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22、消失的她

　　“郑宇！”

　　她“刷”地打开眼皮，与粉白的天花板面面相觑。

　　“醒啦？”

　　她的眼球缓缓挪向旁边。

　　他关门的时候衣角不小心被门缝夹住，她稍稍昂起脖子，见他正用手扒拉衣服。

　　“还好你醒了，不然爸肯定要打死我。”

　　他抽出衣角，笑盈盈地把脸转过来。

　　她瞳孔一震，挥臂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宋世彬！你怎么在这儿？”

　　她踩在冰冷的釉面瓷砖上，冻得全身发颤。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绕走，离宋世彬远点儿更安全。

　　他愣在门边，苦笑道：“说什么呢？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不会伤到脑筋了吧？”

　　这时候她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她板着张脸，一直往后退，退到房间角落里。她直勾勾盯着宋世彬，像猎物与猎人之间的对峙，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只是，她觉得身边也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她余光一瞥，眼光正好对上镜中那人。

　　乌黑的长发如飞瀑垂在腰际，颊边的发丝不知道被哪儿来的风吹起来，柔柔拂过细长的月牙眼。她四肢修长，病号服都没能掩盖全身玉立亭亭的气质。

　　这样可人的人是谁呀？

　　她定睛一瞧，脚丫子向后趔趄了半步。

　　宋世茉？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宋世彬一眼，又回头与镜中人对视。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触了她的脸。不知是有静电还是什么，她快速把手缩了回去。

　　脸是软的，肉是热的，肌肤光滑娇嫩。

　　她双手捧起这张美丽的脸，往镜子前面凑。揉了揉脸颊，皱了皱眉头，眨了眨眼。

　　这是真的，真的宋世茉的脸！

　　她的手慢慢往脑袋上移，一时间，她剥离不出事件的头绪来，只得不停摩挲头皮。

　　这算什么事儿？

　　先是时空穿越，现在是灵魂交换。这么不符合科学的事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两次吗？

　　她轱辘着眼球，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转念想想，既然她曾经历过黑洞之夜，还有时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是否说明，在这个时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一头秀发被她抓得乱七八糟，渐渐挠成一个鸟窝。

　　宋世彬从没见过这么崩溃的妹妹，他转身跑出去，大喊：“医生，医生。”

　　她躺在承载床上，被磁共振仪缓缓送进检查仓。没一会儿，机器开始轰隆作响，时而□□打钉，时而锯木机刨屑，时而铁锤咂墙。她好像来到一处施工现场，工业噪音都化作细小分子钻进耳朵。听觉系统在强势攻击下差点失敏，脑壳里嗡嗡响个不停。

　　多希望仪器能检查出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灵魂。

　　可惜，这些灵异事件已经超出医学范畴了。

　　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她没看见宋世彬，就让护士推她回房。

　　“护士小姐，今天几号？”

　　“今天是12月1号。”

　　她疑惑，明明过去了七天，却感觉只过了一天。

　　她的轮椅路过走廊尽头，正午的阳光暖暖地透进落地窗玻璃。她眯着眼，远远望见对面一楼的招牌：Aurora Hospital

　　她记得，这家私人医院是领先亚洲的奥罗拉医疗集团投资的，前几年刚落户浅湾。平时听别人提起它，无非是抱怨天价的医疗费用，但很少人真正体验过他们家宣传的顶尖医疗技术。

　　护士打了个拐，把她推进房间。

　　护士小心搀扶她起来，换到床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句：“我是昏迷了这么多天吗？”

　　护士轻轻帮她搬腿放上去，“之前不清楚，不过您转院过来后就一直昏迷。”

　　“我怎么了？”

　　护士怔住，顿了一会儿，才笑着替她掖好被子，“您忘了吗？您就读的岚风中学，实验室意外爆炸起火。因为火势迅猛，大火都蔓延到隔壁行政楼了。您不记得了吗？”

　　听到护士的话，她突然被电触了一下。许多零碎的、毫无关联的画面，五光十色地从暗角冒出来，又如烟花般炸开，转瞬即逝。

　　她用力眨了眨眼，他们才消失不见。

　　她注视着前方，呆呆地问：“除了我，还有其他受害者吗？”

　　她是抱有一丝希望的。

　　既然这个时空发生了那么多不合常理的事，死而复生或者像之前那样，时间回到原点，也不算过分。

　　护士瞬目，回想起新闻里写的内容，“哦，我记得好像有个女学生严重烧伤，当场死亡。还有一个男学生……”

　　她瘫软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朱溪有什么错？她只是贪图那“两千刀”而已。郑宇又有什么错？他从没承认过自己是复读生。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又很快放下来。呆滞着，陷入自己的无望。

　　这个世界，谁在乎她的死活？谁在乎她朋友的死活？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死活？被欺辱的，被嘲笑的，被遗忘的，没有什么值得珍贵。那个唤作“操纵者”的，匿在幽暗中。嫉妒美好的幕后黑手，以践踏他人灵魂为乐，正挥舞喝彩着。

　　下一个，该轮到艾婴骅了。

　　有种叫做仇恨的情绪从她眼底徐徐浮出水面，旋即又化作目光坚定的能量。

　　“任你操纵天，操纵地，但你没法操纵我！我有我的人生，我的遗憾。我会活着，我会把没走完的路走完！我绝不会死在这儿！等着吧，我肯定能回去！”

　　护士见她沉默了很久，试探性拍了拍她肩膀，“宋小姐？您没事吧？”

　　她回过神，往上扯了扯被子，摇摇头。

　　“那行，如果您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就先出去了。好好休息。”

　　护士关上门，她终于松了口气。

　　宋小姐？我根本不是什么宋小姐！刚刚的对话只不过是在假扮她而已，毕竟，谁会信灵魂交换的鬼话。

　　她拉起被角，蒙在头上。

　　回家的路又变得坎坷了。想到这里，她顿感呼吸不畅。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回到艾婴骅的体内，然后找到“远山的雪”，搞清楚时空通道，找到回家的办法。

　　在那里，也许没有郑宇，但朱溪一定会好好活着。那才是原本的世界。

　　她掀开被子，深呼吸一口，从病床上起来。她从衣柜里翻了翻，找到一条波光粼粼、缀满亮片的连衣裙。

　　“不是吧，宋大小姐连住院都要这么夸张？”

　　有钱人的世界她真不懂，但也没时间吐槽了。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下病号服，拎上案几上的包就走了。

　　从电梯里出来，她站在“Aurora Hopital”标识牌底下。午后最炎热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在地面映出一条细长的身影。她扭头瞄了一眼，拿手遮在额头上挡光，眺向远方。

　　恶战才刚刚开始。

　　第一步，肯定是要找宋世茉换回灵魂。

　　她在门口上了一辆出租，直奔岚风而去。

　　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她下来后第一眼望见那栋劫后余生的行政楼。外墙早已被大火熏乌，她经常看的钟楼也不走动了，指针停在17时05分。

　　她心想，如果行政楼是这副惨状，那事发地点的实验楼一定成了废墟。

　　这时候她并没有想亲自确认的欲望了，而是径直往教学楼去。因为必须赶在放学前和宋世茉见一面，越快越好！

　　她在高一十一班门口的走廊徘徊许久，往即将放学的课室里偷偷探了好几眼。

　　这节是老江的课，大家伙儿本来已经在函数的世界里昏昏欲睡了，是她身上的亮片迎着夕照，闪闪往黑板上投射光泽。几个不认真的学生纷纷转头看她。看了一眼，发现是宋世茉，就不敢再看了。

　　铃声终于响了，学生们书本一盖，椅子一挪，蜂拥出教室来。

　　老江收好教学材料从教室出来，垂着脑袋，擦肩从她身边经过。她本来想和他打声招呼的，可是老江只瞥了自己一眼就走了。

　　对了，老江不认识宋世茉。

　　她怅然地站在十一班门口，望着老江离去的背影。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沧桑了？从朱溪不在开始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时空，在这个高一十一班里，朱溪是老江最喜欢的学生。

　　她兀自叹了口气，转身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学姐，我不是故意的。”

　　是有点疼。

　　她摸了摸额头，抬头假装没事，“不要紧。”

　　正好撞上简灿文一脸为难地站在面前。

　　大概是因为碰到了熟人，她喜出望外地拉住简灿文，“简灿文！”

　　简灿文受了惊地将身子往后一缩，向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投去求助的目光。

　　这时候谁敢救他？

　　她观了四周一眼，才发觉自己的行为在大家看来是多么出奇和恐怖。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岚风段花，大小姐宋世茉呀！和简灿文在班级门口拉拉扯扯，没道理！

　　她自觉松了手，别在身后，脸上也收敛起来。

　　简灿文悄悄后退，小心问道：“那，那个，学姐，你找我？”

　　简灿文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会招惹上这尊瘟神。他抱着两臂，抱紧自己，尽量离她远点。

　　她也没想到，宋世茉的震慑力在岚风这么大。成为了她，才明白，大多数人和她保持距离，都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只好站远了点儿，佯装是来慰问的。

　　“我听说朱溪的事了，我想问，你还好吗？”

　　简灿文满眼不相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垂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她搭在简灿文肩上，就像朱溪还活着的时候那样，拍了两下，“有事可以来找我，希望你心里可以好受点儿。”

　　她多希望简灿文可以知道，朱溪其实在她那个世界活得很好。但现实就是，这只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简灿文乖乖点点头，抱紧自己，擦着门边赶紧溜走。

　　其他人见简灿文走了，宋世茉还留在这里，互相推搡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穿梭的人影中，艾婴骅孤独地坐在窗边的位置，翘起头，与余晖照了一眼，金光铺满两框镜片。

　　“喂！”

　　她用指节在课桌上叩了两下，艾婴骅抬起头。

　　她垂下眼眸，与宋世茉的灵魂对视。她从未在世茉学姐跟前摆出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只因为现在她不是艾婴骅。

　　她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对方尖叫或者发疯。

　　可对方只是用看陌生人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埋下头收拾书包。

　　“宋世茉。”

　　艾婴骅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收拾。

　　都什么时候了？不要这么傲娇了行不行？

　　她忍不住夺过她手里的书本，叫停她，“宋世茉，你没有话要说吗？”

　　毕竟她都到跟前了，不信宋世茉不着急把灵魂换回来。

　　没想到，艾婴骅确实只是瞟了她一眼，回过头，冷冷说道：“同学，你是谁？”

　　知道你疯，没想到你还傻！自己都不认得了吗！

　　她弯下腰，把脸低下去，凑进艾婴骅的视线里。

　　“我呀，我呀！”

　　艾婴骅身体稍稍往后仰，尽量避免和她接触。她只得越伸越近，生怕宋世茉看不清自己的脸。

　　她弯得腰都要断了，艾婴骅继续沉默着。

　　哪怕惊恐到大叫都好，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冷静到令人发慌。

　　“你别玩儿了，我，艾婴骅！”

　　艾婴骅眉头微微发皱，用奇怪的眼神将宋世茉的脸扫了一圈，神色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叫艾婴骅？我们以前见过吗？”

　　“你，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手也使不上劲。书本不自觉从掌心滑落，“啪”一声，反盖在地上。

　　二人的目光被齐齐吸引住。

　　她怔在一旁，怯怯地注视着艾婴骅俯下身子，拾起书本，收进包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刻，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灵魂交换的戏码。

　　艾婴骅还是艾婴骅，消失的是她，宋世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