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很快就联想到宋世茉。

　　“是亚联校理事会的那个宋家吗？”

　　郑宇点点头，“宋世彬是宋世茉亲哥，亚联的宋清远就是他们老爸。”

　　一条清晰的关系链在艾婴骅脑中浮现，但是她隐约觉得这其中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近海的地方漆黑一片，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扫过探照灯的光束。借着掠过水面的光亮，才能艰难地看清海平线融入夜色的深邃。

　　“你为什么不参加高考？”

　　这句话突然拉住郑宇的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定在原地平视前方。

　　艾婴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或许是她疑惑太久了，正好借口郑宇提起过去的由头问问他。也或许是，她对郑宇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艾婴骅迈大脚步走到他面前，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一遍。

　　他的视线依然飘在那片漆黑的海上，已经数次刻意逃避对方的眼睛。

　　“你复读这么多年，难道不是为了出国留学吗？为什么放弃了保送科大，却不考一次证明自己的实力？”

　　这是郑宇第一次听到艾婴骅这么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他缓缓垂下眼眸凝望着艾婴骅，眼中却有几分悲伤。

　　那双棕黑的瞳仁里偶尔闪过半分光点，他沉默许久，又扬起头眺望远处，嘴里喃喃着，“妈的，这两个姓简的小子。”

　　“对不起”艾婴骅的眼神始终跟随着他的眼珠转动。她踮起脚尖，期待郑宇能看着自己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不应该探问你的隐私。但我想知道你年复一年地复读究竟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跟我一样。”艾婴骅的目光渐渐落下，音量减弱，“为了考上心仪的大学吗？

　　这些问题在艾婴骅心中纠结过很多次，她迫切地想知道郑宇对于“复读”的想法。

　　“蒋昊南。”郑宇默默念道。

　　可惜当他说的第二个字开始，这个名字被淹没进轰隆的潮声中了。

　　“你说什么？”

　　郑宇的嘴分明在说话，可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清，耳道里尽是充斥着翻天覆地的海浪声。

　　“喂！你们两个！”

　　有个大叔从路边走来，提起手电筒对准他们。艾婴骅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到了双眼，下意识躲到郑宇背后的阴影处。

　　“涨潮了！不要命了？快走！不要在海边逗留！”他一边叫唤一边驱赶两人。

　　艾婴骅回望，海水正疯狂地拍打沙滩，咆哮的涛声在暗夜中回响，似有幽灵在呻吟关于过去的故事。

　　“简灿礼下午说今晚会有两个黑洞合并，不知道真的假的。”郑宇略带玩味的语气引起艾婴骅的注意。

　　她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刚亮，窗口就弹出一条消息。她点开一看，是今日头条的重磅新闻推送。标题写着，“MARKER探测最新消息，两大黑洞将在今夜20时07分进行合并”。

　　艾婴骅一惊，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郑宇愣在原地，他被艾婴骅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他在后面大喊：“你去哪里？喂！”

　　眼看着艾婴骅越跑越远，郑宇只好启动机车赶上她。

　　“你跑那么快干嘛？”

　　“你去哪里？”

　　见艾婴骅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扎着头一路向前冲。

　　郑宇最后急了，他用手拦住她：“艾婴骅！你到底去哪里？上车！我送你！”

　　她喘着粗气，满脸通红，眼神凝重望着郑宇说道：“学校。”

　　正好明天放假，今晚保安室里一个人都没有。走正门是不可能了，郑宇爬得过校门，艾婴骅可爬不过。于是，他们又想起滨海小区的狗洞。

　　“哟，你不是看不上那洞吗？怎么？今天你准备亲自爬一下吗，艾小姐？”

　　艾婴骅顾不上和郑宇贫嘴，蹲在洞口观察了另一端的情况后，立马趴下身子钻了过去。

　　郑宇跟在她后面，落后一步才钻进生物园的玻璃屋。

　　“看不出，你钻狗洞不比我差，还挺灵活的嘛。”

　　艾婴骅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只是站在窗台边傻傻望向天空。

　　那天下午的大风好像就是从这个方向刮来的吧？

　　她思索着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小樱花，你大晚上来生物园做什么？”

　　艾婴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主观地忽略了郑宇的存在。她巴巴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全身细胞都在期待那一刻来临。

　　郑宇不知道那片黑漆漆的天空究竟有什么特别，艾婴骅已经盯了好几分钟，像着了魔一样。他见怎么叫小樱花都没回答，于是靠在旁边的窗上，自顾自地玩起手机。

　　他刚掏出手机，还没开启电源键，屏幕却被莫名照亮。他抬头，只见远处的夜穹顿时光明一片，犹如白昼。附近电讯大楼顶的避雷针发出一束曜白的光柱，径直刺破幽暗的长空。

　　在刺眼的光幕下，艾婴骅的脸上渐渐浮现笑意。郑宇第一次发觉，原来小樱花也有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

　　她向前一小步，张开双臂，低声默念着：“是时候回家了！”

　　话刚说完，地缝里渗出白色的液体朝二人侵袭而来。郑宇定睛一看，透明的冰晶已在玻璃窗上漫开，像病毒似的延伸至每个角落。出口被瞬间冰封，包括连接小区的狗洞。

　　艾婴骅凝视着苍白的夜空，目光坚定，仿佛迎来了守候已久的远客。

　　郑宇越发觉得不对劲，不停念道：“我们走吧！”

　　可艾婴骅还是不为所动。

　　郑宇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于是直接上手去拉她。

　　这时，她原本充满憧憬的眼神为之一颤，紧接着一股不明来由的痛苦涌上心头。她舒展的眉头开始紧皱，支开的手臂开始略微颤抖。

　　郑宇触到她手臂的肌肤时，那里已经不是正常的体温。更像刚冷藏过的尸体，冰凉、干裂。

　　“小樱花，小樱花，快走！”

　　漫天游离的思绪中，艾婴骅好像找回了一点意识。郑宇的呼唤声从远方飘进她耳朵，她怔怔地盯了郑宇几秒，散开的瞳孔逐渐收缩回来。

　　艾婴骅嘴唇微张，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眼眸低垂，视线落在手臂上，此刻她才意识到郑宇的存在。

　　她惊恐地看向郑宇，又望向那片发亮的夜空。她牙关一咬，用力扯掉郑宇的手，将他推倒。

　　“你不能留在这儿！快走！走！”

　　郑宇跌落在地，满眼堂皇。

　　艾婴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快走”，眼轮匝肌颤颤发抖。她知道，今夜黑洞合并之时，她将会回到她属于的那个时空。然而，郑宇万万不能被卷入这个时空通道，否则他穷极一生都回不来。

　　可是艾婴骅不知道，在他们进入玻璃屋时，一切都已经偷偷开始。

　　很快，郑宇开始出现和艾婴骅相同的症状，甚至更恐怖。

　　玻璃窗上的冰晶顺着地板逐渐蔓延到郑宇的指尖，眨眼的功夫，他的四肢、躯干乃至眼睫毛都被覆盖，肉眼可见的白茫茫一片。

　　郑宇四肢蜷缩，身体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他痛苦的呻吟一时让艾婴骅不知所措，她几乎忘记今晚是她回家的唯一机会。

　　“郑宇，郑宇！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艾婴骅捧着他的脸，拍打着脸颊尽量让他清醒。

　　不知道他现在是因为冷陷入了昏迷，还是因为痛。艾婴骅听着郑宇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却只能啜着泪继续喊他的名字。

　　绝望，原来是这种感觉。

　　当发现自己被遗留在过去的时空时，她都不至于这么绝望！

　　艾婴骅透过泪眼，朦胧地望见一个发亮的窗口缓缓打开。

　　通道！

　　家！

　　回家！回家？

　　她开心地笑起来，眼珠震落在郑宇鼻尖。

　　艾婴骅握紧手心的花盆，抡圆手臂，闭眼往玻璃窗一甩。

　　“砰”一声，悲鸣止息，四周芒光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