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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坠亡的剖析 ...

  •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淡黄色的帘子向两边拉开。

      窗外一片雪白,强烈的眩光绷紧她的神经,一条一条拨着太阳穴上的弦。她双眼酸痛,赶紧闭上。

      “啊,早上好。”

      耳边传来一句温柔的问候,然后是一阵鞋跟在大理石砖块上敲击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手放在床边,冷不丁颤了一下。她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硬得像把刀一样,从她手面划过。

      “亲爱的婴骅......”

      她闭着眼,但可以看见眼皮外有个人影在床前俯下身子,靠了上来。

      她鼻尖一耸,一袭浓烈的樱花香味钻进了鼻腔。

      这个味道……

      她裂开眼缝,视野有些朦胧。

      她用尽所有力气聚焦,只见眼前这人全身白袍,一头过肩长发垂落下来,轻柔地从她鼻头、额间拂过。

      那女人附在她耳边说话,“这个时候你不该醒来。”

      紧接着,一股凉意从她手背开始,顺着血管慢慢爬上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狂魔乱舞,蹦得比床头的机器还大声。

      女人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又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你将永远属于那里。”

      “砰!”她被一声巨响的动静吓醒。

      她从桌上抬起头来。

      “嘶”

      她皱起鼻子,觉得脑子被人用搅棍和了一遍,脑花七零八落。

      疼过一阵后,她注意到这里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通壁刷了的灰蓝漆,与地板统一色调。没有发现窗户,右手墙上有一个通风扇,左手墙是一面镜子,宽大却模糊不清。

      扇轴兢兢业业地运转着,沉闷的声响好像在倾诉这年久失修的破烂人生。

      听着不停往屋里呼啸的空气,她忍不住抖了两下。

      忽然“咣啷”一声,她追向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是从左手腕传来的。

      她低头一看,手腕上扣着一环银色手铐,另一环则拷在她座位的椅腿上。

      她扯了扯手腕,铐链“当啷”作响。比起这令人不悦的声音,她看到更令人费解的东西。

      她的手指沾满了暗红色污迹,厚层风干的地方已经开始掉屑。

      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灰铁房门打开,却没有完全打开,开了一小角后又被重重关上。

      “她害死了茉茉!艾婴骅害死了茉茉!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她是杀人凶手!哥,哥,你不要放过她!”

      “好了孟情,哥知道了。这里是公安局,我们有事回家说。你乖。顾老师,麻烦你帮我看着我妹妹,我还有公务要先处理。”

      “行,孟警官你先忙。”

      过了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孟羽维对上她的目光。他傲慢地扫了一眼后关上门,顺便摘下眼镜揣进兜。

      他走过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丢,上方悬吊着的日光灯管被震得发颤。

      “艾婴骅同学,第三次见面了。”

      “孟警官,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孟羽维用手臂支在桌上,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突然莫名其妙地一声冷笑,“你这个小孩挺奇怪的,上次实验楼爆炸案的死者听说是你好朋友。我记得,你当时看起来比所有人都冷静。好朋友死了,放谁身上谁都受不了,甚至像我妹妹这种过激反应都是可以接受的。而你嘛,非常不对劲。”

      那段时间她没经历过,在脑子里有点印象,但不是很清晰。如果要完全想起来的话,需要时间。

      孟羽维看她又是这副熟悉的模样,就坐了下来继续说:“包括昨天的案件。听老吴说,新丰街道的同事到场时你一句话都没说。他们把你铐上车,你就开始睡觉,一路睡到刑侦大队?”说着说着,他又觉得可笑,“你十六岁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杀人了,艾婴骅同学?”

      她坐在孟羽维面前,似听非听,神魂好像都还留在昨天,直到这个名字把她唤了回来。

      她疑惑地望向孟羽维,淡淡地问:“你为什么喊我艾婴骅?”

      孟羽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褪去。

      他俯身向前,想要靠得更近一点,试图洞察这个年轻的嫌疑人到底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还能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嫌疑人艾婴骅,你在岚风中学坠楼案中涉嫌谋杀受害人宋世茉。现在听清楚了吗?”

      不对,宋世茉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死了?婴骅为什么是嫌疑人?我听不明白。”

      门外传来敲门声。

      孟羽维随口应答,“进。”

      一个头发潦草的男人端着两杯东西进来,其中一杯放在孟羽维面前,另一杯放在孟羽维旁边的位置上。

      孟羽维示意他坐下,他弯腰坐下的时候,胸前的工作证恰好铺在了桌上。

      “浅湾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吴庸。”

      吴庸端起杯子侧在孟羽维身边小声问:“头儿,这孩子不会是吓傻了吧?”

      孟羽维瞥向艾婴骅,“要是怕我们,就不敢杀人了。你说呢,艾婴骅?”

      “我杀人?

      明明我救下孟情了……为什么还说我是杀人凶手?

      不是,她说艾婴骅是杀人凶手……艾婴骅杀了宋世茉……艾婴骅杀了我。

      而他们说我就是艾婴骅。”

      她开始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眼球颤动,像魔怔了一样嘴里不停嘀咕。

      她用力扯动右手腕上的手铐,无助地四处张望。她一回头,铺满整个墙面的大镜子瞬间清晰了许多,她看见那里有一个人。

      她遥望了好久,镜里那人仿佛也在端详她。

      她穿着单薄卫衣,黑色牛仔裤,齐肩短发,落伍的黑框眼镜斜斜架在鼻梁上。

      她心想,真是好普通一女的,连宋大小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呢。

      可是,人见人夸的宋大小姐哪儿去了?

      哦,她死了。她被艾婴骅杀死了。

      “你是杀人凶手了,你知道吗?”她在心里默念,身体一动不动。

      他们就这么在审讯室里彼此坐着,彼此望着,彼此沉默着。

      她在想,那边那个女孩真的杀了宋世茉吗?她怎么变得这么残忍?为什么自己一点儿都不知道。

      “喂。”孟羽维的指节在桌上叩了叩,“回答我们的问题,你承认死者宋世茉是你推下楼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凌厉得就像他们手中的笔,偏执地在白纸同一个位置上划了一刀又一刀。直到纸张穿透、破烂,她面无表情地坦白了那些十恶不赦的罪行。

      “我杀了我。”

      “什么玩意儿?”吴庸停下笔,“头儿,就这?我看脑子真坏了吧。”

      孟羽维脸色一嗔,吴庸悻悻地埋下头去继续写。

      “你只要说,是或者不是。”

      艾婴骅两手摊放在椅面上,靠着椅背陷入沉思。

      这一切都有联系。

      朱溪的死,让她的记忆连同灵魂一起占据了宋世茉的身体。当那具□□死亡时,艾婴骅得以重新回归。

      她的大脑快速分析着,最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我是艾婴骅。

      是的,在这个超越逻辑存在的世界,一切不合常理的才最合常理。这种事永远都在发生,且恒常存在。

      但宋世茉为什么突然死了?

      她没想通。

      跟宋清远的“二十六楼”实验室有关吗?

      还是说,这次实验升级,变成了生存与死亡的考验?

      艾婴骅看向两个警察,心里渐渐萌生一个猜测:她一定是杀害宋世茉的凶手,因为案子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这个人可能是不顾亲情的宋清远,也有可能是她从一开始就追查的那个神秘账号——“远山的雪”,甚至眼前的两位执法者都很可疑。

      她回答孟羽维:“我否认你们的指控。”

      吴庸猛地抬起头看她。

      孟羽维指着她,朝吴庸说:“说什么来着,都一样。”他转过来,“既然如此,我们就走个流程。”

      孟羽维翻开文件夹快速翻阅了一面资料后,说:“2023年12月24日上午,白老师打电话给简灿文,要求他下楼帮忙转移最新到货的无人机。简灿文说,他在清远楼楼下与你偶遇,并提出要你跟他一起去。出于同是学会成员,你同意了。据白老师描述,当时你与死者刚见面,便发生争执。起因是,你觉得死者作为学会会长没有以身作则,一起帮大家搬机器。之后吴非说,你给死者递了一颗糖,你们就和好了。请问,以上是否都属实?”

      她记得,那日他们出奇地友好交流了一番。可是在别人眼里,他们依然是死对头,只要两人碰面,总能目睹一场“大战”。

      艾婴骅说:“我们没吵架。”

      孟羽维没有理会,手里翻动文件,拿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摆到她面前,“这是从死者大衣口袋里搜出来的,是你给的吗?”

      照片上是一张揉皱了的金色糖纸,正面是品牌名金莎的标识,反面包裹糖果的部分仍残留透明泛黄的糖霜。

      “是。”她如是回答,舌尖还隐约回味着糖果的甜味,

      “据宋宅司机老周说,死者生前对小麦严重过敏,前不久因误食麦制品导致过休克。这些你都知道?”

      何止是知道,这些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吴庸的问题让她觉得有些不耐烦,毕竟现在三个人坐在这个屋子里就是为了找出害死宋世茉的凶手。

      因为从醒来那一刻,她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她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凶手另有他人。

      她抬眼,布满血丝的眼白托着黑瞳孔,幽森地望向他们,“与案件有关吗?”

      吴庸语塞,转向孟羽维。只见他死死盯着艾婴骅,两人的眼神在方寸桌上角力,散发出刺鼻的火药味。

      “有没有关系,我们说了算。”

      “只有你们两个吗?”艾婴骅问道。

      不知道孟羽维真没听到,还是假没听到,他依然带着执法者的严肃语气,继续阐述他的审讯思路‘

      “如果你知道死者麦子过敏这一事实,警方有理由怀疑,是你诱导死者吃下以麦芽为主原料的金莎糖,致使她休克,最后趁机实施犯罪。”

      “不可能!”

      糖是她吃下的,但她没有过敏。

      艾婴骅坐直了背,身体往前稍倾,半张脸浸到日光灯下,低沉着嗓音,“是你们搞错了,她没有过敏。”

      “在场有目击证人作证。”

      孟羽维话音刚落的,他抽出一张报告,“尸检报告也显示,死者生前摄入大量麸质,引发过神经源性休克。”

      听到这个消息,她缜密而平静的思绪泛起了金色糖纸反光出的涟漪。

      “她过敏,我没理由不救她。”

      是的,她试过,她知道这种感觉,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之前走访岚风时我们了解到,这不是你们第一次发生争执了,你和死者都与那个叫郑宇的学生有密切来往。”

      “郑宇已经休学了。”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重点是,因为这个郑宇,你与死者生前有过情感纠纷。”

      这个世界上固然有很多爱情疯子,但不是所有人,或者说是所有女人都会迷失心智。

      她说:“你们又错了。郑宇不喜欢宋世茉,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就算郑宇喜欢别人,我也不会恼羞成怒。失去爱情,没人会死。爱情怎么能凌驾于生命之上呢?”

      吴庸愣了一下,笑着指给孟羽维,说:“这小嘴还挺能说的。”

      在最孤助无望的当下,艾婴骅就是自己的最强辩护。她强调,“我绝没有因爱生恨,也没有杀宋世茉。”

      孟羽维弓着脖子看她,似乎一心只想让这个女孩认罪。

      他面露愠色,“喂,少拐弯抹角了。过敏当然没要了她的命,是颅脑损伤。”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最致命的是你,你要是没松手,她就不会从六楼掉下去。”

      我?

      艾婴骅的太阳穴突然像被石头猛击了一下,脑海深处传来遥远的痛苦。

      她低下头,两只手掌无力摊着。他们就像实验楼里的墙,斑驳丑陋,时不时有暗红色漆屑剥落。

      她的眉眼渐渐拧了起来,所有属于艾婴骅的记忆,与成为宋世茉的经历都扭在一起。一会儿扭,一会儿拧,最后眼里滚出一颗泪,滴在手心,烫湿一片片干涸的血污 。

      是宋世茉的血。

      是从她手腕的伤口里流出来的。

      我已经那么用力抓住她了,最后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勇敢让自己变成了杀人凶手?

      此刻,孟羽维阴鸷的目光正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她的模样。她的痛苦与挣扎,两个警察都看在眼里。

      吴庸难掩窃喜道:“对,看看你的手沾满了同学的血,你就知道你多不是个人。”

      她的头越埋越低。

      吴庸像凑热闹的看客,用手肘碰了碰孟羽维与他分享有趣的见闻。

      “看,哭了。”

      孟羽维不屑一顾瞄了一眼,“哭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呵。”

      吴庸竟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如沐春风,无比得意,似乎这桩案子就这么敲定结案了。

      突然孟羽维打了个响指,“还有一件事,我们找到爆炸案的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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