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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平安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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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老师同学们,上午好,欢迎收听岚风之声,我是主持人陆馨。在今天这个特别的平安夜,我市迎来了十一年来的第一场雪。相信大家一定都很激动吧?岚风之声友情提示,观雪的同时也要注意防寒保暖哦......”
“快,快!”
宋世茉拉住楼梯扶手,利用惯性将身体往上带,给脚下的步伐增加速度。
艾婴骅没有宋世茉的大长腿,为了追上宋世茉,她在后头累得口干舌燥,偶尔也得停下来偷个懒、喘口气。
爆炸案后这里已经成了危楼,其实不用学校告示,大家也不敢靠近。有谁会像宋世茉这样不要命,直接冲进来?
艾婴骅眼看她健步如飞,一阶阶往上跑,越发觉得喘不上气来。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栏杆,铁杆晃晃悠悠,楼道里回响着清脆的金属声响。
这个抢救孟情的宋世茉和之前把她锁在仓库的那个女生,真的不是同一个宋世茉。
到这一刻,蒋昊南的那番话才具象化了。
刚跑上三楼,就隐约听见有另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他们纷纷抬头,望向楼梯口,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从四楼匆匆忙忙下来。
“顾老师?”
还没等顾少闻反应过来,他已经快到二楼了。他脚底一个急刹,回头往上望,眼底有几分怒气。
“顾老师,你从上面下来的?孟情呢?”
顾少闻扭过头,背对她,接着艾婴骅正好上楼来了。他先是一惊,而后又避开艾婴骅的目光,朝着空荡荡的走廊说话,“把你朋友带下来。告诉她,假我批了,这周都不用来了。”他的语气很是愤怒,说完,他疾步下楼去。
“顾......”
宋世茉是想要拦住他,却奈何他已经下到一楼了。
正巧,艾婴骅往上走直接把顾老师堵在楼梯口了,“顾老师,你知道孟情在楼上想跳下去吗?”
顾少闻原本一脸不耐烦,听到“跳”这个字的时候,仿佛每颗毛孔都张开了一样,他大惊:“你说什么!”
艾婴骅没有再回答,她知道顾老师听得一清二楚了。
顾少闻拳头紧握,怒叹,“简直胡闹!”,然后转身就蹬腿连跨几级梯阶直冲上楼。
他很着急,看起来很着急。
顾少闻冲上来的时候差点儿直面撞到宋世茉,她赶紧往墙边靠了靠,不小心被顾老师掠过的衣角甩打了一遭。
疼倒是不疼,只是怪麻的,像没有知觉的那种麻。
艾婴骅追上来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宋世茉摇摇头,“上去看看。”
铁门半掩着,顾少闻跑上去几乎用肩膀撞开。冰凉的风一股脑涌来,吹得所有人的脸都斑斑点点得湿。
出门后,他们紧跟着顾少闻往右直拐。绕过一片通风系统外机,他们看见远处的围墙上站着一个人。
“是孟情。”宋世茉说。
艾婴骅眯着眼,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
是她,就是宋世茉的小姐妹孟情。
楼顶的风呼呼地吹,她面朝天空站着,背影摇摇晃晃,
“孟情!”顾少闻大喊一声,“你要干什么!”
孟情没有回头,只有左边肩头偷偷颤了一下。
宋世茉赶忙上前,“孟情,你先下来,上面很危险。”
还没等她走出几步,孟情突然吼一声,“站住!”宋世茉赶紧停下,顾少闻连忙把她拖回来。
“我……”宋世茉以为孟情在为前天的事生气,在这个场合下,她有点不敢说话了,生怕又说出什么话刺激到人。
她只好退到顾少闻身后。
“那个……”顾少闻小心翼翼往前,轻声道:“孟情啊,我是顾老师。你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孟情侧着脑袋,仿佛在认真聆听顾少闻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回应。她露出半侧脸,抬头望向天,“下雪了。”
宋世茉循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半空中出现一群洁白色的片状物质,徐徐地螺旋下降,在灰白色为底的天幕下分外莹亮。
“原来浅湾也会下雪。”宋世茉在心里感叹道。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无关紧要的雪花上时,顾少闻悄悄靠近那堵矮墙。
“顾老师。”孟情的声音温柔甜美,却冷不丁把顾少闻吓了一跳。他只能停下,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浅湾的雪是不是和你家乡的雪一样漂亮?”
孟情升起掌心,前臂缓缓向更远的外面伸出去。
“孟情!”
顾少闻惊叫,生怕孟情一时冲动。他往前疾冲,离矮墙还有两米远的时候,孟情突然脚踝一扭,她转了过来。
宋世茉吓了一跳——她眼下挂着两条乌青的泪痕,晕得两侧苹果肌满是。
“孟情……”
宋世茉望着孟情的身子在冷风中颤抖,不禁揪紧了心。
只见孟情撩开黏在嘴边的湿发,低头看着顾少闻,眼里又莫名淌下泪。
“顾老师,雪好冰、好凉,我好冷。”
顾少闻急忙脱下大衣,慢慢朝她伸出手去,“孟情,你下来,我们把衣服穿上,你就不冷了。”
孟情望着他的手,若有所思。
顾少闻又往前挪了挪,这下终于被孟情发现,她激动大喊,“别过来!”
为了稳住孟情的情绪,顾少闻只好站在原地。他把衣服扔到一边,说:“好好,我们不穿衣服。孟情,你先下来。”
孟情瞥了一眼地上的大衣,皱巴巴盘成一团。她含着下巴,阴森森地往前望,“顾老师,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就像这件衣服一样?你冷了,就把我穿上。热了就脱掉?”
顾少闻急忙解释:“不是,孟情,不是……”
“其实,你未婚妻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因为我在你书柜里偷偷藏了内衣。她早就看见了,只是当时没有说出来,所以我又在你抽屉里塞了条蕾丝裤。”孟情津津有味地回味着,居然还开心地笑出声来。
显然,顾少闻听了她一番”招供”,脸色比在楼道里更难看。
“孟情!你明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还要陷害我?”
孟情慢慢蹲下来,离地面的顾少闻更近些,“当然是因为我爱你。什么财阀的女儿,那个女人除了钱还有什么?难道她会比我更爱你吗?”
“孟情,我刚刚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而你只是我学生。”
孟情疯狂摇头,“不是!你明明爱我的!你会请我去你家补课,会给我做饭,还喜欢听我讲学校里的事。顾老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你这样爱过我。”说着,孟情深吸了一口气,泪珠掺着一小簇假睫毛滚下来。
“可那不是爱。”
“是!”孟情歇斯底里地喊出来,“那是爱!那就是我要的爱!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是那个女人阻止你爱我!如果她一直在你身边,你就不能爱我了!”
“你不要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搬。”
“顾老师,你不能只为那个女人说话!那我呢?我呢?我只要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不可以吗?”
顾少闻慢慢埋下头,从紧咬的牙缝中艰难地挤出四个字,“我不爱你。”
“你撒谎!”
孟情突然站起来,高高地站在矮墙上,远看像半悬空中一样。她眼里渐渐浮现红色血丝,没过泪水,眼神开始变得犀利、愤怒。
他为什么说这种话?
宋世茉和艾婴骅都清楚顾老师这么说无异于送孟情去死,他们站在顾少闻身后都捏着把冷汗,静观事态发展。
谁知,孟情竟然不哭了,只是脸色还跟天一样阴。
“顾老师。”她用极度平静的语气叫了顾少闻。
他抬起头。
在不到两脚宽的矮墙上,孟情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向后,朝着天幕撤退。
她笑着说:“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说完,孟情的身影就消失在外围墙边。
透过水珠朦胧的镜片,艾婴骅最后捕捉到她秀长的发丝瞬间失去重力作用,一簇簇头发竖着脚尖在墙边跳舞,然后一秒落幕。
“孟情!”顾少闻飞扑向围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抓紧我!”
他用最快速度抓住了孟情,但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拉住孟情一只手,另一只在半空中晃荡。
顾少闻使了全身的劲拉住一个少女的生命,两只文弱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孟情时不时往下滑,艾婴骅、宋世茉帮忙拉住顾少闻的手臂,他的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溅在镜腿上。
宋世茉心想,这样下去不行,还没等人来,孟情就掉下去了。
她垫高了脚尖往墙外探。
艾婴骅吃惊,“你干什么?”
宋世茉只跟她说:“你帮我一下。”
还没等艾婴骅答应,宋世茉已经双脚离地,挺直身板,拉长手臂去够孟情。
“孟情,你手给我!”
艾婴骅迅速从顾少闻身边绕到她身后,拦腰抱住,“你小心点。”
她用手撑住矮墙外沿,另一只手努力去拉那个命悬一线、暂且还算朋友的人。
孟情仰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神色没有半点恐惧。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恶狠狠盯着顾少闻和宋世茉。
艾婴骅清楚,她是铁了心想死。
孟情忽然开始扭手腕,有那么一瞬间,顾少闻的手指真的被她扭开了一点。
为了对抗她的蛮力,顾少闻的指关节像刺锋一样凸起,只为锁住孟情的手。
不顾所有人的奋力营救,孟情冷冷地问:“顾老师,你爱我吗?”
“我……”
听见他的犹豫,孟情手上更加用力。
“我爱你。”
我们的顾老师终于在最后一刻认输了,“孟情,我说我爱你,行了吗?”
她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顾少闻“乘胜追击”,“别松手,抓紧了!”她这才愿意将腾空的另一只手往上抬。
宋世茉喜出望外,至少孟情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一切都还有得救!
宋世茉喊:“孟情,手,给我!”
孟情看向她的手,原来她的朋友和她爱的人都害怕失去自己,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
她伸长手臂与宋世茉的指尖相触,眼前刹时闪过一阵黑影。
“……希望大家今夜平安、快乐。明天同一时间与你相约岚风之声,我是杜馨。再见。”广播里如是说道。
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吱呀呀来回翻动,孟情惊恐尖叫,铁门“嘭”一声砸在水泥墙上。
“茉茉!”
她的身体在空中展开、飞翔,轻盈地飘动,不自觉地向下坠落。
如果她是只鸟,知道自己被困在比玻璃还透明的囚笼里,就算折翼她也要冲破这枷锁。撞碎它,打烂它,然后飞出这个世界,飞到她来时的地方。
可是,她没有翅膀,没有办法像鸟一样飞起来。
她的血肉之躯抵挡不了地心引力,只能下坠、下坠……闭上眼,她看见一片光明,那是她久违的世界。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雪花翩翩飞舞,带着广播里的平安夜之歌向岚风每个角落都洒满美好的祝愿。
她如圣诞前夕的初雪一样,乘风而落,最后消融在那片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