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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飞来“信物” ...

  •   这段时间能让纪含英稍感安慰的,只有前线战事。

      阴阳神侍失踪的消息实在捂不住了,尾鬼军心渐乱,前线拉锯状况终于开始松动。桥本真夜起先还要求各部全力坚守,护住他师父返回的通路,却迟迟不见其现身,不得不放弃等待,下令分批逐步后撤,借助沿途城池且战且退。

      谢氏军则步步紧逼,死咬着不松口。到七月末,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颠倒。

      桥本真夜这会最庆幸的,就是当初登岸后没有直接捣毁这些关防。但他现在的日子也绝不好过,简直焦头烂额。

      凤北宸欺骗了他们,根本没按协定开万藏那条天绝道,导致灵尘护境结界得以开启,谢氏军再无掣肘,打起来完全没了顾忌。缺了阴阳神侍这个超凡的高手,原本最凶悍、也是最支持他的军|队战力却大打折扣,近来损失惨重。

      打开藏在寝帐里的木箱,里面并排立着两个人,面色惨白,栩栩如生,雕像般不言不动。

      阴阳神侍曾说,这是绝对能保住撤退机会的最后底牌,桥本真夜却没打算听从。冷森森盯着他们静立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重新仔细合好箱盖,转身踱出去。

      几个策士和本部名主已候在外间,按次恭肃跪坐。这都是效忠太子的绝对心腹。他入了主座,双手扶膝,环视一圈,道:“诸君设法助我达成目的罢。”

      策士都没开口。名主道:“贵人不近险地,夜君尊为太子,又是主帅,何必亲身上阵?君既一直未获沟通神明、取代尊师的权柄,说明阴阳神侍尚在人世。吾以为应待他回来再图后计,请三思!”

      桥本真夜面目沉郁,望着左侧纱袖下那只惨白的骨手。他何尝愿意走这一步?

      原以为天降主帅,灵尘谢氏必然极度排斥。细作传回的消息也无不表明,对方内部裂痕重重,照说此战他们十拿九稳。哪料对方一路龃龉不断,对外竟能体面维持到现在。

      如今凤不归大概率非死即废,灵尘也已胜券在握,桥本真夜实在想不明白,谢氏长老会怎么还甘心放下权柄,任由一介外来的后辈指挥,而不是先下手为强,早日设法暗中除掉谢重珩,永绝后患。

      恐怕他们都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傲慢,根本不认为他值当被平等看待。大概,这就是“只有真正的对手才最清楚一个人的价值”吧,关系越近,反而越会轻视之。

      神思游移片刻,桥本道:“我等大势已去,撤走迫在眉睫。届时谢氏军封死海岸线,只剩阴阳神侍孤身流落大昭,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返回,生死殊难预料。”

      “此番举国一战,除大部队踏上天龙大地盘桓了数月,我损兵折将,未建寸功而还,在功法远超对手的情况下还搭进了我师及门下精锐,这非但是耻辱,更是大|麻烦。”

      名主也闭了嘴。

      平成京可还有几个实力不俗的皇子正虎视眈眈,否则桥本真夜也不会多方权衡后,力请亲自统兵前来。己方落败已成定局,来日归国,失去了阴阳神侍的鼎力支持,莫说太子之位,弄不好他的性命都悬而又悬。

      若要稍许挽回颓势,除非他在这段时间内立下大功。譬如说,杀了谢氏军明面上的一号人物,谢重珩。

      然而抛开眼下局面不提,大军之中,要想诱出对方主帅谈何容易,势必要桥本真夜亲自出马。哪怕是死,他也得冒险一搏。

      一个策士道:“夜君若只想要谢重珩的命,吾等不妨故技重施,试试跟灵尘谢氏联手,只要他们提供机会,方便吾等暗杀他,事成吾等立刻退军,他们既止住损失又能除一大患。君以为如何?”

      桥本真夜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用试了,那些人不是凤北宸。他们内部再怎么斗得死去活来,都绝不会允许自家主帅的人头成为我等脚下的功绩,谢重珩纵然死,也只能死在他们手上。”

      “诸君安心,我并非要亲自跟他面对面动手。”他伸出骨掌,悠悠晃了晃,“我师虽不在,但我身负神骨,亦可借助神力,集其余门人之势,布下海蜃幻障。”

      “只要将他诱入陷阱,我自会让合适的人伺机对付他。任是他有通天的手段,也逃不出此番算计。”

      想起那两人,桥本真夜隐隐兴奋起来,弯弯含笑的眉眼越发温雅可亲,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谢重珩与他们相逢的场景:“还望诸君不吝赐教,如何才能引他上钩。”

      “吾等外人当然是做不到的,且他身为一军主帅,前次又已重伤,绝不会明知是险境还要亲赴。”另一策士阴森森道,“除非——他们自己人相逼。”

      时至八月上中旬,谢氏军步步紧追,尾鬼节节败退,直到全部撤入第一道防线,据沿海城池堡垒死守,做最后的挣扎。

      谢重珩的帅营也随之推进,仍在一卫后方不远。日益临近灵尘和尾鬼、他和旁系之间的两场生死对决,他几乎一有时间就在沙盘上推演。

      眼下的情形其实对他极为不利。

      他兵力处于弱势是一点,如何在内讧之前既确保驱逐尾鬼又设法自卫,并掐好时机行动又是一点。若说这些他还能凭自身能力弥补,最后一条却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困境:

      永安变故后,谢煜一家都仿佛凭空消失了,至今已五十来天,没有任何渠道传出相关的任何线索。他们究竟是落到了桥本真夜手中,还是被长老会秘密囚禁,又或是出了别的意外,谁也说不好。

      自从护境结界开启,谢重珩眼中的沉郁再未化开过。侯曾察言观色,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肃然道:“大帅,若紧要关头有人以武定君他们相要挟,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作为下属,如此直击主子的死穴有些僭越。谢重珩正在摆弄标识的手一顿,神色莫测,须臾,低声回了句:“不会有那一天的。”

      以谢煜的心性和手段,纵然自家人沦落成阶下囚,也绝不能容许被敌人当作筹码,去毁坏他多年心血布下的局面。

      有死而已。

      唯一勉强算有利的是,嫡系子弟们历经数月的多方试探,发现谢氏军底层将士非但普遍暗中向往光明道宣扬的平等、尊严等论调,且认为长老会单纯为了争夺权势、铲除异己的内斗毫无意义,对大多数人也没有任何好处,极为反感,并不想主动对付谢重珩一方。

      可这点只在谢重珩实力足够与他们对抗时才能起些作用,否则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奉命剿杀他。而从一直以来的情形推算,凭他战后这万余人马,唯一的生路只能是拼尽全力尽快撤回往生域。

      侯曾沉沉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帐外值守兵士通传,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求见。

      无事不登三宝殿,谢重珩陡然心生不祥之感,当即摒退了其余所有人:“纪将军,什么事竟需要你亲自夤夜前来?”

      一部主将本不能擅离职守,而况这头稍有疏漏,尾鬼立刻就可能反扑。她掌兵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纪含英淡淡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有点东西需要谢大帅过目,并解释一二。”

      她将一只小匣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匣上无锁无封,显然已被反复检查过。谢重珩堪堪抬手掀开,冷不防内中一面令牌上,镌刻的恶狰啸月家徽先蓦地撞进眼瞳。

      脑中仿佛突然有重锤击落,他面上血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一时石像般凝在原地,眼瞳剧震,呼吸不能。

      纪含英何等敏锐,只需看他的反应就知此物真假,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骤冷,隐隐开始涌动起压抑的怒恨和怀疑。

      她慢慢道:“若是末将没认错,这是永安谢氏子弟的本命令牌,身份的象征,与本人心脉相连,非自愿不可取出,死则随葬。但有别于其他人的,这面形制却更为特殊,狰色金赤,颈披长鬃,额角尤高,是掌执一脉特有之物。谢大帅自是也有,末将说得可对?”

      谢重珩木然点点头。他对此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到一瞥就能确定个八|九分。

      本支脉人丁凋零,在世者拢共不过三人。谢煜的是更特殊的掌执令,现下还在他身上,持有这种令牌的仅剩他和谢重珣。

      眼前这块绝不是他的,那就只会是……

      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谢重珩才拿起来端详。

      令牌确然为真,“谢”字下的名字却被故意磨去,唯余模糊的痕迹,看不出是谁所有。但细察可知,缺失的仿佛是单字,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古怪腥味,略似鲜血却又不完全像。

      也不太可能是谢重珣的,但其主人与自己必然关系匪浅。

      “这是从哪里得来?”谢重珩道。

      纪含英死死盯着他,一字字道:“今日黎明,连副将从一名意图潜入我军后方的尾鬼人身上搜到,已确定那是桥本真夜的亲信。谢大帅,你怎么说?”

      谢重珩蓦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纪将军莫不是也信不过我?我若真私通尾鬼,又何须他们出示这不知哪来的所谓‘信物’?可他们不仅‘正好’带着东西潜进来联络我,又‘正好’被抓住,未免太过巧合。”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让众将士如何相信,让啸月大殿如何相信。”纪含英道,想起连崇森和其余副将们愤怒的质问:

      “掌执一脉的信物为何会在桥本手上?为何自从谢重珩就任主帅,谢氏军就扭转了颓势?为何他要力主退守,将大片疆域拱手让给敌人?为何他竟能从阴阳神侍手上生还?……”

      “他消失的那么多年,焉知不是早跟尾鬼私下勾连?……恐怕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联手做的戏!”

      由此联想那晚谢重珩前来游说,究竟是果真为他那些说辞展现的宏图伟景,还是冠冕堂皇的阴谋?

      若真如此,则他不止要光明正大窃了灵尘、窃了整个天龙大地,还要打着正义的旗号,让所有龙裔族人对他感恩戴德奉若神明,却连自己的家园什么时候归了尾鬼都不知道,连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重珩一时没有辩解。听这意思,大概镇邪一卫的将领已经都传遍了。

      他参战以来的所有疑虑,从前本已渐渐消弭,此番遽然卷土重来,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威力加倍。

      一个可能与敌方关系暧昧可疑的主帅,会将大军带往何方?将士们又怎会再甘受他的指挥?他的回应和处置稍有任何差池,就会迅速引发全军的动荡,乃至直接兵变,给尾鬼反败为胜之机。

      “将军明知此事一旦有任何风声走漏出去,对整个谢氏军有百害而无一利,”谢重珩道,“为什么不设法按住,私下找我对质、解决,将影响尽可能压到最小?”

      “你怎知我就没有尽力?谢大帅,我的职责不是替你和你什么人的错漏善后。”纪含英当即针锋相对地回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保民和谢敬仁的事还没个消息,顶头主帅又出了这等要命的岔子,自己的部众都快因此乱起来了,简直没一处省心的,尽会给她找麻烦。她也不必再压着性子,虚与委蛇装客气。

      不出所料。谢重珩了然颔首,对她的讥刺彷如未闻:“那就说明,一卫内部果然派系复杂,有居心叵测之人拿这点做文章,推波助澜。否则,形势不至于发酵得如此之快之烈,以至于仅只短短一日,已经让你都无法压住。”

      “这要么是尾鬼的细作意图搅乱谢氏军,要么单纯是有人替谢重玟对付我。若是后者,此等人很可能原本并非其亲信,倒更像是急于立功表忠心,自作主张想给主子递我的把柄。毕竟谢重玟要除掉我,不必冒着动摇军心的风险,选在此时挑明,而只会在驱逐尾鬼后直接公开。”

      但究竟是哪种,却不好说。

      此行的目的已达成,纪含英懒得再耗在这里:“你最好没有,否则,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冷冷道:“谢大帅,末将得提醒你,任你何等巧舌如簧,这令牌却抵赖不掉。此事两三日就能传到定海军枢,如你不能尽快妥善应对,只怕……哼!”

      长老会正在安排怎么对付他,这等近乎铁证的把柄就送上了门。若是他们权欲熏心,想要趁机光明正大地拘捕他,军法处置,内战势必提前爆发。

      谢重珩慢条斯理道:“纪将军,你若不想眼看着谢氏军生变,就把消息压在一卫之内,尽量给我多争取些时间。”

      “你是要逼我替你瞒着,背叛他们?!”纪含英冷笑起来,长老会已经够不是东西了,能让他们感受到危机的人果然只会更不是东西,“想都别想,就算你杀了我都不可能!”

      谢重珩似乎全不在意她的选择,甚至再没有纠结于此:“礼尚往来,本帅也提醒你一下,如此干系重大的事物,最早接触的一批必定都是你的心腹,却在你的强力压制下都能传扬出去,其中恐怕有些说道。”

      纪含英狠狠剜了他一眼,却终于什么也没说,一把薅开帐帘扬长而去。

      谢重玟对她已生猜忌之心,一旦有机会,必会毫不犹豫地换掉她。一卫若真有人想取而代之,助他除掉谢重珩无疑是比杀尾鬼更大的功劳和忠诚。

      哪怕对方是冲着纪含英本人来,她都未必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如何。但敢为一己私心置全军全局于不顾,不惜搅起内部操戈的危机,她的身边也真该打扫打扫了。

      帐中重归沉寂,谢重珩低头继续去看匣子。

      底下另有支发钗,琉璃般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光华,但微显黯淡,款式也不是近年永安时兴的类型,显然有年头了。材质却是只产于北地冰原深处,万年冻雪下的避暑至宝冰晶玉,靠近则遍体清凉,可谓价值连城。

      这也绝不是顾晚云之物,不知是哪个天骄贵女的旧饰。谢重珩紧锁的眉头刚略松一点,又皱了回去。

      桥本真夜既能想出这招来诬陷他,就该知道他身边日常接触的连匹母马都没有,遑论关系近的女子,单凭令牌更容易跟他产生关联,更能扰他心神、搅乱谢氏军。发钗来得突兀莫名,只会让他们连带怀疑令牌主人的身份,甚至是否真有这么个人,不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对方绝不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可这两样物品凑在一起,又确实故弄玄虚且自相矛盾。沉默地摩挲半晌,谢重珩也没思索出个头绪。

      便在此时,帅营外围似乎骚|动起来。须臾,兵士拿了张字纸匆匆来报,说是方才有人冷箭射到营门处。

      谢重珩接过看时,抬头赫然写着“宋公子”三个字:

      “抚星一行,有幸识荆。故人契阔,思之如昨。聊备薄礼,不成敬意。温酒一壶,敢请同叙。”落款是“乔夜”。

      言辞暧昧模棱两可,仿佛跟他真是什么多年前一见如故的旧交,至今都在暗通款曲,谁看了都得多想三分。

      原来这才是桥本真夜真正的意图。好一份重礼,他想不笑纳都不行了。谢重珩冷笑一声,收起匣子,暂且不做应对,只连夜叫来侯曾吩咐一番。

      次日,他调了一队超小型飞舟,大张旗鼓地挂着特制金丝绣成、唯有谢氏掌执和继任者可用的恶狰啸月家徽旌旗,趁两军交战时升空,亲自逼近前线察看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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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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