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25、成为大小姐的一天

　　她蒙在被窝里，思绪混乱。

　　她想起那天第一次见到郑宇，煦日明媚，秋风凉爽。她在林荫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个金发少年从篱栏上一跃而下。他仓皇逃走的时候像跳跃的精灵，漫身金光。一蹦一踊，水面泛起涟漪。

　　也许孟情看错了，他没有亲。

　　也许他亲的是别人。

　　也许……

　　她不知道。

　　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她总觉得不真切。要么，这根本就是郑宇的恶作剧。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艾婴骅？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不知道。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可以考虑爱情的时候。想着想着，她就睡了。

　　现在对她而言，梦才更加真实。

　　第二天醒来，她揉了揉眼睛，在屋里环一圈。梦幻梳妆台，欧式双人沙发，衣帽间的房门半掩着。越过甬道，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服装首饰。

　　她扭头，窗外蓝天白云，鸟语阵阵，对宋世茉来说又是美好的一天。准确来说，是她体内的那具灵魂。

　　她下床打开玻璃门，走出去。凭石栏远眺，广阔的海在晴空下分外湛蓝，三两海鸥于天海交际线临水低旋，金洲港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茉茉小姐。”

　　她听见有人敲门，回到屋内。

　　“请进。”

　　进来的是第一次来郑家时接待她的保姆阿姨。

　　“茉茉小姐，早餐做好了，您要在屋里吃还是下楼吃？”

　　林曼舒觉得家人就应该一桌吃饭，所以她没有在屋里吃饭的习惯。

　　“我下楼吃就行了。”

　　“好，那我去叫雪遥小姐。”

　　她奇怪，阿姨不应该叫宋家人一起吃饭吗？为什么喊的是郑雪遥？

　　“阿姨，宋世彬还没起床吗？”

　　阿姨笑着说：“世彬少爷已经去学校了，他说今天有个早会，不能陪您吃早餐了。”

　　宋世彬不在，那她岂不是要独自面对郑宇？她想想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暗恋果然还是藏着比较浪漫。

　　“等等阿姨，要不，我还是在屋里吃好了。”

　　“好的。”

　　阿姨出去后，她望了望窗外，转念一想，“可这么躲着终归不是个办法，有的事还是要勇敢面对。更何况，趁人之危的又不是她。”

　　她穿好衣服，决定下楼。

　　她打开门正好撞上站在门口阿姨，她一个不小心，顶翻了阿姨手上的饭菜。阿姨端着空空的托盘，傻在原地。

　　看着满地狼藉，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门口。有没有烫到？”

　　她替阿姨的手看了看，回屋拿来纸巾，跪在地上擦拭。

　　“茉茉小姐，不用，不用，我来。”

　　阿姨试着阻止她，可她两下就擦得差不多了。

　　阿姨难为情地说：“茉茉小姐，这不用你擦，唉，你这。”

　　“没事儿，我弄倒的。擦好了，你等会儿拖一下就行了。”

　　“可是这早餐……”

　　“厨房还有吗？”

　　“有是有，但……”

　　“那我自己去拿就行了，你慢慢处理啊。”

　　她拍了拍手，抖干净手上的粥粒就下楼去了。

　　她绕过客厅和郑钦山的书房，往内厅探了一眼。

　　“人呢？”

　　整个别墅空荡荡的，除了阿姨，她没有看见其他人。

　　她进到厨房，转了一圈。岛台中央放着一包吐司，她随手拿了一片啃起来。

　　有点干巴。

　　她见靠墙有一瓶牛奶，拿来一个空杯，倒了半杯，就着面包吃了。

　　突然，二楼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天花板的上一层有东西从一端滚到了另一端。

　　她叼着剩下的面包，从袋子里又拿了一片新的，端起牛奶，往二楼上去。

　　她知道再往里走是郑宇的房间了，她停下脚步。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一个罐头从屋里滚出来，撞上了她脚尖后才停下。

　　她捡起来，是一瓶粉红色颜料。

　　一阵凉风从里屋吹来，夹着一股清新的淡香。

　　她把早餐放在墙角的小茶几上，带颜料罐进去。

　　厅前的玻璃窗四开，白纱长帘却没有拉开，掩着窗子，在风中鼓动，罩子一样笼着一个清丽的背影。

　　她走近去，隐隐约约看见纱帘下的女人长发飘飘，迎风作画。她穿着素净白裙，坐在椅子上。风，偶尔翘起帘边，那女人露出一只纤纤玉臂，捻握画笔顿在纸上。女人思索片刻，撩开披肩的发丝。

　　她瞥见，画上是粉红落英漫天。

　　“是你的吗？”

　　女人提笔转过身看向她，想了一会儿，忽莞尔一笑，“茉茉，你来了。”

　　她几乎看不出，那夜在路边喝得烂醉的郑雪遥是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她看得发愣，对方伸出手，她才将颜料递出去。

　　“茉茉，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画。”

　　郑雪遥朝她招手，她走过去，郑雪遥顺势牵住她。

　　“美吗？”

　　她端详着，觉得画里风景眼熟。

　　郑雪遥拿起画笔，嘴里念着，“原咲的樱花快开了，他说过，要带我去看樱花雨。”

　　说起樱花，她想起来，外面那间屋子的墙上也挂着一幅樱花图，看起来和这幅十分相似。

　　“看来，您很喜欢樱花。外头那幅也是您画的吗？”

　　不知道哪个字刺激了郑雪遥，她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两人之间死亡般沉默着，她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郑雪遥把笔轻轻放下，手扶在板边，软软一推。画板往后倒去，沿窗棂飞转几圈。还没干透的颜料蹭上白色纱帘，印出一朵朵樱花状。

　　画架七零八落，散在她脚边，她吓得后退。

　　郑雪遥从椅子上腾起来，“关你什么事儿？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抢！”

　　她惊得说不出话来，望着郑雪遥。她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她没有那个意思，郑雪遥却执着地认为，有人要抢她东西。

　　白色纱帘被吹起又落下，在郑雪遥眼前悠悠浮扬。她站在光影里双臂下垂，肩头晃抖。

　　“郑女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还没等她说完，郑雪遥狠狠掀翻纱帘，一股脑往前直冲。她走得极猛，撞到人也不停下。
　　她被重重撞了一击，身体趔趄微晃。

　　她痛得揉揉肩膀，眼看着郑雪遥往外走，不知道赶去哪里。她爬起来，跟上去。

　　郑雪遥在那幅画跟前，抬头望着，神色异样，好像死死憋着一口气，两眼血红。她抬手搭在画框两端，使劲翘起一角。

　　“咚”一声，画框斜歪下来。郑雪遥用力一抬，另一边也掉下来。她轻轻托起，画作整个从墙上取下。她端着画，细细欣赏，看得入迷。

　　阿姨也听见这楼的动静，随后下来。见郑雪遥行为异常，大概猜到了什么。她走近郑雪遥身旁，“小姐，该吃早餐了。”

　　郑雪遥扭头瞄了一眼，又端详起画作来，嘴边小声念叨：“远木先生还没来，我等下再吃。”

　　阿姨欲言又止，却只能把话咽进肚子里，叹了口气，和她交换了个眼神就悻悻走开。

　　阿姨刚要下楼，余光扫见茶几上她吃剩的早餐，突然大叫起来：“要死啦！”

　　她吓一跳。

　　阿姨把面包拿到她面前，“茉茉小姐，你吃了？”

　　郑家虽然寄人篱下，但是不至于面包都不让吃吧？

　　她点头。

　　阿姨急得满脸皱纹，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反复确认，“我的乖乖，没事吧？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儿？”

　　就在她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发觉四肢麻痹无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归于黑暗。

　　醒来的时候，她望着白色天花板眨眼睛。

　　又是Aurora Hopital那个高级病房。

　　这个月第二次了。就算医院不在门口写“欢迎光临”的标语，该关顾的人还是会回来的。

　　她从床上坐起，环顾一周。夜幕中广厦微茫，万家灯火灿若繁星。她暗想，其中本来也应该有属于她的一盏明灯。但现在，她看着玻璃中宋世茉的模样，她不知道那盏灯到底还属不属于自己。

　　正在黯然神伤之际，宋世彬推门进来，“醒了？饿吗？”

　　她记得昏倒的时候是早上，现在天已经黑了，今天她只随便吃了几口面包，早已饥肠辘辘了。

　　“有吃的吗？”

　　“刚交代了，等会儿送餐来。”

　　宋世彬板着脸，坐到床边，“茉茉，你这两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故作无事发生。

　　“你知道自己小麦过敏，还敢吃全麦面包。你不要命了？”

　　小麦过敏？她怎么知道宋世茉连小麦都吃不了？

　　没人告诉她，宋家大小姐这么难当！

　　现在，她与宋世茉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必须小心看顾这个身体，否则，真的有可能小命不保。

　　她顺顺气，“我当时太饿了，没看清。你看，我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饿得头晕眼花了。”

　　她瘪下嘴角，捂着肚子，向宋世彬投去乞怜的目光。

　　“好了，好了。我是气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下次看清楚再吃！”

　　“嗯嗯。”

　　他们聊了一些琐碎的事，餐车正好推进来。罩餐盘的钟形盖擦得锃亮，将盘子藏得严严实实。她实在太饿了，从开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路期待着。

　　终于推到床前，宋世彬捏起提把，掀开。餐盘里放了一盅汤。

　　“什么呀？我以为是大餐，搞了半天，只有汤。”她嘟着嘴抱怨起来。

　　“你个小馋猫。你最近元气大伤，要多喝点补气的东西。等你好了，哥就带你吃好吃的。”

　　宋世彬舀一勺，小口吹凉，送到她嘴边，“乖，把汤喝了。”

　　她不情不愿地喝了。

　　汤是鲜甜，她吧唧吧唧嘴边的汤汁，问宋世彬，“对了，昨晚你说的，是真的吗？”

　　宋世彬放下汤匙，“我就说嘛，你个小丫头装什么冷静？”

　　昨晚宋世彬刚说完，她就嚷着让他离开房间。说要睡觉，是借口。看起来冷静，是装的。觉得害羞，是真的。

　　她眉头一皱，“哎呀，你不说就算了。我不问就是了。”她故意扭到一旁，装作不理他的样子。

　　宋世彬笑了笑，“我说，我说。这件事，千真万确。孟情非常肯定地说了，郑宇在医务室亲了艾婴骅。茉茉，她现在可是你的情敌啊。”

　　她不是不知道孟情，这个女生心机重。说郑宇喜欢艾婴骅，可能是让宋家兄妹将矛头指向她，从而达到她整人的目的。怪不得那天宋世彬在行政楼截她，还说了一通废话，搞不好全是拜孟情所赐。

　　“有证据吗？”

　　宋世彬莫名其妙，“孟情亲眼所见，要什么证据？”

　　她往后靠在床头板上，“正因为是孟情说的，我才要问清楚。”

　　“孟情和你那么要好，怎么可能骗我们？”

　　她两臂一抱，“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孟情很讨厌艾婴骅。”

　　“她讨厌艾婴骅也是为了你。谁叫那个女生没眼力见，和郑宇走那么近。”

　　合着在办公室说了那么多，这家伙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还一个劲儿怪她抢了妹妹的男朋友呢。

　　这时候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硬咬着下嘴唇才能平息内心的怒火。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郑宇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想和谁交朋友是他自己的事儿。你怎么怪在别人头上？”

　　宋世彬被这话说得一时转不过弯来，愣了几秒，“茉茉，你怎么替艾婴骅说话？而且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抿起唇，没有说话，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压不住艾婴骅的灵魂了。

　　“我饱了，想睡觉，你先回家吧。”说完，她立马躺下，侧着背对宋世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