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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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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洒在杏花树下的酒桌上,微有暖意。
展日召挺来劲儿的把晓里带过来,二人同骑一匹马,一路上有说有笑,待一坐下点好酒菜,却又突然沉静了下来。
他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儿?晓里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儿不踏实。
印象中,一直以来,他都带着温和的小心翼翼,带着观望,带着一种彬彬有礼又疏离的口气叫她“公主”,现在,公主变成了“晓里”,他也许,还不习惯吧……
不过难得这时刻的安逸,酒还是那么香,菜么,还是那么耐嚼,她也就不愿意多想了。
晓里呲牙咧嘴的啃着一块熏鸡,直觉得腮帮子都快肌肉劳损了,那熏鸡,跟练过铁人三项似的,肉又紧又香,非得双手抓住才能对付。
“慢点儿,小心绷了牙。”展日召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的笑,轻轻夹了一筷清炒菜蔬放到她碗里。
“你也别光喝酒啊,吃菜吃菜,别浪费了熏鸡,还光让我一个人这么狼狈,8厚道。”晓里甩着油乎乎的手叫嚷着,又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忙悻悻的住了口,挑了一块熏鸡的腿子,用手撕下一条肉来,递到展日召嘴边。
他怔了怔,却不肯张口。
“我洗了手的!”晓里委屈的分辨道。
“不,我只是……不习惯。”展日召忙一下子衔了去,用力的咀嚼着。
“我也不习惯,这还是第一次喂人吃东西呢,怪肉麻的。”晓里紧接着又撕了一块递给他,笑道:“不过必须习惯,将来这样的时候还多着呢。”
展日召捏着筷子的手指神经质的跳动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窘。
晓里一下子反应过来,直觉得自己傻的惊天地泣鬼神。
啊……MD,你神经还可以更粗一点儿吗!?这样不是说得他好像是个废人吗!凯蒂曰过,男人的自尊心就像鼻尖上的青春痘,绝对挤兑不得啊!
“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晓里喃喃道。
展日召笑着摇摇头,起身给晓里倒了一碗酒:“来,喝酒,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从军营回来,我还以为今日见不着你。”
“啊,那是你不知道我赶路赶的多辛苦。”晓里撇着嘴道,端起碗和他清脆碰了一下,口渴似的一气干了。
展日召放下碗,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残酒,眼里眉间全是心疼。
在他如此深邃的目光中,晓里却很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一个粗放惯了的人,没被人这么珍惜的看过,感觉满别扭的,于是又喝了一碗酒壮胆,笑道:“我又不是煤渣堆起来的,一吹就垮,其实,其实我特别耐摔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一个人啊惯了,知道什么事儿挺一挺都能过去……”
听到这番表白,他自失的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
啊!不对,这么说来好像我不需要他一样,呃,呃,不是这样的!擦!今儿怎么说什么都不对啊?!
多不容易的团聚,难道就要被我搅黄了。
晓里脑子一热,酒劲儿突然上来了,脑袋有些沉甸甸的,她索性把下巴颏放在桌子上,抬着眼睛看着展日召道:“日召,你知道吗,我和秋雨,凯蒂来这儿的大半年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中有的同志搞上了对象,就是秋雨;有的同志差点儿搞丢了对象,不过又找回来了,就是凯蒂;还有位同志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对象……!”
说道这里,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那就是我!不是有句话‘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嘛,可我同事们都说我是水泥做的,脾气太硬太冲,一幅生人勿近的样子,这辈子可能都嫁不出去,但我其实,其实就是笨,不知道怎么去谈情说爱,也不知道怎么让人家来爱我……”
“我爱你。”展日召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而笃定。
这一句,他说的是真话,心里猛然跳了跳。
可他今天告诉自己“再也不走了”,却是一句谎话。
晓里的脸火辣辣的,不清楚自己是高兴还是悲哀。
“寒鸦堂的事,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她喃喃问道。
展日召垂下浓密的睫毛,挡住她担忧的目光,却是问道:“我给你的那几粒……糖,你没有吃吧?”
“没有呢。”晓里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给他看,五粒红色小丸子果然还在。
“这原是寒鸦堂里一个杀手的东西。”展日召目光迷离,陷入了往昔回忆中:“她入堂的时候,非常年少,就像我的一个小妹妹,花一样的年华,却不得不在残酷的杀戮中耗尽心血,那时,每逢杀过人,她就会拿出这几颗糖来看,不止一次对我说:等有朝一日完成了使命,寒鸦堂也散了,她就一口气把这些全吃下,狠狠的甜一把,让所有的苦涩都成为过去,然而……”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晓里从他黯然的神色里看出了端倪,替他继续道:“然而她没有等到这一天,是吗?”
“太多人没有等到这一天,不止她一个。”展日召艰涩的笑了笑:“如今皇上仁厚圣明,天下安定,寒鸦堂这种肮脏的地方,早就该消失了,不应再有人成为它基石下的血肉,再去杀人,或是被杀,所以我才忍心离开你……”
所以忍心,这四个字却正好说明,在他的心里,终究有些东西比我更重要,晓里无比清晰的明白了。
她感到有些鼻子酸涩,却又莫名其妙有点儿释然。
是的,有什么关系呢?她喜欢的,不正是这样的他吗。
“日召,我支持你,寒鸦堂什么的,早该被扫黑了。”晓里握住他的右手,道:“我会和你一起来做这件事……”
展日召却摇摇头,神情复杂的舒了一口气,沉声道:“不用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再也不用去想那许多了。”
晓里微微有些惊诧,却见他缓缓将那些糖推到自己面前,怅然的一笑:“晓里,不如今日,你就替那些小妹妹将这些糖都吃了罢。”
“啊,这个啊……其实我不喜欢吃甜食,只有秋雨那二丫头才是的,纵然烂了牙齿也不知悔改。”晓里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听话的一粒一粒放进了嘴里。
好在味道并不是十分甜,还有些清凉,有些薄荷糖的意思。
微微的一阵风吹来,将空了的纸包吹落到地上。
“你既然不用再走了,那……将来有什么打算?”晓里有些忐忑的问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展日召端起一碗酒,抬头看着晓里温温一笑:“来,干!”
二人便没有再说那些令人沉重的话,晓里滔滔不绝八卦起了纪周和凯蒂的事情,展日召静静的听着,晓里问他知不知道纪周有时会变得像以另一个人时,展日召点点头,说纪周原本就是这样……
晓里有些头晕,勉强听展日召说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瞌睡起来。
见她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眼睛也半睁半闭,展日召不不由得笑了,嘴角抿着一丝深沉的悲伤。
他请店主娘子收拾了间客房,将晓里抱了进去,为她妥帖的掩上了被子。
静静的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展日召的心口越一阵比一阵疼痛,细密的汗水浸透了衣领,一片湿冷寒凉。
展日召撑着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缓缓闭上眼,站起了身,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舍的退回来,弯腰在她溢着酒香的唇上轻轻的一吻。
晓里迷迷糊糊的微笑着,犹在美梦里。
“晓里,我一身漂泊,与我相依为命的只有这条性命,所以我不能带走你……”展日召的眼眶涨满泪水,在晓里耳畔哽声轻语道:“只是,虽然你我终将行踪不明,但是你该知道,我展日召确因你动情……”
说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了房门。
“大人,您这就要走?”店主娘子正在收拾桌子,见展日召去解下马的缰绳,便诧异的问道。
展日召点点头,嘱咐道:“是,还请嫂子照顾好公主,她睡的香,别惊了她的觉。”
“这还用您说。”店主娘子笑道:“您和公主是这儿的娇客,我和我家那口子还盼着你们常来呢。”
展日召没再说话,只是艰难的对她笑了笑,一抖缰绳,往外面的荒野骑去。
夕阳如血,染满了整个天空。
展日召艰难的喘息着,脸上布满滚烫的泪水。
一只乌鸦擦过树梢怪叫了一声,振翅而飞。
“咳咳……”展日召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再也稳不住身子,摔下了马去。
看来毒已攻心,大限已到了……
他颤抖的身躯承受着最后的痛苦,脑子却无比的清醒。
面向着火烧般的天空,展日召缓缓的抬起右臂,看着那深刻的咬痕。
他苦涩的微笑着,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如果此生可以重来……自己会如何选择?
可惜还没有想到答案,他的一切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中。
马儿围着静静的躺在荒草之中的展日召打着转,不停的用鼻子去推他,他却一动不动,睡的很香,也很沉,已然进入了永恒的长梦,再也不会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