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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宿命之战(上) ...

  •   火云城本为境内山石连绵,尽如烈焰晚霞之色而得名。原是极美之景,却因地处海岸,历来饱受尾鬼侵扰,坟堆处处骸骨遍地,雄浑热烈俱都化作了满目的悲壮萧然。

      尤其战时俯瞰此地,一寸山河一寸血便从枯燥的文字成了活生生的场景,直观且震撼。

      炎夏朗朗晴空,这一带天穹下依然是乌云翻涌,凝聚如龙。因谢氏军各部都设了新式引雷阵,源质神侍的雷电没了用场,全部修为都只能用来呼风唤雨,天气恶劣惨淡至极。

      城郭早已残缺不堪,只剩个大致轮廓。整个城墙一带尽是涌动尖啸的阴灵怨气,却仅能如同一层厚厚的外壳护着尾鬼兵将,并没有化为杀招袭向谢氏军,显然阴阳神侍仍未出手。

      谢重珩下令再靠近点。飞舟师们娴熟的操纵、配合下,队伍行云流水穿梭在疾风骤雨中,数次擦着对方的攻击掠过。

      上任至今长达七个多月,他都极其低调、谨慎,此举格外显得嚣张,简直是当面挑衅。尾鬼大怒,阴灵怨气立时翻滚着凝为数条巨型长鞭,蓦地往上猛抽,竭力扑向挂着旌旗那艘,却挥不出十丈就颓然塌下。

      冷静旁观几经试探,谢重珩非但确定阴阳神侍十有八|九无法动手,也确定了敌方大致实力。

      侯曾暗中带着斥候们撒出去,也迅速摸出了火云城两侧的隐蔽道路,回来禀道:“已探明了,尾鬼帅部就驻扎在紧邻城后荒滩的一段残垣处。两条路通过去的各有一处必经之地,其中最险峻那处确有新近踩踏的痕迹。”

      谢重珩即知,桥本真夜大概是想引他过去,在那里伏击他。他盯着沙盘许久,目光移到了城的另一侧,一处断崖附近。

      重新推演数次,他最后亲笔写了几道军令,给飞龙卫和前线四部下了作战任务,又从剩下的嫡系子弟中挑选出修为最精深的二十几人,由谢重琛带队,秘密转移到帅营附近,先潜伏下来待命。

      他放着绝对忠心的幽影不用,却冒险用活人,侯曾琢磨出他的打算,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急急提醒:“公子三思!桥本恐怕已设下圈套,想拿你回去邀功,以求保住地位。”

      谢重珩淡声道:“他用阴招逼我出面一决高下,我又何尝不想借他的人头一用?”

      这已经不是隐患,而是已然爆发的迫在眉睫的营啸级危机,长老会都派了人来责问,已没有时间容他私下沟通、运作。想要冤枉他的人最清楚他有多冤,他必须给出一个压倒性的回应,除外的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谢氏军中,唯独谢重珩亲自出手才有些许胜算。去有战死的风险,不去却是绝对的死路。桥本真夜如今抽不出几个高手,两害相权,应战至少有一线机会,实在打不过还可以跑。

      若是成了,他却非但能重新稳住军心逆转局势,夺回战事结束前的话语权,对灵尘将士也是无形的震慑和收服,往长远看,更能一举洗刷曾经退兵失地的恶名,来日起兵讨伐昭明帝也更有号召力。

      这个险,值得冒。

      侯曾想了想,这确是目前唯一能最快自证清白、压下怀疑的方式,再没别的招了,但仍是忧心忡忡:“那些人可靠吗?”

      人性善变,哪有那么多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傅海真护的是后方,谢重琛等则是随同行动,任何一路中有谁起了异心,暗中临时反水,公子这趟只怕就有去无回了。

      “他们跟着我尚有一搏前程之机,若投效灵尘谢氏,对方日后却必不能相容。都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最有利。”谢重珩道,慢慢将尾鬼皇族的旭日出海天小旗按下去大半截。

      他与桥本两世的私仇国恨,早该当面了结了。他也很想知道,那令牌和发钗究竟属于谁。

      明暗两路紧锣密鼓地悄然安排完毕,八月十六,极其寻常的一天,谢氏军四部以日出为信,突然集体对尾鬼发起全力攻击,尤以纪含英的镇邪一卫最为猛烈。

      两军主力都尽数倾出,火云城内外拢共十几万人,攻势全开。城墙一带立时杀声震天,空间都仿佛在动荡。狂风呼啸暴雨如注,飞石火弹、长弩短箭等密集如蝗虫,相向穿梭,交错成网,下方不时炸开蓬蓬血雾肉雨。

      谢重珩再次登上飞舟,特意几番逼近尾鬼试探,确认阴阳一脉的高手已被尽可能地牵制住,即调头返回。

      不久,一队全副新式甲胄、不露面目的铁人狙刺队暗中从帅营出发,绕开战场,看样子打算潜到城后,直插敌人后方。

      种种行径跟当初阴阳神侍偷袭对方时简直如出一辙。他们要做什么,已然不言而喻。听得哨探匆匆来报,桥本真夜眉眼弯弯,温雅一笑。

      自打那天谢重珩高调亲往战场查探战局,他便知此计多半成了。联系其近日一系列表现,可见对方大概终于顶不住灵尘谢氏上下的压力,无论只是做样子给他们看还是真想对自己下手,都必将有所动作。

      今日果然。

      立刻下令调部分亲卫前去截杀,桥本真夜道:“鱼儿咬钩了,虽然不是我相中的最佳方向。诸位,准备倾力随我布阵,会一会这位谢大帅吧。”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透露了完整计划。

      下首跪坐三人,其中两个是阴阳一脉所剩最厉害的高手,另调了诡术神侍的首徒过来,以其攻击神魂之术配合。

      仅凭桥本的功法以神骨借力,并不能达成需要的效果,相助的人自是越多越好。可眼下,这三名精英已是他此时能抽调的极限。

      诡术首徒道:“吾仍觉得,论武力修为,谢重珩不是吾等的对手,况前次他绝不可能毫发无损,由吾等率部伏击更好。纵有变故,吾等殒身报国,死则死矣,夜君身份尊崇,所担者重,不必亲自参与。”

      桥本真夜默不作声,看过去一眼。

      从前他比这人更自大狂妄,深信即使有凤不归在,也绝无法与他师父借用的神力抗衡。但自从发现对方竟有专克阴邪的利器,尤其是上次刺杀失败,连号称尾鬼第一高手的阴阳神侍都音讯渺无后,他才真正意识到这片古老大地的卧虎藏龙、凤不归的诡异超凡和深不可测,那股底气突然就散了大半。

      虽说凤不归现在应该纵然没死也去了大半条命,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必会不惜代价保住谢重珩。桥本真夜只有这一次机会,哪敢冒险去赌。单只这几人的以死尽忠还远远不够,他也必须全力相搏。

      相比硬取,当然是照他的安排,出其不意,成功概率更大得多。

      “山下君,这是军令。”桥本真夜笑意不减,“我的天罗地网已然布好,剩下的,只能拼谁更技高一筹。纵然杀不了他,安全脱身却不难。”

      目送他们鱼贯离开,他施施然起身,才默运功法操控神识。

      那两人随即从里间出来,轻衫广袖气度高华,宛如永安宫宴上的名门贵胄,行至桥本真夜跟前,却似仆侍般垂首恭立。

      揭开其中高大之人遮面的薄纱,他端详着那张并不陌生的冰冷的脸,片刻,不无戏谑地伸出骨手拍了拍,微笑着轻声道:“你们一定比任何人都想见到他吧?他若是突然看见你们,想必只会更惊喜欲狂。”

      “他很……不错,当年快死了还能断我这条手臂,参战后更以诸般手段,将我大军逼得又要无功而返,几乎比我知道的所有谢氏子弟都更出色。你们当以他为傲,可惜……”

      叹息着重新挂回面纱,桥本真夜转身往外走。那两人从头到尾不言不语,连一丝表情都无,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火云城侧边城墙延伸段原本隔绝了直接通往城后的路,只有修为极高的人能设法潜过。再往前有处名为鹰嘴崖的地方,两道突出的断崖犹如两只鹰嘴,夹着一道狭谷相对壁立,不太高,却十分陡峭。

      这个方向秘密潜向城后的必经之路,就是靠城的那道。崖上乱石嶙峋孔隙交错,隐约连出一条极难发现的险道,非身手出众者同样不得过。

      附近的激战让此方天地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满天阴翳下,草木葳蕤,藤蔓横生,覆在整片火红山石上,色彩对比强烈,荒凉又明艳。

      狙刺队十几个人迎着烈风骤雨,小心抓着根茎扣着岩石,踩着仅容半只脚的缝洞,挂在崖壁上晃荡着艰难蠕动的同时,还得分心警戒。

      险之又险地越过山崖,路径陡然往右直直一折,折出那只“鹰嘴”,总算进入稍显开阔的地段。众人一刻不停地继续前进,哪料刚行出不远,斜刺里蓦地蹿出一支敌兵。

      尾鬼太子的护卫赶到了。

      有人|大喝一声:“保护大帅!”话音未落,锋刃交击暴起铮鸣,斩碎了风声。双方刀来剑往,纵横厮杀,一时相持不下。

      桥本真夜上了不远处一块稍高的岩石,与三名精英同门一起静静俯瞰。从这里完全无法看到鹰嘴另一头的情形,只能看到这边的战阵,发现他们似乎始终隐隐护着其中一人,他却并不急于动手。

      这等把戏未免太低级了些,谢重珩岂会如此轻率冒进?

      太子护卫人数占了上风,狙刺队似乎逐渐不敌。一旦落败,他们绝无可能原路逃离,必死无疑。

      眼看这队人马不久就要全军覆没,鹰嘴崖折角方向蓦地激射出数点寒芒,几个尾鬼人当场中箭。他们尚未倒地,一道矫健如豹的身影已飞掠而出,直扑战阵,途中长弓一闪,消失,行云流水地换成了刀。

      他同样全副甲胄不见面目,也未佩任何表明身份之物,但那挥洒自如的身法和掌中那柄窄锋薄刃、前端狭长上挑的乌色长刀,却是桥本真夜无比熟悉的。这些年来,他连梦里都仍在抚星港反复与之较量。

      果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除此之外,焉知就没有别的猎手?

      桥本真夜瞳孔遽缩,真心笑了起来,周身的血液都兴奋得开始叫嚣、暴动。又凝神等待片刻,直到对面崖上红芒三闪,前天就安插好的哨探打出暗号,示意对方再无后援,他才抬手一招。

      四人旋即无声无息地下了岩石,不过举步提足,已失去了影踪。

      来人确是谢重珩。他虽只孤身一人,加入战斗后却形势立转,兔起鹘落间,刀光与血色共舞。

      少顷,尾鬼人横七竖八死了一地。狙刺队队正抹完最后一根脖子,就见他以手势下令:“行动暴露,撤!”

      一行人堪堪折返至鹰嘴崖,对面崖上蓦地暴起一蓬箭雨,“夺夺”钉断了退路。火红翠碧交错之间,但见人影忽隐忽现,竟不知究竟藏了多少伏兵。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意在威吓,要逼他们继续前行自投罗网。这条路彻底废了。

      谢重珩道:“距此十里的延伸城墙有处暗损,绕路过去,设法强登。”

      他打头领路,众人紧随在后,果然是当机立断要返回的样子。

      桥本真夜费尽心思逼他出来,又迟迟不动真章,他们却是在敌人的地盘上,多耗一刻都是死的威胁。不信对方这还忍得住。

      走着走着,谢重珩猛然觉出不对劲,脚下一停。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丝缕若隐若现的薄雾,并不遮挡视线,却总让人微感眩晕脑子发懵,如同坠入一场清醒的梦境,难以分辨所处是幻是真。

      呼啸的风声也消弭殆尽,雨都停了,四下里寂静得有些诡异。谢重珩霍然回首,身后竟已空无一人——整个狙刺队十余人都仿佛被无形的鬼物悄然掳走,凭空失了踪迹。

      他快速扫视一圈。这是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日暖叶茂,繁花似锦,清幽雅致,微风不兴,像丹青大家呕心沥血绘就的工笔名作。

      但一切都是安宁、静止的,莫名透着画皮般的诡异。

      薄雾仿佛给谢重珩的理智和记忆也蒙上了一层遮蔽。就这么短短霎时工夫,他已有点糊涂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掌心被什么硬物硌着,他恍惚看着掌中血迹宛然的碎空刀,一惊回神,用力咬了咬舌尖维持清明,才想起他现身原是打算引出桥本真夜,此时本该是何等生死一瞬、步步危机的险境。

      对方必是已出手了。

      心知中招,谢重珩暂未动作,只竭力警惕着八方动静。但不过一转眼,他又渐渐陷入了混沌,茫然举目四顾。

      不远处,数茎花树下,一男一女身着这个时节的轻纱华服,驻足不前。枝柯绽开朵朵雪清色娇花,横斜于侧,两人执手并肩,侧首偎在一起,也许在喁喁私语,应是对感情甚笃的夫妻。

      即使未露半分容颜,也可见气度非凡,端方之中隐然含威。唯有永安的世家嫡脉才能培养出这等风华的子弟,却不知是哪家的。

      此情此景太过温情静好,衬得碎空刀和谢重珩来不及收敛的满心杀意格格不入,堪称冒犯。他反手将刀背在身后过去,隔着几步站定,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道:“在下孟浪,搅扰贤伉俪清静了。请问……”

      闻声,两人一起转头看过来,面上犹带着闲谈时放松的笑意,见了他,愈加温和可亲,同时开口:

      “阿珩。”

      “回来了?”

      隔着面罩看清他们的面目,谢重珩却登时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握刀的手骨节遽突。头脑中一场暴雪霎时纷纷扬扬铺下来,白茫茫空荡荡,湮灭了整个天地,只剩眼前两张如画容颜。

      那男子高而精实,宽肩窄腰,剑眉斜飞入鬓,杏眼明如寒星,是极为英俊硬朗的形貌,跟他竟有八分相似,几乎像面对面照镜子。女子容色极盛,艳绝不可方物,又内蕴着兵武世家特有的凛凛风骨,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像极了决然自|爆于崇政大殿的宫临城,他的亲舅父。

      谢重珩头颅剧痛,神魂都仿佛刹那被撕得粉碎。

      他虽从未见过他们活着的样子,可从他幼年记事起,就曾无数次在谢氏府宗祠里、武定君府的画像上看过他们,熟悉到每一根面部、身形线条都刻骨铭心。

      谢焕,宫临溪。

      他那世所皆知、有人曾亲眼目睹早已战死多年的父母。自那时起,襁褓中的他成了孤儿。

      而今,只存在于画像上的人猝不及防地重新活了过来,站在谢重珩面前,栩栩如生,触手可及。

      血缘是玄之又玄的神妙羁绊,只这一望他就知道,这两人果真是本尊,绝非他人以旁门左道伪装、冒充。他霎时心神剧震,乱念如麻,眼睛渐渐发红,几乎要握不住他的刀。

      ——“他父母当年战死后,尸身沉入星峡海,许是被暗流卷入神墟,因神力保存下来,又辗转落入我手。届时诸位倾力相助,我将聚阴鬼怨气为海蜃雾障,给他生造出迷阵幻觉,同时以山下君诡术一脉的神魂攻击,强行误导、修改他的认知。”

      “听闻此人素来重情,骤见生父生母,绝不可能不露丝毫破绽。那两人为我所控,趁其不备出手突袭,任他有万般手段,今日也绝难全身而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8章 宿命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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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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