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24、郑家的那些事儿

　　郑宇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记得没错，调查“远方的雪”只有他和艾婴骅知道。

　　她原本绷着严肃的表情，不知怎的，突然嘴角上扬，调皮地说：“我逗你的！”

　　郑宇真是这么以为的，翻了个白眼，“无聊。”

　　她笑嘻嘻地晃着手臂，“哎呀，不要这么小气嘛，开个玩笑而已。”

　　但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正色道：“我才懒得跟你开玩笑。你那天跟我保证过，以后都不找艾婴骅麻烦，你得说话算话。”

　　她耸耸眉毛，“有吗？”

　　郑宇往前走几步，周身带了一股杀气，“你要是敢，就试试。到时候，就不止让你难堪那么简单了。”

　　她咽了咽口水应了一声，眼球打了个转，心想：你小子，够“博爱”啊。

　　郑宇打了个电话，回过头来问她，“给你哥打了电话，他一会儿就来接你。对了，你刚刚有没有看到艾婴骅？”

　　“你来之前，她就走了。你找她干什么？”

　　郑宇斜了一眼，“关你什么事儿？”

　　“不说就不说，什么态度？”她嘟囔地玩起头发，偷瞄了一眼郑宇，“欸，你没发现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吗？”

　　郑宇皱了皱眉头，叹气道：“朱溪发生了那么大事儿，她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

　　那是你，又不是艾婴骅。她现在可不是在怀念朱溪，她只是被问烦了。

　　她在心底毫不留情地批判着自己，同时又开始念起旧友。

　　这场火真是无妄之灾，生生夺走了朱溪的性命。虽然她知道朱溪会在另一个时空活着，可对于这个时空认识朱溪的人来说，肯定不好受。毕竟，她在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是活生生的存在。

　　“你说得对，确实难受。”

　　郑宇垂头，“失去朋友的滋味从来都不好受。”

　　她心中一惊，突然觉得这时候提起这个话题大概又勾起他痛苦的经历了。

　　那天他讲起好友蒋昊南时，哭得像个孩子。那时，自己的心也有种被撕裂的感觉。这个时候他也一定是一样的感受。一边惋惜着朱溪的死，一边共情着艾婴骅失去朋友的痛，自己又回头默默咀嚼这份苦涩。

　　她走到他身旁，拍了拍肩膀，“她有你这么好的朋友，真好。”

　　“怎么？羡慕啊？”

　　她故作轻松，背过身，云淡风轻地招了招手，“怎么可能？宋世茉要什么有什么。羡慕个头。”

　　她轻轻一笑，心里甜得跟蜜一样。

　　沉静的墨蓝披满整个操场，照明灯晃晃地在暗夜中亮着，远看犹若坠落人间的星光。

　　她坐在看台最高的位置处，向远眺望。教学楼林立，每层都点满炽白日光灯，在黑絮般的夜色中与星辰作伴。学生都回班上晚自习了，操场上一片寂静，静得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待她几乎要醉在这晚乡之际，远处有两个背影出现。他们一高一矮，一壮一瘦，手拉着手，并肩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她惶然起身，奔前去追逐那两个身影。

　　他们明明走得那么慢，可她好像怎么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望他们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夜色。

　　慌促的脚步跨过一层层阶梯，不小心还是被椅背绊了一下。

　　她跌在看台下，意识模糊。

　　“艾婴骅。”

　　她听见耳边有人的声音，她想要看看是谁，可是脑袋跟灌满铅一样重，只得垂着。

　　她静静地听，那声音在她耳畔轻诉。

　　“艾婴骅，你不属于这里，快出去！”

　　隐隐约约，她听见时而是女人的声音，时而是男人的声音。与那场噩梦一样，破碎得真实。

　　她迷迷糊糊地昏过去了，浅浅地听着，这声音呼呼飘进脑海里。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一盏华丽吊灯映入眼帘。水晶珠饰悬空轻晃，多角切面在奶油粉刷墙面折射出粼粼的光。

　　“茉茉！”

　　宋世彬一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难掩心中欣喜，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她床边。

　　“茉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望着宋世彬反应了几秒，些许迟钝地摇摇头。

　　“那就好。你说你，不在医院好好呆着，跑回学校做什么？一整个下午都找不见你人，我差点儿就报警了。要不是高雪路过，你今晚就惨了。”

　　“操场……”

　　想到那两个人影，她颅内突然一阵刺疼。她抱头，痛苦地呻吟。

　　宋世彬递上一杯水，张开手掌。

　　她瞄了一眼他掌心的药片，与高医生给的是同一种。

　　“来，把药吃了。”

　　她疼得蜷缩成一团，好像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凿开她的头骨。

　　算了，这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抓满药片扔进嘴里，又啜了几口温水送服。

　　药比平时更有效。刚下肚没几秒，头疾立刻消失，好像从来未曾有过一样。

　　她发丝凌乱地靠在床上，四肢瘫软。

　　宋世彬轻轻刮去她挡住眼睛的发丝，摸着她的头说：“没事了，没事了。”

　　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哭。

　　她侧过脑袋，见宋世彬竟然在抹眼泪！

　　宋世彬帮她躺好，小心地给她掖上被子。泪珠震落，砸在她脸上。

　　她听过宋世彬疼爱妹妹，但没想到已经到这种程度。

　　她很难将这个心疼妹妹的哥哥和学校里的宋老师联想成同一个人。

　　宋世彬一边哭一边忍得全身发抖，她小声说了一句：“你别哭了。”

　　他眉头一震一颤，笑着说：“臭丫头，下次要是再吓我，跟你没完。”

　　这种“狠话”，林曼舒以前经常讲，那是因为妈妈担心她。现在从宋世彬嘴里讲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宋世彬捋着她的头发，说：“下午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说你没事儿。但很难说通，你为什么昏迷了整整七天。”他神色忧愁，抿了抿嘴，“不过，你现在人好好儿的就行了。哥不求什么，只要你健康、快乐。你要什么，哥都给你。”

　　她的嘴藏被子里，“嗯”了一声。

　　他拍了拍被面，“乖，你好好睡一觉。”说完，转身刚要走，但好像想起什么来，又回过头来问她：“话说回来，你回学校干嘛？”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没什么，就是有东西落在教室了。”

　　“害，多大的事儿啊。回头让周叔去拿一下不就行了，你干嘛非得亲自跑一趟？”

　　“周叔？谁啊？”

　　宋世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坐回她床边，“茉茉，你比我想象中伤得还要重啊。你连周叔都不记得了？就是郑家的周叔啊。”

　　“哪个郑家？”

　　“郑宇家啊。”

　　“我的东西，为什么叫别人家的人拿？”

　　“什么你家我家的？你真是糊涂了！这么多年，郑家一直住在我们宋家。准确来说，我们是主，他们才是客。”

　　她抬头望向熠熠生辉的水晶吊灯，脑袋绕着圆旋了半圈。

　　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我之前来过。

　　“他们自己没有房子吗？”

　　宋世彬冷笑一声，“有是有，但都怪他们家那疯女人非要住这个屋子。爸没办法，就只能让他们家一直住着。哼，住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你说郑雪遥？”

　　“对啊。你没发现那女人是个疯子吗？”

　　她想起第一次在路边遇见郑雪遥的时候，她披头散发，嘴里不知所云的样子，确实有点疯。

　　“金洲港那么多别墅，她为什么非要住这间？”

　　宋世彬凑近了，压低音量，“还不是因为郑宇他爸。”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郑宇是私生子吗？”

　　宋世彬一惊，慌得四处张望。

　　明知道屋子里只有他们兄妹两人，可还是怕被郑家的谁听到一样。

　　他食指抵着两唇，“你小点声儿！”

　　她心里不屑：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仗着自己是老师，说郑宇坏话的时候，可威风了呢！

　　“他是私生子没错。可是，他亲生父亲至今是个谜。圈子里的人只是猜测，她与这栋别墅的原主人有关系。”

　　“宋家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房子的？”

　　宋世彬点头，“那时候，宋氏药业的生意刚上正轨。爸想着置办几处房产，正好看到这间屋子正在出售。说起来也怪，当年这个别墅在金洲港一带还挺值钱的，但屋主挂出来的价格却极低。其实这种事也不少见，很多人急于还债，就会尽快把手里的不动产处理掉。做生意的人，哪能放过这一个大便宜啊？爸立马出手拿下。但听爸说，当时交房的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他形容，就像大学刚毕业那种年纪的姑娘。”

　　她听宋世彬洋洋洒洒讲了一堆，也不知道这和郑雪遥有什么联系？

　　“所以呢？”

　　“所以，圈子里的人都猜，这个女人是原屋主包养的情妇之一。大概他给每个女人都买了房子，等断了关系，那些女人就把房子卖了变现，重新找下家。”

　　“照你这么说，郑宇他妈也应该有一栋大别墅的，干嘛非要赖在这里？”

　　“茉茉，你太单纯了。郑雪遥肯定是被男人抛弃了，所以她人财两空了。后面又有了郑宇这个拖油瓶，她哪有什么大房子？”

　　“你们传得这么有模有样，郑宇知道他爸是谁吗？”

　　宋世彬哼哧一声，“反正他信那疯女人的话，说什么他爸在日本，是个非常有名的设计师。搞得他放着好好的科大不去，非要去日本留学。”

　　郑宇拒绝蒋昊南不是对抗他外公的安排，而是为了去日本找亲生父亲。他复读这么多年，也不是为了理想的大学，他只是在没有选择的人生里自我毁灭而已。

　　“郑宇打一出生就没见过他爸，可他妈对那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整天发疯似的要跑出国见他。郑老爷子把他们母子俩的护照都扣起来了，就怕哪天他们跑到那男人家里去。”

　　“想见亲生父亲有什么错？”

　　宋世彬轻描淡写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谁容得下背景不干净的家族？”

　　其实，她很难真正明白，郑宇这一路走来，经受了多少他本不应受的流言蜚语。宋世彬话里的“他们那个圈子”，原来就是一群优越惯了的人。在他们上流圈子里流传的谣言，比平凡人世界里的更恶毒。这些高贵人士给别人心上钉钉、扎刺，不论过了多少年，钉子绣了，刺腐烂了，但开了口的伤还会继续绽裂。

　　“那都是你们的猜想，也许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茉茉，你还小，大人的世界你不懂。如果郑雪遥是清白的，郑宇就不会当了这么多年没爹的孩子。”

　　她沉默了，因为她也不知道其中的隐情。作为旁观者，她的立场也只是猜测下暂时的结论。

　　“我有个问题。就算郑宇她妈睹物思情，赖在这里，郑老爷子可不像会白嫖的人。”

　　“哦，他们家原来给过钱，说要买下这栋房子。爸收了，转头把钱投进了岚风。”

　　这茬事儿，她听过。

　　“那不是为了你的体育部吗？”

　　宋世彬瞪了一眼，“郑宇那小子都和你说什么了？他以为，是我们宋家求着郑家老爷子成立体育部吗？怎么可能？我们家亚联，会比他们岚风差吗？是他郑钦山为了感谢我们宋家，才办的体育部。”

　　“可是没有体育部，你和你帮狐朋狗友也上不了体大。”

　　宋世彬轻轻拍了一下她胳膊，“臭丫头，怎么跟你哥说话呢？没了郑钦山，没了他郑家，我宋世彬就读不了大学吗？不要把我们宋家的实力想得太差！我们家在圈子里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比起他郑家，宋家才是真正有本事的。”

　　郑宇和宋世彬各执一词，她也不知道哪个人说的才是事实。就像郑宇的身世一样，远山青木和别墅主人，其中一人都有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

　　“话说回来，你们对他们家还挺好的。”

　　“切，那还不是因为爸吃错药了。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不娶，非要吊在郑雪遥一棵树上。真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不喜欢郑宇他妈吗？我看那个阿姨人长得又漂亮，身材又好。”

　　宋世彬义正言辞地说：“喜欢个头！谁会喜欢一对疯了的母子？”

　　“可是，我看宋世……我看郑宇挺好的啊，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宋世彬不屑地睨了她一眼，“你跟爸一样，吃错药！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在郑宇身上白费力气了，他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他有喜欢的人了。”

　　宋世彬的语气非常肯定，诚恳得令她发笑，“他每天都泡在网吧，他最喜欢的难道不是游戏吗？”

　　“茉茉。”他顿了顿，好像接下去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茉茉，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宋世彬突如其来的严肃，让她渐渐停下来。

　　“你说，我听着呢。”

　　“我打郑宇那天，孟情看见他在医务室亲了那个女孩儿。”

　　“谁？”

　　“艾婴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