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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感恩祭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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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什么冰冷的液体透过织物缝隙直达肉骨?
艾婴骅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浓郁的蓝。静静的、幽深的空间,她两脚踩不到底,身体像失去重力一般漂浮着,悬在无边无际的蓝色里。
突然,她听见某个声音。又像人,又像风从虚掩着的窗拂过,空洞得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她抬头,又是深邃的蓝。
“救我!”
它从黑暗里传来,艾婴骅猛一回头,终于听清那声音里的字。
“救我!”
又像男孩,又像女孩的声音。
艾婴骅望了望,什么都没有。她想朝那个方向去,可身体却还是僵在原地。飘来荡去,不能立足。
那个声音一直在响,她只是一直听见,做不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四肢酸痛,累得马上要闭上眼睛。
半阖的眼陡然没入水中,她惊慌张口,液体旋即灌满。舌尖咸得发苦。
大脑瞬间清醒,求生本能警示她,此刻应该双臂划,两腿蹬,用尽全力将口鼻露出水面。
艾婴骅费劲浮出脸,畅快大呼一口。
没想到,有一日,连空气都变得如此满足。
她连续吸了好几口,酸涩萦绕舌尖。
远远的,她随波上下起伏的视野里,有一线乳白的光叠在湛蓝的边际上。淡金云层晕着蓝,掩住身后即将登场的太阳。
在那个时空,艾婴骅曾见过这样的滨海日出,但她好像在其他地方也见过。
“救我!”
时而男孩声线,时而女孩阴柔的呼救,把艾婴骅从赏景的兴致中拉回。
她左顾右盼,发现只有自己沉浸在汪洋中。那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在哪里?
突然,她的脚腕被什么缠住一般,动弹不得。她抖抖腿,却还是没有甩掉。
那个奇怪的、不知名的东西忽地发力,艾婴骅被拽着拖到海底深处。
那里一片黑暗,只照进一束光。艾婴骅飘在其间,竟然觉得口鼻能够呼吸。
“救我。”
到底是谁在求救?
艾婴骅想要问,但发不出声。她在原地静默等待,等着那个人来寻求帮助。
“救我。”
声音分明贴在耳边呼唤,但她侧过头却什么都没有。
“救我。”
在头顶也听见了,但只有泛着波光的水面,什么也没有。
“救我。”
一个金头发的人猝然闪现,背对着艾婴骅。
光,镶在每根发丝上,轻轻柔柔地于水中摇曳。
“我来救你了。”
艾婴骅很想告诉对方,但她出不了声。
金发的人四肢放松,甚至十指都失去力气般飘着。
艾婴骅过去。
可以过去了!
她还沉浸在可以控制身体的喜悦中时,金发的人转过身。
两道血红的伤痕从额头延伸到下颚线,按照对角线的位置在脸上划了个叉。血痕边上翻出新鲜的皮肉,卷缩成滋烤的羊肉状,冒着肥油,淌着血水,最后融化进海水里。
血雾掩着他的脸,微微露出上翘的口角。
艾婴骅想要刹住身体,两人的距离却只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得艾婴骅的鼻尖离对方的鼻尖只剩半寸,四只眼睛纯粹相对着。
白皙的面庞上血肉狼藉,可见筋骨的沟壑中不停往外渗出精血,在她眼前绽开殷红的花。
他暖暖笑着,艾婴骅大开嘴无声吼着。嘴里咸得发苦,腥得发甜。
“啊——”
她终于叫出声来。
睁开眼,空空荡荡的温室回响起自己的声音。
她摸了摸脸,湿湿的。又砸吧砸吧嘴,咸咸的。
吓哭了的梦,从未如此真实。
不过还好,只是一场梦。
地上的手机响了,她捡起来,拂了拂土。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
“滋——”
嘈杂的电流声像无数银针刺破耳膜,疼得她立马把听筒拿远了。
“哪来的恶作剧电话?”
她这么想着,正要挂断,那一头出现了一个正常的声音,“喂。”
艾婴骅重新接起来,“喂,哪位?”
几秒钟过去,又是沉默。
这次,艾婴骅决心要挂断电话了。
“救我!”
她眸光一闪,听筒那头“嘟嘟嘟——”
“喂?喂?你是谁?”
艾婴骅分明听见那两个字了,是个女孩的声音!
当下,她打开通话记录,立马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Sorry…”
艾婴骅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
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有人说话了!
她疯了似的一通狂打,可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答复。
终于在拨号的间隙,一通简灿文的来电打乱了艾婴骅手上的动作。
“婴骅,婴骅。”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唤了好几次名字。
艾婴骅扶着额头,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才讲话,“你怎么了?慢慢说。”
“你没事吧?”
艾婴骅只是跑到生物园不小心睡着了,然后不小心做了个梦,紧接着不小心收到一通电话。
她当然没打算告诉别人,要不然显得自己像个疯子。
“我没事。你怎么了?”
简灿文的电话里传出许多噪音,他似乎在很热闹的地方。
“你和朱溪在一起吗?”
“没有。刚刚我去行政楼一趟。她应该还在找大奖吧。发生什么事了?”
“实验楼发生爆炸,火都烧到到行政楼了,学校在疏散人员,但我找不到朱溪。”
艾婴骅仔细一听,确实听见工作人员大喊的声音。
简灿文急慌慌念道:“这疯丫头不会找去行政楼了吧?”
艾婴骅立即回过神,郑宇也说过他会在行政楼。不是吧?这么巧?
“简灿文,你先别急,你把情况先和老师说一下,我现在就去找人。”
还没等简灿文回复,艾婴骅就挂了电话,跑出温室。
才刚到操场边上,陆陆续续有人从行政楼的方向跑过来。艾婴骅越靠近建筑物,越发觉空气稀薄。
灰黑色的烟从大楼中段的窗口钻出来,黑蒙蒙一大团盖住天边。
那一层正好有条连廊,通向最近的实验大楼。可是现在没人知道,那里已经被烧成什么样了。
“朱溪、郑宇,你们最好已经离开。”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担心全部白费。
消防车和救护车已经就位,听跑过去的人说,有部分车停在了实验楼侧翼。幸而今天是感恩周,实验楼没课。否则伤亡情况,数以百计。
艾婴骅站在大楼阶梯下,听着逃生职工叙述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心里有点庆幸,但又有点不安。毕竟刚刚来的路上,她和朱溪、郑宇都失去了联系。她不确定,但过来看一眼总是好的。
“婴骅?”
顾少闻拉住她的手,她才发现眼前灰头土脸的人是自己班主任。
“顾老师。”
“婴骅,你在这里做什么?快走!”说着,他拉着艾婴骅要走。
“顾老师,你等一下。”
艾婴骅撒开顾少闻的手,“顾老师,我要确认一下。”
有几个老师被消防员背出来,医护人员陆陆续续抬上担架去接伤者。有人头破血流,有人昏迷不醒,有一个老师准备心肺复苏。现场充斥着哀嚎、痛哭、尖叫。
艾婴骅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旁观所有,然而每一幕都像有人用刀柄敲击心门那样,烦躁、焦灼。
她知道,现在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她的朋友们,正等着她!
她疾冲上楼,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但没几步,就被顾少闻扯住衣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没看见火这么大吗?”
艾婴骅冷冷瞥了老师一眼,拉回衣角,仍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要不是顾少闻在一旁,恐怕救援部门的人就要过来把她抓走,然后再给她安个妨碍救援工作的罪。
顾少闻见好说歹说她都没听进去,只一个劲地发疯,便急得直接把她整个人架走。
艾婴骅拼命挣扎,双唇紧闭,脸涨得通红。此刻她想要喊一声他们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好像被什么糊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直到一具焦黑的人体从楼里被运出来,她才终于冷静下来。
从头到脚黑乎乎,腐肉粘连,几乎看不见半寸完整肌肉。破损的衣物一片片挂在身上,准确来说,是贴住伤口,浸透了血和汗的布条。
被抬下来的时候,那张脸接近炭黑。鼻子和嘴巴溶错了位置,分不清谁在上,谁在下。一双眼睛死死闭着,睫毛末端卷曲,如两丛杂草嵌在眼皮上。
她是谁?或者,他是谁?
现场围观的人不知道。他们红着眼睛捂住嘴巴,脚步一点点向后退。
医护人员接手尸体,推来担架。后面跑出来一个消防员,从身上掏出手机交给在场的警察。
“手机。应该是个女孩。”
警察用衣角包住手指,捻起手机看了看。接过同事递来的证件袋,将它装进去。
“叮铃铃——”证物袋开始震个不停。
警察眯着眼睛找到接听键,点开。他隔着袋子,靠近耳朵听了听,叽里咕噜起来:“说什么呢?”
他不耐放地找到免提键,点开。
“截止至23年11月23日16时50分,你的人生已暂停,我们将为你启动保留记忆程序……”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催话费!”
他骂骂咧咧地挂掉电话,把手机交到另一名警察手里,严肃嘱咐他:“重要证物,仔细保管,啊。”
艾婴骅睖睁着眼,没有眨动,不由得想起那些奇怪的电话。
也许不是恶作剧电话,更不是什么催话费的,而是另一个时空的来电。
念及此处,她眉头微颤。只觉得心里一紧,脚下站不住,于是跌下了一个阶梯。
顾少闻眼疾手快,揽住她。见她像失了魂一般,只是好心劝她,“走吧,走吧。”
经过先前一番挣扎,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视线正好对上刚搬上担架的尸体。
虽然大火烧光了大部分头发,但艾婴骅望见,死者一处幸存的头皮上飘扬着最后一缕长发。
她确实是女孩。
她和岚风绝大多数爱美的女生一样,留着长发。
护士抽出白布盖上去,包好焦尸,接着几人合力将担架推进车里。
艾婴骅颤颤巍巍从兜里拿出手机,又拨了朱溪的电话。
“嘟,嘟,嘟——”
或许她正在赌气,刚刚为什么不陪她找“两千刀”。大概是这样。
艾婴骅希望是这样。
“叮铃铃——”
铃声从远处飘过来,艾婴骅转头去找。
寻到声音来处的时候,只见警察把自己的手机放回兜里,拿起证物袋,点开。
“喂?听得见吗?”
艾婴骅赶紧把头转回来,埋下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喂?听得见吗?”
她怔怔地让这声音穿过左耳,极达右耳。
她挑起头,视线回到那男人身上。眉间一阵一阵钻心的抽疼,好似有海啸翻起千丈,铺天盖地将她吞噬了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朱溪在求救!
“为什么,为什么?她今天明明很开心的。她要找大奖,她要买‘黑绷带’,她要减肥,她要变漂亮。朱溪,你都不要了吗?”
她倒在地上,满眼泪水将一切都笼在水雾里。颠倒了世界,蒙上一层七彩光晕。
她两手交错,捂着脖颈,猩红血丝如蛛网爬满眼白。她张嘴大口喘息,面色铁青。豆大的泪珠收不住,往下掉,两只眼珠憋得几欲夺眶而出。
是谁?是谁!用千斤链锁住她,拖进无氧之地,淹入无底之渊。
是谁?到底是谁!
有一瞬间,她觉得肺里没有半点氧气供她呼吸。她窒息得要死!
死了,可不可以回去?死了,我的朋友能不能活?
她窒息得要死了!
再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吧,最后一眼……
当艾婴骅意识仅存一缝之际,一个金发男子抱着赤了半边脚的人从雾里走出来,走过来,走近来,跪倒在大门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