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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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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宋世茉的手机给艾婴骅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不出意外,她被挂了。
艾婴骅还是这个死样。
她看着屏幕,笑了。
主治医生告诉她,身体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了。她收拾好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巡了一眼,确定没有东西落下,才离开病房。
她走在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就算在白天,这家医院的人流也和晚上一样少。她想,这样的私家医院大概都只做宋家那等人的生意吧,普通市民生病也不会选这么贵的地方。至少,这两天的体验给她的印象是这样的。毕竟服务胜于医术的地方,不是人人都负担得起。
抱着对Aurora Hospita不算太好的评价,她一路走到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
好像院方偷听到她的心里话一样,下一秒就来“报应”了。
一辆病床从视区盲点冒出来,视若无人一般被医生护士推着往前冲。还好宋世茉身手敏捷,她迅速转身躲开,撞在旁边的墙角里。
护士在电梯前狂按按钮,盯着大门上方屏幕里的红色数字一点点变动。
她靠上去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是个老年男人。他面容如槁,唇色苍白,胡髭浓密,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她认得这个人,是郑钦山!
“叮”电梯门打开,郑钦山被推进去。
她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问问情况,但电梯门已经合上。
她记得感恩节那天,郑钦山和宋世茉一起在广播站致辞,后来她和郑宇见面,再后来就发生了爆炸。如果与郑宇见面的时候没有发生奇怪的事,那宋世茉灵魂消失会不会和郑钦山有关?
她灵光一现,也许郑钦山是事件的突破口之一。
她在二十三层电梯门口守着电子屏幕,见数字停在“26”。下一趟来的时候,她直奔二十六楼。
“叮”
她抬头看了一眼,“26”,电梯门缓缓拉开。
她从电梯里出来。
这里和二十三楼一样,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站在电梯门口左顾右盼,不知道郑钦山被推向哪个方向。
“辘辘辘辘”
远远地,她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那沉重的空腔音越来越近,突然,她的脚尖被顶了一下。
她低头,一个空罐子沿鞋边转了一圈,停在另一只脚边。她弯腰,伸手要去捡。罐子轱辘旋转起来,朝她右手边滚走。
它沿直线一直往前滚,她俯身紧跟着。罐子像永动轮一样不停翻滚着,她一路追赶,却始终够不到。
二十六楼走廊两侧没有开窗,只有天花板上一整排节能灯提供照明。
罐子在前面滚,她在后面追。
走到半路,她渐渐放慢脚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身后袭来。她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条细长的影子在地上出现。
穿着过膝风衣,脑后一根长马尾半披在肩上。
仔细一看,是宋世茉自己。
她转身,长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原本来的路都被吞噬在黑暗里。只有头顶的灯管忽闪忽灭,发着“滋滋”的电流音。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宋世茉不就在这里站着?
她往前走一步,头顶的灯骤然关闭。她吓一跳,抬头看了一眼。灯管里的灯丝还残留光晕,过几秒才彻底熄灭。接触不良的线路经常会发生这样的问题,没什么特别。她拍拍自己的小心脏,继续往前走。
刚走几步,第二盏灯也忽地灭掉。
她停下来,不敢往前走。
罐子滚到远处,“砰”一声,正面撞上墙根,抖了两下才安静躺下。
一股凉风从她身后涌进来,她冷得一哆嗦。眼前亮着的节能灯,劈里啪啦响起来。她仿佛身在一个小型电场里,无数光迹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相互交错,发出强烈的震动。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只见两端灯座线状放电,闪着白光,忽而爆裂四起,火花迸溅。所有的灯都像多米诺骨牌倒下那样,按顺序接连熄灭,一个不剩,世界归于黑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左手边投来一束强光,她抬起胳膊肘遮挡。等眼睛适应外界亮度的时候,她才睁开。
一面光亮的大玻璃出现在她面前,她眯起眼看,玻璃另一边隔着一间大屋子,面积比会议厅小一点,六面清水墙,不加任何装修的毛坯房子,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房间中央做的低圆台。略高于地面十公分的距离,在凹槽里暗埋了一圈LED灯,清灰水泥地上亮起惨白的光。
她贴着玻璃往旁边走,看见圆台左边的位置摆了一张普通病床,上面躺着一个人。她往更左边移动,那人脸朝上,双手盖在被子下,安详地闭着眼睛。
是郑钦山。
这时,走廊尽头出现响动。
她转头,见罐子原地旋转两圈后,竟悠悠往回滚。她眼看着罐头从尽头滚到自己跟前,轱辘转一周,滚向另一只手的方向。
“啊——”
只听玻璃屋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回头,一滩红色液体劈头盖脸泼过来。
不躲,等着被浇得狗血淋头吗?
她大步后,护着脑袋,一屁股蹲下。
幸好有玻璃阻挡,她逃过一劫。她站起来,望着整面红得发亮的玻璃,淋满奇怪的液体,正黏糊糊地往下淌。
玻璃那一边的东西被完全挡住,但隐隐约约她听见有些轻微的动静传来。
“您说怎么办?”
女人的声音诚恳、小心。
一阵沉默过后,有个男人沉着嗓音说道:“我花钱,不是请你们来做实验的。要是再失败,就全部处理掉!”
接着,其中一人离去,鞋跟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橐橐声。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把郑钦山处理掉?
太多疑问从她心中长出,令她忍不住贴近那块血红的玻璃。她把眼睛靠上去,眯成两条缝儿,争取攫取到有用的信息。可玻璃已经被液体糊得死死的,什么都探不见。
“啪。”突然一个手掌重重拍在玻璃上。她吓得两眼一眨,喉管吞了吞口水。
那只手从原来的位置往下摸,愣是在玻璃上擦出一条泛白的痕迹。忽然,又是另一只手按上来,一点点蹭开了红色液体。
两只手摸在玻璃一面痉挛抽动,一面上下爪爬,诡怪得像异形兽行径。
她一步一步小心靠上去,端详玻璃那一端的手掌。小小两个,手指不算修长,刚刚好。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手。
突然又“啪”一声,另一只手换到更高的位置,使劲挠住玻璃往下滑,使得玻璃更加干净了。她透过液体中的缝隙,模模糊糊望见远处站着一个全身白衣的女人。
这时,她眼前亮出一只眼睛,她惶然尖叫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巴。
黑色的瞳仁,瞪着不动,眼白布满红血丝。浮肿的眼圈,发黑发紫,沾着湿润的泪渍。那扇睫羽当她的面冷不丁地扑闪了一下,她攥紧拳头,冷汗涔涔而下。
独眼似乎颇有玩味地慢慢隐到血红后面,她鼓起十一分勇气往那个洞里望去。
所有照明设备切断,屋子里没有一丝光亮。
正当她悻悻而退,玻璃上蓦地出现数十个手印,瞬间贴满整面。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规则的也有不规则。
她惊恐,却控制不住自己往前的身体。
屋里“嘭”一声 ,刚刚被蹭过的痕路里出现一张女生的面孔。眼圈发青,面色惨白,双唇起皮,两目无神凝视着她。
这张脸给她猛烈一击,兜不住的下巴,嘴微微张开。
不是别人的脸,正是艾婴骅自己。
那双眼盯得她血气倒流,直冲脑门。脖子被紧紧扼住一般,喘不过半丝空气。猛然,眼前一黑……
“喂?”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喂?请问哪位?”
她举着手机,愣在床边。
那边正准备挂断,她下意识回了一声“喂。”
“哪位?找我有事吗?”
她听出来这是自己的声音,也发现自己回到早上拨电话的时候了。
发生的一切如此熟悉,看样子,时间被再次拨回原点了。
和发现鞋印那晚一样,虽然她经历过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但还是会发生不同。就像抄作业,明明过程都一样,但有时漏了一个条件,却还是得出正确答案的时候,老师一眼就看出端倪了。
“艾婴骅,是我。”
这句简直是废话。
她天生讨厌拐弯抹角的自我介绍,不想听那些废话。但作为宋世茉,她莫名其妙地采取了自己讨厌的打招呼方式。
艾婴骅听出是她了,所以沉默着没说话。
“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平日听到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反应,现在她都能猜出艾婴骅脸上的表情。
对方虽然没回答,但出于礼貌没有立即挂掉。
“我看见你了,艾婴骅。”
艾婴骅淡淡回道:“朱溪的事,已经登在各大头版头条上了。你要是感兴趣,建议你上网查会更清楚。”
她从艾婴骅的语气中能确定一件事:她不记得记得二十六楼的事了,如果记得,就不会是这种反应了。
这是正常现象。当初,郑宇也是一样。
“你放心,我不是追问朱溪的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要提防高三一班的孟情。”
如果艾婴骅失去了孟情的记忆,绝对是好事,但两人之间的恩怨却很难一笔勾销。
她不希望自己困在宋世茉体内的这些时日,把真正的自己折在别人手里。
“不管你记不记得,反正你离孟情远点儿,保护好自己。”
谁想,艾婴骅冷冷笑了一声,“这话,有个男的也说过。”
猜都不用,肯定是郑宇。
“虽然这话好笑了点,但他真的可以保护你。”
毕竟,之前被锁仓库的时候,确实是郑宇救了她。
“那我凭什么信你?”
那句话说得一点儿没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样的脾气有什么不好,现在想想,真是臭到家了!那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掖着藏着还怕人说诓她。
“孟情说,你和郑宇有一腿,已经传遍岚风了。你说说,我骗你干嘛?”
艾婴骅沉默半晌,她知道,现在她那小脑瓜正呼呼转呢。凭她那钢铁直女的脾性,现在肯定也在想,这件事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还是栽赃陷害。
没事儿,这些正好都是她昨晚的大脑活动,对方此刻的沉默都在意料之内。
“我这么说吧,孟情想害你的机率更大。那天吴非堵你只是她怂恿了宋世彬,狠招估计还在后头呢。”
艾婴骅支支吾吾,“你……你怎么知道?”
她释然一笑,“我是你,你也是我。你的事儿,我清楚得很。”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她想,艾婴骅的体内虽然少了一部分灵魂,但自己也不算太傻,总会想明白的。
转头,她又拨通简灿文的电话,要了朱溪的陵位。挂断电话后,主治医生正好进来,说了和早上一样的话。
她随口问了一句,“医生,医院的二十六楼是用来干什么的?”
医生怔了一下,“二十六楼?不对吧,我们医院只有二十五楼啊。但如果非要算的话,二十六楼是停机坪吧。”
不一样的就在这里。
二十六楼曾经存在过,但时间拨回之后就不见了。像是有人操控,不知不觉抹去了二十六楼的存在,以及她经历的这一段时间。
很难解释的是,为什么在二十六楼偏偏看见了自己?而且看起来状态极差,像被监禁了很久。更奇怪的是,郑钦山也出现在那里。
她突然想起那个寒冷的秋夜,郑老爷子对她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你不属于这里。
那天晚上,她在操场上看到过两个背影,耳边也回荡着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