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47、活着

　　随着一声闷叫，她睁开眼。只见蒋昊南埋着头，眉头紧锁，满脸苦状。
　　女孩对着他的背，双目呆滞。她木然地盯着鞋跟在黑衣上敲出的豁口，随即把手中的鞋丢到一旁，撩起起裙摆脱下另一只鞋。
　　蒋昊南嘶哑着声音，颤抖道，“快走！”
　　她摇摇头。
　　到底是谁帮谁？
　　“要走一起走。”
　　眼见那只颇具杀伤力的白色高跟鞋又将落下，她踮起脚绕到蒋昊南身后，一把揽住他。就像蒋昊南刚刚对她做的那样，她将受伤的他护在怀里。
　　蒋昊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平复下来，他拔高了对她音量吼道，“叫你走！”
　　她望着他，红血丝一条条爬上他眼球。她还是固执地摇头，“要走一起走！”
　　蒋昊南眼睑抽动，突然抬起手，一拳打在窗子上。
　　玻璃上的血红手印登时崩裂破开，碎片四向奔射，在太阳下折射出多棱的光……

　　她像个溺水者腾出水面，扬着脖子，大口呼吸。
　　“起来！”
　　她蒙着白布，不知道谁在外面喊。
　　她试着起来，可她忘了自己还被绑住。
　　“快！”
　　接着一阵打斗的声音。
　　“蒋昊南？郑宇？谁在外面？啊——”
　　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下来，压在她身上，停了几秒才慢慢滑下去。
　　白布欻一下掀开，光如洪瀑涌进眼睛，压得她两只眼球暗暗生疼。
　　“还好吗？”
　　她睁开眼，蒋昊南的金发半干不湿，发丝顺着鬓角耷拉下来，贴在两颊，半遮半掩住了那恐怖的伤疤。
　　“你怎么在这儿？”
　　还没等她说完，蒋昊南举起手臂，灯光从他手中的碎玻璃一划而过。他嘴角一紧，同时手臂向下一挥。
　　“嘣嘣嘣”绳子逐一断开。
　　“这是哪里？朱溪呢？刚刚那女的是谁？”
　　蒋昊南没有回答，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匆匆忙忙把她扶起来，“快走！”
　　她架着蒋昊南从床上下来，却觉得浑身无力，搀着走了几步，两脚一软，差点倒了下去。
　　“等……等一下，我脚……”
　　蒋昊南只是一味握紧她的手腕，扛着她往电梯走，“坚持住！”
　　她不知道蒋昊南在急什么，还是在怕什么，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蒋昊南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听着周围的声响。
　　笃笃笃。
　　“你听，有吧。”
　　她正想转头看看身后，蒋昊南突然抬起手掌挡住她的视线，“别看！”
　　她不理解，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摇摇头，揽住她另一只肩膀继续往前走。
　　她边走边扯着蒋昊南衣角晃，“真有人。”
　　蒋昊南一股劲往前，没有理会她。
　　“是不是刚才那个女的？”
　　“她是谁？”
　　“她要来杀我？”
　　离电梯还有三米远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蒋昊南，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蒋昊南脚下急刹，双眼直直盯着前方，沉默了许久，才小声说：“那不是我的手。”
　　她低头一看，蒋昊南的手正搂着自己的腰。而肩上的那只指节细长，五指爪牙大开如捕猎的野兽。
　　两人还没时间细看，她的身体忽然动弹不得，好像被一股力量吸住一样滞在原地。
　　“蒋昊……”
　　忽狂风呼来，她瞬间从蒋昊南手里滑走。
　　“喂！”蒋昊南挥臂去捞，可那力量的速度太过迅猛，他两下都扑了空，她像牵线的风筝一样被拖进黑漆漆里。
　　眼见黑暗就要将她完全吞噬 ，蒋昊南纵身起跃，迅即拖住她小臂。
　　她不知道身后等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到这里来是为了救蒋昊南。而现在的情况，和她想象中的完全相反。
　　风从漆黑的混沌里翻滚出来，蒋昊南牵着她的手，抖得像根鱼线。
　　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她清楚看见，他穴上的青筋突突地冒出来。
　　蒋昊南咬紧牙，大喊：“抓紧我，别放手！”
　　“啊啊，疼！手，我手！”
　　此时蒋昊南才意识到，她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被自己扯得鲜血洇红。
　　他盯着发愣，居然不知不觉松开了手指。
　　她大惊，“蒋昊南！你干什么？”
　　不知怎得，她体内突然迸发一股力量，身子往前一荡，趁机揪住了蒋昊南的衣袖。
　　“醒醒！抓紧我！”
　　也许是她这么嘶声一吼，蒋昊南回过神来，终于又使上劲把她拉住。
　　她像溺水的人拽住救命稻草，脚下也在不断蹬力。
　　她以为这一番挣扎会让她接近得救，可是因为摩擦力作用，腕上的纱布竟开始松落。
　　“等一下，蒋昊南！”她尖叫起来，蒋昊南的手也开始感觉有点抓不住了。
　　不，不对，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是想救人，才不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绷带的布条飞丝一样在狂风中乱舞，求生的欲望使她一毫都不敢松开。
　　待布条完全脱离手腕，在空中缠绕两圈后，在二人眼前瞬间被吸入风圈。
　　完了。
　　她的目光随着飞逝的绷带呆滞了半秒，腹部像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整个人突然急速向后飞去。
　　蒋昊南的衣袖一刹那从她手心脱走，她凭空抓了一把，渗血的伤口滚出几滴血，顺着风，重重地甩了出去。
　　“蒋昊南——”
　　血一团扎进蒋昊南左眼，他眼皮一眨，她的血顺着他眼角流出，划过增生的伤疤。
　　他整个人忽然像泄了气一样怔在原地，望着混沌中唯一的光点越来越远。
　　这也不是蒋昊南想要。
　　忽然，空旷的四周又响起他的名字。
　　“蒋昊南！”
　　她背光出现，像喷射的子弹一样朝他正面飞去。
　　她全力砸在蒋昊南身上，然后借着惯性滑了出去。最后“砰”一声，以蒋昊南的后背重重撞在电梯不锈钢板上结束了这个危险的滑行。
　　他疼得喊了一声。
　　“我……”她趴在蒋昊南肩头，迷迷糊糊抬起下巴，“我死了吗？”问完就晕死了过去。

　　“蒋昊南！”
　　她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醒了？”
　　宋世彬摸摸她的头发，“还疼吗？”
　　她只是移了下脖子，痛感便从骨缝里传来。
　　“别动，别动，刚缝好。”宋世彬帮她挪挪枕头，调整好位置，让她躺得更舒服一点。
　　她扫了一眼屋里的装潢，又是熟悉的高级病房。
　　“我怎么在这里？”
　　宋世彬坐下来，“你坐电梯出意外了，你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
　　宋世彬叹了一口气，笑了笑，“不过还好，只是撞到了头，身体没什么大碍，剩下的我会让律师跟院方处理。”
　　“那昨晚……”
　　“行了。”宋世彬堵住她，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不是，我……”她忽然记起，“蒋昊南呢？”
　　宋世彬忽然冷下脸，“别提他了。我查过，三年前他父母亲自去派出所开了死亡证明，说明这个人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可……”
　　“医生说是爆炸案导致你的大脑留下间歇性记忆错乱，你应该是看过他的照片，才知道这个人吧？好了，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
　　他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听阿姨说最近有人上门收你的包？怎么，缺钱了？”
　　她叹了口气，要不是之前向白老师他们夸下海口，说什么尽快把最新款无人机送到学校，也不至于把宋世茉多年攒下的战利品二手掉啊。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偷偷抠着床单，“你就别管了，反正都已经摆平了。”
　　钱嘛，不就是钱的问题。有钱了，就什么问题都摆平了。
　　“茉茉，我们不一样。爸爸最疼你了，只要你开口，爸爸一定给的。”宋世彬挺直的腰板突然短了一截，“还有，我呢，虽然还只是个实习老师，但你别忘了，我也是宋家的孩子。目前手里是没几个钱，但有的是创造财富的手段。你有爸爸，有我，何苦要卖包啊？那不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吗？”
　　大几十万啊哥哥，你以为呢？
　　她苦苦一笑，不敢说话。
　　宋世彬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抚摸，“没关系，那些都旧了，我们之后再买新的。”
　　她看着宋世彬的笑，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透着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不清。

　　宋世彬喂她吃过午饭后，就哄她睡下。她不知道自己睡下多久后，宋世彬才悄悄离开。中间她听见开门的声音，但止痛药的副作用令她迷迷糊糊又睡了下去。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纱帘后的窗子透着一片新鲜的橘金。
　　她翻过身，撞见床边有一张脸，吓得赶紧往后缩。
　　“干嘛？我又不是鬼！”
　　“你……”她一只手扶着头，一只手支起上半身，“谁叫你一声不吭地冒出来。”
　　郑宇浅笑道，“谁说我是‘冒出来’的？我已经来很久了。”
　　她不自觉把被子拉紧，“偷看人睡觉，你变态啊！”
　　他站起来，脸上荡漾着坏笑，“我又不是第一次看你睡觉。”
　　什么叫不是第一次？
　　她猛然醒悟，好啊，你小子，在网吧也偷看人睡觉，还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真是变态！
　　她垂着眼睑，把被子盖好，“你不在自己房间呆着，来我这里干什么？”
　　“你真的不记得了？”郑宇蹲下来，“昨晚是我发现的你。”
　　“你？”她抬起头望向郑宇。
　　“失望了吗？”
　　她心里一惊，却不知道她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她的眼里，在想另一个人。
　　“你昨晚见到蒋昊南了吧。”
　　她垂下头，没有讲话。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我……”
　　“不要靠近他。”
　　“谁？”
　　“蒋昊南。”
　　她偏过头，沉默了一会儿，倔强地说，“他救了我。”
　　“他很危险！”
　　郑宇突然起身，靠近她，“他是我朋友，我了解他，他对我身边的人总是带着莫名的敌意。”
　　嫉妒？还是占有欲？也包括她吗？她想不明白。如果这是真的，蒋昊南也许根本不会帮艾婴骅。
　　“正因为他是你朋友，所以他陷入危险的时候，我也会义无反顾地救他。”
　　郑宇握住她的手，“可我在乎的是你！”他义正言辞，“不管你在谁的身体里，我认得你的心。你是艾婴骅，你是小樱花。我没有办法看着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她笑道：“我倒希望自己还像以前那样，能见死不救。”说着，她默默低下头，想起那个因为她的自私而死去的女孩。如果蒋昊南也像当初的她一样，昨晚她早就死了。
　　“小樱花，你看着我。”郑宇捧起她的脸，“你答应我，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好吗？”
　　她按下郑宇的手，“别把话说这么严重，我不是没事吗？”
　　“你知道的，我没剩多少时间了。”
　　那一刹，她看到郑宇的眸光黯淡如瞬息星闪，散进漆黑的幕。他垂丧着背脊，形色无尽落寞。
　　她心里一怔，不会的，你会活下去。我有信心你会活下去，蒋昊南也一定这么想，你自己更是要比所有人都有信心活下去。
　　她牵起郑宇，对着他笑，“我有时间，我分给你。我陪你逃课，陪你泡网吧，陪你出国找你亲生父亲。”
　　郑宇笑了，眼里泛着微光。

　　月亮悄悄爬上枝头，这是第一次他们聊得那么深入、彻底。他们从小时候一直讲到在岚风上学，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捧腹大笑起来，有的时候想起某些事还是挺让人难过的。总之，她总觉得郑宇很害怕自己再不讲出来，某些事就永远没有机会分享了。
　　直到郑宇的手机响起来，病房里的笑声才戛然而止。
　　“喂。”
　　一阵沉默后，他挂断电话。
　　“高巍叫我回神内。”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一定要听高医生的话哦。”
　　郑宇不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耸耸眉头，郑宇可是比小孩子还幼稚的大人。
　　“好了，我知道了。快回去吧，不然高医生又要生气了。”
　　郑宇两手揣在口袋里，不情不愿地把身子一点点往外挪。
　　她玩笑地推他的腰，“快走吧你！”
　　郑宇频频回头望她，她整个人都笑弯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至于这么不舍吗？
　　走到一半，他突然站定，转过身冲到她床前，摘下黑色冷帽，套到她头上。
　　什么意思？她不解地看着郑宇。
　　“我听简灿文说了，明那批无人机到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是无人机学会的，今天白老师刚通知的事，是他哥早上跟我通电话无意提到的，你别怪他。”
　　“算到简灿文大嘴巴，倒是没想到他哥哈。”
　　她似乎都能猜到郑宇又要说什么，不要回学校啦，你伤还没好之类的话。不过郑宇接下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去吧。”
　　她的眼珠滴溜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让我去？”
　　郑宇点点头，“我知道，你答应了白老师。”
　　“那艾婴骅在你心目中还挺伟大的，就是……”
　　还没等她说完，郑宇揽住她。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颗心脏安然地跳动。
　　“我请求你，不要受伤，不要生病，你也答应过我的。”

　　她好像做过很多承诺，但究竟有几件是真正做到了？她不知道。
　　郑宇轻轻关上房门，她松了口气，摸摸肚子，好像有点饿了，无意中又掏到病号服的口袋里有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个字：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