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骨为玩》伸筷夹苍蝇

3、第三章

　　小店渐渐成了小管理日常摸鱼的港湾，他来摸鱼不要紧，还总是想拉着老珀一起摸，大嘴叭叭地把商场里的事一股脑地塞给老珀，是以老珀不出店便知商场事，有时候还顺带知道点“天下事”。
　　在第一次命案发生后，商场经历了整整一天的兵荒马乱，随后着实冷清了好几天，小管理在第二天就一头扎进了小店里，蓬头垢面，精神萎靡，进门就直接奔着二楼老珀的工作室去了。
　　老珀没搭理他，由得小管理像个麻布袋一样扑倒在桌上震起灰尘无数，但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心打理着手里的核桃，反而时不时地抬头望向老板娘那边。
　　“哟哟哟，”小管理欠兮兮地在老珀眼前晃了晃手，“担心呐？”
　　“嗯。”
　　老珀连眼神都没给他，直接点头“嗯”了一声，“嗯”完后干脆直接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抛，任其顺着桌上的暗轨直接滚落到筐子里，然后双手撑桌，抬起头来开始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板娘。
　　小管理没能第一时间观察到老珀的异样，他只是嘴里“哇啦哇啦”地目送着那俩核桃滚进了筐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摔尖儿啦！尖儿摔了！”之类的废话。
　　在那乱叫了好一会儿，小管理这才察觉到，旁边杵着的老珀从方才到现在似乎一直是那个姿势，他抬头看了看老珀，又顺着老珀的目光看向了老板娘。
　　老板娘在假寐，她仰在躺椅上，整个身体紧绷得如同扭劲儿的木头一般，双手紧紧攥在身体两侧，牙齿咬得很紧，咬肌鼓出明显，眉头紧锁，双眼虽然紧闭，但睫毛在阳光下颤抖得难以忽略。
　　“啊这。”
　　小管理想着也难怪老板娘这样，昨天就在她身边死了人，还差点把她也一并带走，有了应激反应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刚想着要不要过去安慰一下，只是尚未起身，就被老珀横伸一手给按了回去。
　　“你今天来不说些什么？”老珀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老板娘。
　　“我今天来要说些什么？”小管理一瞬间有点愣神，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
　　老珀今天颇有耐心，虽然连个眼神都没施舍过来，但嘴上却没有一点不耐烦，反而压低了声音，声线很是温柔地提点着：
　　“说点你知道的，警方那边。”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老板娘，所以老板娘忽然颤抖的眼皮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小管理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只是恍然大悟般一拍桌子：
　　“对对对，我来是想说说这事儿的，诶，我待会儿跟你们说的话，咱几个知道就行了，可不能外传呦。”
　　老珀终于舍得回头看他一眼了，只是脸上多少带点儿嫌弃：
　　“我怎么感觉，不管是谁，一般说完这话，第二天基本大家都能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包括门口那俩迎客机器人。”
　　“那不能！”
　　受到怀疑的“情报人员”非常激动，还小心翼翼地扭头左右看了看，发现四周仍旧是黑黢黢的，除了机器就是一筐筐的文玩，非常寂静。
　　寂静的环境让“情报人员”有了暗递消息的激情，他贼兮兮地凑到老珀耳边，小声道：
　　“我叔是商场的领导，具体是啥领导我就不跟你说了哈，咱得低调，省得你们老找我办事……”
　　“说重点。”老珀斜眼一瞅。
　　“是是是，”小管理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哈腰地继续交代，“那天我叔配合警察调查，调取监控发现，那姑娘从进了商场就直奔着顶楼去了，到了栏杆边上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翻了下去，顶楼是餐饮区，当时还是就餐高峰期，许多人都目睹了那姑娘的跳楼过程，也是吓坏了不少人……”
　　老珀点点头：“这个不用你叔告诉你，然后你再来告诉我，小龙虾家的姑娘当天就跟我说了，你叔有没有告诉你点我们不知道的？”
　　“有！”小管理一瞪眼，“我这前面全是铺垫，还不是重点……”
　　“那就说重点。”
　　老珀还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可手里已经又抄上了两个核桃，盘得“嘎嘎”做响。
　　小管理听着“嘎嘎”声头皮发麻，赶紧加紧交代，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加的：
　　“是后来据我叔在警局的‘内应’透露消息，说这事儿应该是跟一个虚拟社区有关……”
　　“内应？”
　　小管理本来就说得小声，屋子里也静，所以当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幽怨的女声时，那效果堪比女鬼出场，吓得两人俱是一哆嗦，不过老珀向来是镇定惯了的，只是汗毛一竖，然后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小管理就没那么淡定了，荡气回肠地“啊”了一声，其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对老珀直接造成了二次伤害。
　　老珀一把捂住那张滋儿哇乱叫的嘴，扭头看向始作俑者。“什么时候醒的，”老珀语气和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过来也不做声，好不好这么吓人？”
　　老板娘苍白的面容在幽暗里仍显出难以忽略的憔悴，那憔悴又泄露出几分内心的不安，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地翘着，看起来似乎很是得意。
　　老板娘眯着眼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掩去嘴角的笑意，待面容平整后才一耸肩：
　　”不怪我，是你俩说得太投入，对了，王诚，你刚才说‘内应’？什么鬼？你看警匪片看多了？”
　　王诚就是小管理，只是平时大家在商场里都只叫他王管理，到了小店这里又被老板娘抹了姓后添了个“小”字，变成了“小管理”，所以平时倒没啥人直呼他大名的，今天不知怎的，老板娘偏就面无表情地喊了他的全名，听起来真是怪吓人的。
　　“啊，啊……”
　　王诚脑袋一空，结巴了半天才想起来啥是“内应”。
　　“就，就是我叔叔的叔叔，他在警局里当领导的，你们可不能外传啊，要低调……”
　　话还没说完，那熟悉的“嘎嘎”声又响了起来，王诚这回非常自觉，快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马上说重点，核桃太贵，先别砸。
　　“其实这个虚拟社区算是‘文艺复兴’，在当初OO通讯兴盛时期曾经有个组织叫‘白鲸’……”
　　“嗯，”老珀一点头，“这个组织我也有点印象，在我小的时候，这个组织在OO群里猖狂了很长一段时间，警方怎么灭都灭不干净。”
　　老板娘显然未曾听闻，满脸茫然地看看二人：
　　“为什么我没听过，这个组织是干啥的？救助海洋动物的？”
　　此话一出，那俩人齐齐扶额，王诚更是苦笑：
　　”老板娘，瞎猜也该多少靠点谱，还‘救助’，‘救’没有，倒是‘助’了不少人。”
　　被说“不靠谱”的老板娘不服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
　　“至少猜对了一个字不是？‘助’什么，总不能‘助”人去死吧？“
　　话音刚落，方才那俩扶额的人又一起抬起头来，同时瞪大双眼，又双双点起头来，嘴里的话更是如出一辙：
　　“恭喜你，答对了！”
　　“啥！”
　　老板娘身子一直，怪叫出来。
　　白鲸，一个埋伏在网络黑暗角落里的猎杀组织，有着敏锐的嗅觉，擅长顺着蛛丝马迹四处寻找猎物，伺机在猎物周边放置貌似无害的诱饵，诱导猎物靠近，最终使猎物进入他们严密布控的陷阱，在陷阱中对猎物用语言洗脑，让猎物觉得生没有什么可恋，死就是最好的解脱，他们给猎物布置逐渐升级的任务，从控制睡眠开始，慢慢发展到程度不一的自残，最终让猎物心甘情愿地自我了断，而猎物的死亡原因，只能，也只会是自杀。
　　老板娘目瞪口呆地听完了王诚的“科普”，呆了半天也只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四个字来：“这群畜生。”
　　老珀手里早换了串菩提根“哗啦哗啦”地盘着，王诚“科普”的时候他也没插嘴，只在一旁低眉思索着些什么，等看那边两人半天无话时，他才甩了甩手里的串子，头一抬，补充道：
　　“以前看词条，说一般‘白鲸’的猎物都是青少年，那天死的那个女孩……看着岁数也不大吧？”
　　“对，”王诚被提醒了一下，又想起些事，“十五岁，而且生前也有自残行为，手腕上的伤连疤都没长好，而且据女孩的家长说，以前一向爱睡懒觉的孩子在近期总是凌晨就醒了过来，戴着‘头盔’不知道在干些，这也是以前被白鲸控制过的受害者的典型特征，所以那些有了岁数的警察一看这些特征就立马想起了这个久远的网络组织。”
　　“那还不顺着这些线索把那群畜生抓起来！”
　　老板娘这暴脾气，越听越来气，当即就炸个漫天。
　　王诚正说得情绪低落，心头还感慨着，猝不及防就被老板娘这一嗓子给炸了满耳朵，脑瓜子顿时嗡嗡的，他忙上前按住老板娘的肩头试图灭火：
　　“在查了在查了！第二天警察就去女孩家把头盔取走了，只是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哦……”
　　老板娘暂时熄了火，可一想到那天自己差点也跟着没了，心脏又开始阵阵发颤，抖着腿躺回了椅子上。
　　老珀目送老板娘躺了回去，鼻子忽然猛喷一下，却也不再往那边看去，反而有了心情去打趣王诚：
　　“你这么泄露机密，不怕你叔的叔违反规定？”
　　“嗨，”王诚一摆手，“泄露什么？什么机密？我刚刚有说什么？你俩只不过听了些坊间传闻罢了。”
　　“传闻？”
　　“是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只不过还没传到咱们这边罢了，消息在街坊间传得快却杂，说啥乱七八糟的都有，等传到商场这边，还不一定是啥版本呢，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了一个版本而已，可不保证真实性……”
　　王诚估摸着食堂快开饭了，再晚了怕是要赶不上头一波，嘴里尚且絮絮叨叨的，腿却已经开始自觉往楼下走去，下到只露个脑袋的时候，忽然被老板娘出声叫住：
　　“小王。”
　　“诶！”
　　“慢着走，让你珀哥找对门墩狮子头给你，不算太好的对子，拿着练练手还是可以的。”
　　“哈？”那颗脑袋一听，俩眼珠子顿时开始泛光，“老板娘，这，这怎么好意思……”
　　老板娘侧过身子，单手撑住脑袋，笑了笑：
　　“一对核桃而已，又不是什么极品，没啥不好意思的，你先上来，不急这一会儿的。”
　　“哦，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诚扭扭捏捏地又扭上了楼，双眼放光地看着盯着老珀找东西的背影，感觉有点抑制不住嘴里的哈喇子。
　　“饿了，一定是饿了。”
　　不断自我找补的小王在看到老珀手里的核桃后最终放弃了自我管理，哈喇子流了一地。
　　老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东西，掂了掂分量，觉得还行，送得出手，便连同一小包配件一同递给了王诚。“大致看了看，没什么大毛病，先拿着玩玩吧，等玩得入了门儿再弄更好的。“
　　王诚眼泪和口水齐飞，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地接过东西，然后头晕目眩地被老珀”护送“下了楼，下楼之前，他恍惚听到老板娘说了一句话：
　　”以后别叫老板娘了，多生分，我都叫你小王了不是？以后就叫我图图姐吧。”
　　邢灵图幽幽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了好久，等那个神游的人出了小店的门，这声音才终于传进了他的脑子里。
　　“图图姐，嘿嘿。”
　　神游的人一阵傻乐，红晕从脸上一路蔓延到了耳朵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