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8、世上没有后悔药

　　天上那个发亮的洞口仿佛脱离地心引力般，将所有的光亮收了回去，夜穹再次恢复平静。

　　郑宇迷迷糊糊看见艾婴骅无力地塌下肩膀，背影在光晕下颤颤巍巍。他嘴巴微张，下一秒便失去意识。

　　警报灯一闪一闪，艾婴骅坐在担架旁边的座位上，半张脸埋在殷红的阴影中。她怔怔望着窗外，当救护车从电讯大楼的门前驶过时，楼顶的避雷针已经拦腰折断，残破不堪有如命运的指针。

　　“心律失常，脉搏微弱。快快快，上支胰岛素！”

　　救护人员手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急救工作。

　　突然，有股力量拉住了艾婴骅。她往反方向一看，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带着还未融化的冰霜，像拉住救命稻草那般使劲地抓着毯子一角。

　　“你们去哪里了？他都低温了！”急救员一边缓缓推进胰岛素一边询问艾婴骅。她从大哥紧缩的眉头看出郑宇的情况不是很好，但她在脑海中打了好几次草稿，还是不知道如何将刚才的事开口。

　　“说话啊！你不说，我们急救工作怎么进行？”

　　“掉海里了。”从郑宇的呼吸面罩里传出虚弱的声音，“我们掉海里了。”

　　急救人员看患者有所反应，重新观察他的瞳孔反应。但很快，郑宇又昏迷过去。

　　“海里？”大哥默念道，疑惑地看向艾婴骅。

　　郑宇，真有你的。你瞧，人家信吗？

　　车子刚到急救部门口，门外就围了一圈医护人员。车门打开，郑宇被急匆匆拉进去。

　　艾婴骅紧跟上去，半路被一个护士拉住。

　　“你跟郑宇认识吧？通知她家属了吗？”

　　艾婴骅摇摇头，“我不认识他家人。”

　　护士走进急救室隔壁的屋子，没一会儿一路小跑过来，递给她手机。

　　“患者的手机，你看看里面有没有家属的电话。快，他低温症了。”护士草草交代完，转身跑进急救室。

　　艾婴骅抓着郑宇的手机站在匆忙的急救部大堂中央。

　　郑宇会死吗？

　　“最好别，不然我马上后悔。”她暗自想。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密码解锁。于是，她点开紧急联系人，发现只显示出一个备注为“周叔”的人......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中还带有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慵懒。

　　“喂？”

　　“额，那个，郑宇在市医院急救室，护士让我通知家属。”

　　“小宇？你，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他学妹。总之你快点来。”

　　艾婴骅挂电话之前听筒里传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

　　周叔？好像在哪里听过。

　　二十分钟后，护士从急症室出来。她在门口四处张望，找到艾婴骅后朝她走来。护士撩了撩头上的汗珠，翻开病例。

　　“郑宇是吧？低温症。刚刚经过抢救，体温已经回升到正常指数。但血压还是有点低，医生开了血管活性药，需要吃几次，观察一些时间，避免并发症。诶？看你也是学生，你们是同学吧。他家属呢？”

　　艾婴骅刚要开口，一个大叔拉住对面的护士。他行色匆匆，满脸愁容，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

　　“小宇。那个，啊，不是。请问，郑宇在哪里？”

　　“哦，你就是郑宇的家属啊。”护士往急症室里指了指，“刚刚才推出来的。”

　　郑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经过一番折腾，他那头帅气的金发潦草地摊在枕上。

　　护士笑着说，“还好他同学送得早，要是迟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周叔看了看护士身边的艾婴骅，礼貌地点了点头，接着急步赶到郑宇床边。

　　周叔在郑宇床边看望许久，伸手抚摸了他的额面。那人背对大门，艾婴骅也看不真切，但他弯曲着的腰弓好像在述说他的担忧和痛心。

　　艾婴骅转身离开急症室，周叔的模样不禁令她想起爸爸。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但父女俩一有时间就会去海边吹风，那种美好的亲子时光真是好不惬意。不过，这都是那个世界的事了。在这个世界，她从来没听林曼舒提起过爸爸。或许这个世界已经抹去他爸爸的存在了。

　　她靠在门边，抬头仰望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黑暗。

　　“那边的天空也这样吗？”艾婴骅喃喃自语道。她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婴骅？”

　　她转过身，原来是朱溪和简灿文。

　　“你不是和郑宇在海滩玩吗？”

　　艾婴骅自然明白他们对自己出现在急诊部有所疑问，但她已经累到不想多解释了。

　　“郑宇低温症了，我叫了救护车。”

　　“低温症？”简灿文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与朱溪交换两眼，“好端端的怎么会低温症呢？”

　　“掉海里了。”艾婴骅淡淡回道，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掉海里？你们黑灯瞎火的居然还下海玩？胆子是真的大！现在他人呢？”

　　艾婴骅竖起拇指点了点身后的急症室，“在里面。现在他家长在里面照顾。”

　　“家长？”简灿文疑惑道，“我哥说开学家长会只有郑宇家长没来，我以为他没家长呢。”

　　朱溪拍了一下他脑瓜，简灿文痛得“嗷”了一声。

　　“你傻啊，郑宇又不是石头蹦出来的，有家长有什么奇怪的。”

　　艾婴骅掩嘴偷笑，又立刻恢复严肃，“但也不能完全是郑宇的家长吧。是一个叫周叔的，我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朱溪听后，也陷入沉思。

　　简灿文打了个哈欠，说：“还好明天放假，不然这个点还不睡，早上准起不来。”

　　朱溪安慰艾婴骅，“是啊婴骅。你今天也累了吧，一起回家吧。简灿文他哥还要观察一晚，明天我们一起来探望他们两个吧。”

　　三人正要离开，艾婴骅听见身后有人叫住她。

　　原来是周叔。

　　他紧步跟过来，向艾婴骅深深地鞠躬。艾婴骅为之一惊，感激将人扶起。

　　“周叔，您这是干什么？”

　　周叔直起腰板，眼里泪光闪闪。他握住艾婴骅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同学，小宇的情况我都听说了。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父母交代啊。”

　　艾婴骅还没从周叔的感谢中恍过神来，他将目光转向了朱溪和简灿文，“你们是一起的吧？哎呀，还好有你们，不然小宇真的危险了。”

　　“那个，周叔，我们是偶然在这里碰到婴骅的，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学长进医院了。”

　　周叔笑笑，“原来是这样。那好，既然你们是一起的，我送送你们吧。”

　　从急诊部到停车场的路上，周叔向艾婴骅说了好几次谢谢，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周叔系好安全带，握着方向盘，深深叹了一息，“小宇变了，好久没看见他身边有这么多朋友了。”

　　艾婴骅从后视镜中看见周叔满眼欣慰，嘴角浅浅浮起一抹笑意。

　　在大家眼里，郑宇是个来去潇洒的人，怎么会缺少朋友呢？至少简灿文从他哥那边听说的情况是这样的。

　　“郑宇学长的父母不知道今晚他在医院吗？”

　　不得不承认，八卦的朱溪是有能力的，一种让空气突然冷却的超能力。周叔的脸骤然黯淡，汽车尾灯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神情增添了几分悲意。

　　“唉，别提了。小宇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父母......”这一刻的沉默聚焦了所有人的注意。

　　周叔摇头说道：“他们不管这些。”

　　朱溪和艾婴骅对看一眼，只觉得有话哽在喉头，这种情况说好像也不太合适。

　　“周叔，帮我们靠边停就行了。”

　　车停下后，朱溪和简灿文下车。向艾婴骅和周叔道别后，他们就走了。

　　周叔查阅了一下导航，说：“婴骅，你家还有十分钟呢。”

　　“对，我家远点儿。”

　　周叔拉开手刹，倒车重新开回原来的大路上。

　　“这么晚真是麻烦你了，你父母一定很担心吧。”

　　“我刚刚在医院给我妈打过电话了，跟她说了今晚会迟点到家。”

　　周叔莫名又叹了口气，“要是小宇他妈也这样多关心一点他，这孩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艾婴骅说：“可是，郑宇是个很优秀的人。”

　　周叔透过后视镜，看着艾婴骅，眼神中有几分坚定，好像很是赞同她的说法。

　　“你说得对，小宇一直都很优秀。只是他的优秀得不到认同。他需要像你这样亲近他的人肯定他、鼓励他。”

　　艾婴骅觉得可笑，郑宇竟然是个寻找他人认同的人吗？

　　“听说当年保送科大，是他主动放弃的。他已经拥有这么好的成绩了，需要谁的认同？”

　　周叔静静回道：“他父母。从小他就寄养在外公家，他妈妈也很少回家探望他。他原本性格孤僻，上了高中碰到小蒋后，他才变得开朗许多。可是这样的小宇只持续了短短三年，小蒋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

　　艾婴骅沉默不语。难道是蒋昊南的意外离世让郑宇变得“自甘堕落”吗？

　　“唉，小蒋也是个可怜孩子。为什么偏偏......唉。人各有志，旁人真的不好说什么。”

　　在周叔一声声惋惜中，艾婴骅到家了。她目送周叔的车离开后，才朝家走去。

　　艾婴骅慢悠悠地走着，幽暗的路灯根本照不亮这条黑漆漆的路。她数着脚步，却觉得离家越来越远。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她告诉自己，至少郑宇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