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熙辽

8、第 8 章

　　“我急得到处找你，你还有闲心在这儿赏梅？”
　　乍然响起的醇厚嗓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任雨烟睁开双眼，转头看向敞着大衣、气喘吁吁地走来的莫清泽，疑惑地问：“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莫清泽借着灯光上下打量一脸平静的任雨烟，待到气息匀畅，方才开口。
　　“今天上午，你是不是去718艺术区了？”

　　任雨烟惊讶地瞪大眼睛，一下子明白了莫清泽匆匆寻来的原因。
　　回想当时的悲痛欲绝，她竟觉得恍如隔世。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已经调整过来了。这一树腊梅，便是我的老师。”

　　莫清泽见任雨烟一副淡然、洒脱的模样，一直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他瞥了眼傲立寒风的腊梅，暗赞她的悟性、灵性。
　　“你的身体怎么样？没摔伤吧？”

　　任雨烟眨了眨眼睛，有些迷惑地说道：“我没明白，我怎么会突然腾空摔出去？那儿难道有什么类似真气护体的高科技玩意儿？”

　　莫清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忙拉下脸训斥道。
　　“你真是昏了头了，被人扔出去都不知道。
　　你一直躺在地上，满脸都是眼泪，我很担心你被摔成重伤，想要上前查看，却又没法脱身。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着急？
　　我见缝插针地给你打电话，你的手机一直关机。
　　我让人每隔半小时给店里打电话找你，却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我急了一天，刚陪人吃完晚饭，就跑过来找你。
　　要是还没找到你，我就得请公安局的朋友帮忙了。
　　你瞧瞧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
　　你那个手机，难道是摆设吗？
　　怎么总也打不通？
　　那你要手机干什么？”

　　任雨烟仰望着怒气汹汹的莫清泽，感动的泪水迅速涌出，模糊了双眼。
　　她快步上前，一下子扑入莫清泽的怀里，紧紧拥抱住他。

　　莫清泽微微一怔，暗暗叹了口气，带着满腔怜爱轻轻搂住怀里的小人。

　　任雨烟抱了一会儿，待到心绪重新恢复平静，方才从莫清泽怀里抬起头来，带着一丝委屈说道：“我饿了！我已经一天没有吃喝了！”

　　“你怎么搞的？这么不懂照顾自己？”莫清泽教训了一句，揽着任雨烟的肩膀，说道，“走，我带你吃饭去！”

　　莫清泽带着任雨烟走出趣园，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简洁有力地说道：“去金悦。”

　　任雨烟扫了一眼司机，发现此人是上次给自己送手机的刘国瑞。

　　回想起这人上次的说辞、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不禁偷眼瞧了下身旁闲适地倚靠在后座座椅上闭目养神的莫清泽，心想：“他的温文儒雅里，应该潜藏着我所不了解的强势。”

　　身在密闭的车厢里，任雨烟闻到莫清泽身上淡淡的酒气。
　　想到他不顾应酬后的疲惫，四处寻找自己，还陪同自己吃晚饭，她的心里升起一股感动与温暖。

　　金悦位于挂满红灯笼的街巷深处，外表不太显眼，进去之后却是别有洞天。

　　身着红色绣花旗袍的女服务员，迈着婀娜多姿的步子，引领着莫清泽、任雨烟来到一个包间门口。
　　体态优雅地立在门口的两名女服务员立即一人一边推开高大的房门，礼貌地邀请二人入内。

　　包间的装修富丽堂皇，正中间放着一张大圆桌，对角摆着两张座椅，把距离拉的很远。
　　高高的屋顶，让空间变得更加疏离。
　　这里异常安静，没有一点音乐。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如果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必定会感到惊惶不安或者好奇兴奋。
　　莫清泽特别留意观察任雨烟的表情，发现她竟然安之若素，不由得暗暗称奇。

　　落座之后，两名女服务员为二人奉上印刷精美的菜谱，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顾客点菜。

　　任雨烟大致翻了翻菜谱，发现上面只有菜名和图片，没有价格。
　　不过，她可是美食方面的行家，岂会猜不出价位。

　　她抬头看向远远地坐在对面的莫清泽，发现对方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根本没碰菜谱。

　　任雨烟侧头看着立在墙边的女服务员，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需要聊些私人话题，需要点菜时会通知你们。”
　　两名女服务员会意，立即恭敬地鞠躬，继而安静地离开包间、关上房门。

　　任雨烟合上菜谱，直视着莫清泽，严肃地说道：“我不了解你的经济状况，没资格评价你的消费习惯。
　　“我只知道，如果两个人的经济条件相差太远、地位严重不对等，朋友关系将很难维系。
　　“或许你会觉得我小家子气，但是，我的工资收入决定了我不可能出入这样高档的消费场所。
　　“我理解你对朋友的心意、尊重你的生活习惯，但是，这顿饭我不能吃。”

　　莫清泽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高兴。
　　“你干吗总为了钱跟我计较？你消费不起，我有能力付账就行。你饿了，我请你吃饭，你只管吃饱肚子就行，想那么多干什么？”

　　任雨烟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上次为了手机的事，我已经妥协过一次。我怕你嫌我小家子气、嫌我烦。
　　“这次，我不能再妥协了！
　　朋友，应该是对等的关系。
　　你我天差地别，这使得我必须不断地向你妥协。
　　我不能容忍这样的发展。
　　对不起，我刚才在公园里不该说多余的话，请原谅！”

　　说完这番话，她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向莫清泽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大门走去。

　　“站住！”
　　莫清泽厉声一喝，倏然起身。

　　任雨烟停住脚步，像杆标枪一般笔直地立在原地不动。

　　莫清泽快步走到任雨烟面前站定，目光如炬地盯着一脸倔强的她，质问道。
　　“什么叫对等？
　　我送你最便宜的手机、请你吃最便宜的盒饭，你就觉得平等了？
　　我27岁了，以现在社会的标准来说，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成功人士。
　　你让我降低品位、改变习惯，事事都照着穷小子的标准来对待你。
　　这对我公平吗？
　　你不肯妥协，难道我就该事事妥协？”

　　任雨烟横眉立目地瞪着莫清泽，不满道：“就算你是成功人士，也不可能每顿饭都吃几千、上万块钱啊！我饿了，你完全可以请我吃面包、喝牛奶，为什么非得挑这种华而不实、价格高昂的地方？”

　　莫清泽微微一愣，语气缓和下来。
　　“没那么贵，你想太多了。”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任雨烟瞪了莫清泽一会儿，暗暗叹了一声，口气变软。
　　“莫大哥，你想请我品尝美食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你真的不必如此一掷千金。我虽然不敢夸口，说这世上的美味我都吃过。不过，也差不离了。”

　　莫清泽难以置信地看着任雨烟，暗暗猜测她的身份、背景。
　　想到这个小姑娘只看了一眼便能分辨出越南花线奇楠沉香，他一时把握不了她的深浅。

　　“我看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会窝在一个小小的西点店里当蛋糕师？”莫清泽试探着问。
　　任雨烟苦涩地笑了笑，答道：“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她；如今七事皆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莫清泽猜测任雨烟应该是家道中落了，所以才会沦落至此。
　　以贫困潦倒之身面对荣华富贵之地，确实难堪。
　　他轻轻叹了口气，怜惜地说道：“我知道了，走吧，我请你吃面包、喝牛奶去！”

　　任雨烟深深地看着莫清泽的眼睛，眼神里带着研究、犹豫、欣慰、感激……
　　她低声道谢，眉眼之间笼罩着浓雾一般挥之不去的沧桑。

　　2月11日，除夕，味美西点店于下午5点停止营业。
　　于秀兰、春节期间留守的两个外来打工妹，各自找自己的亲人、朋友团聚去了。

　　任雨烟站在路边，呆呆地望着流光溢彩的繁华街道，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从记事以来，她是第一次独自一人过年。
　　儿童福利院的生活虽然贫苦，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一起眼巴巴地等着吃年夜饭的场面，还是很热闹的。
　　后来进了沈氏，每年都和那些为沈家人服务的人共度春节，尤其是，能够在春节期间见到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嘉成，她也都是快乐的。

　　如今，孤家寡人一个，置身于万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她感到心里空荡荡的、身体从里到外都透着寒意。

　　她孤身一人回到宿舍，拿出手机摩挲了半晌，想到自己可怜地只有一个人能联系，心里苦涩之余又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欣慰。

　　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她鼓起勇气，给莫清泽发了一条新年祝福短信。

　　不一会儿，莫清泽就打电话过来了。
　　“哪儿呢？”

　　“员工宿舍。”任雨烟回答。

　　“过年怎么没回家？”莫清泽关切地询问。

　　“孤家寡人一个！”任雨烟自嘲道，“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莫清泽沉吟片刻，语气郑重地说道：“丫头，我早就想问了，又怕冒犯。但今天，我不得不问，你还未成年，怎么会一个人流落在外？”

　　任雨烟犹豫再三，决定半遮半掩地透露一下自身的情况。
　　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她不想重蹈在齐静渊那里的覆辙。

　　只要是谎言，就总会有被戳穿的一天。
　　她已经吃了一个重大的教训，不能再犯傻了！

　　“我是孤儿，在儿童福利院住到6岁，被一个大家族收养，接受系统而严格的培训。
　　我先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后来又被调到嫡系长孙身边当助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家的忠仆了。
　　没想到，有份重要文件泄露，查出来的结果是我干的。
　　这简直太可笑了！
　　我明明完全不知情，可是，不管我怎么辩解、喊冤，我还是被剥夺所有财物赶出来了。
　　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绑架、沉海了。
　　幸亏我命大，逃出生天。
　　可是，我不敢再用以前的身份，不敢抛头露面，我怕那些害我的人还会出现。
　　我现在的身份证是假的，我找不到好工作，也没机会上学。
　　我东西被偷了，都不敢报警。
　　要是我的假身份暴露了，我可能会被店长赶出去，流落街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身份，该怎么顺利地活下去？”

　　“哪个大家族？”莫清泽语气冰冷，“如此糊涂，如此武断，如此草菅人命，我倒要开开眼！”

　　“你别管了，反正是普通老百姓惹不起的！”任雨烟沉重地叹了口气，“大过年的，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想撒谎！”

　　“你早该跟我说实话！”
　　莫清泽心疼任雨烟小小年纪遭受这么多苦难，语气中带着温和的责备之意。
　　“不就是改名换姓，换个身份嘛，我替你办。
　　你这个年纪，应该去上学，哪能一直窝在西点店里！
　　你趁着春节假期辞职吧，搬到我给你找的房子里。
　　我给你找几个家教，帮你把高中课程捡起来。如果你学的快，年后就读高三；要是慢的话，就读高二。
　　你还小，不用为钱操心，只要专心学习就行。我资助你！”

　　任雨烟感动得潸然泪下，带着哭腔说道：“泽哥，谢谢你！我没法拒绝你！我想要有更大的能力回报你，我应该上学，我应该变得更加优秀。你对我的关心，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我没法说以后还钱给你。我，一定会努力，将来竭尽全力报答你！”

　　“好了，没那么严重。”
　　莫清泽轻笑出声。
　　“对于你来说千难万难的事情，在我这里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要想那么多，专心学习，天天快乐。
　　我这就让人给你在海阳一中附近找房子，年后你去一中上学。
　　你先搬家，然后再提辞职的事。
　　好了，不跟你聊了，我得打电话找人办事。
　　你把手机充好电，24小时开机，让我随时可以找到你。
　　新年快乐！
　　睡个好觉！”

　　“新年快乐！你也睡个好觉！”
　　任雨烟哭着回答，待到通话结束后又坐在原地默默流泪。

　　这是感动的泪水，是温暖的泪水，是幸福的泪水。

　　她何其有幸，竟会巧遇莫清泽这样的好人！

　　莫清泽的办事效率高的惊人，第二天中午就打电话过来，吩咐任雨烟收拾东西跟随刘国瑞搬家。

　　任雨烟赚钱不多，对未来充满危机感，日常生活非常节俭，需要搬的东西少的可怜。

　　刘国瑞见任雨烟只背了个包、拎了两个大袋子，还奇怪地问了一句：“就这些东西？没了？”

　　任雨烟点点头，感激道：“大过年的，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没事儿！应该的！”刘国瑞摆摆手，“我还特意开了一辆商务车过来，没想到你的东西这么少！”

　　海阳一中是海阳市久负盛名的名牌中学，学校环境优美，周边设施完善，交通便利，附近的学区房价格连连飙升，但住宅区都比较老，小区环境不尽人意。

　　莫清泽看不上这些老小区，嫌弃它们的保安设施不好，吩咐刘国瑞在距离海阳一中骑行15分钟的范围内寻找最优质的、安全设施最好的住宅区。

　　刘国瑞驱车载着任雨烟来到松柏长青、梅花飘香的高档小区——滨江国际，一路上都在诉说莫清泽为任雨烟操的心、办的事。

　　任雨烟感动于莫清泽的细致体贴，同时也觉得刘国瑞这个司机会说话、会办事，以后肯定有前途。

　　刘国瑞领着任雨烟进入位于12层的一套约两百平米的精装修公寓，介绍道：“这是全新的公寓，装修之后没人住过，家具、家电等所有设施都是新的。你仔细看一下房子，把需要买的东西列个清单，我一会儿带你去盛达购物中心把东西买齐。”

　　“我一个人住，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
　　任雨烟没好意思说，房子越大、租金越高。

　　“188平米，已经是这个小区面积最小的了。”刘国瑞说道，“我给你找钟点工，每天过来做饭、打扫，你除了学习，不用操心其他事。”

　　“我会做饭，打扫也是顺手的事，不用再破费找钟点工了。”任雨烟连忙回应。

　　“这个我得向莫先生汇报，听他吩咐。”刘国瑞不为所动，“你去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今天全部弄完。明天上午开始，你就要跟上门辅导的家教上课了。”

　　这效率也太高了！
　　大年初二上门辅导，家教费肯定非常贵！

　　任雨烟暗暗感叹，换上拖鞋进屋细细查看，将需要添置的物品一一写在小记事本上。

　　刘国瑞接过记事本快速扫了一眼，说道：“我们直接去盛达购物中心，先吃午饭，然后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