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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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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任雨烟吃完午饭,出去买了一张IC卡,用西点店附近的公共电话打莫清泽的手机。
“喂,哪位?”
莫清泽那浑厚的嗓音传出,带着礼貌的疏离感。
“是我,任雨烟。”任雨烟回答。
“雨烟?”莫清泽的语气立即亲切起来,“你怎么不用手机打给我?这是哪儿的电话?”
“公共电话。”任雨烟应了一声,埋怨道,“我说了自己买,你干吗要派人给我送来?这手机我不能要,你赶紧过来拿走。”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莫清泽严肃地说道,“你必须拿着。”
“生日礼物我已经收过了。”任雨烟坚持道,“这个手机,我不会用的。除非你永远不见我,否则,我肯定会退给你。”
莫清泽叹了口气,带着宠爱的口吻斥责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一部手机而已,至于吗?”
“我听同事说,这是最新款的手机,要4080块呢,比我两个月的工资还多。太贵了!”任雨烟说道,“你要是非要送我手机,也行,你送我一部40块钱的手机吧。”
莫清泽轻声笑了起来,说道:“这手机,是厂商送的,我一分钱没花,这下你满意了吧?”
任雨烟将信将疑,问道:“那手机号和预存的话费呢?也是厂商送的?”
“差不多。”莫清泽呵呵笑道,“总之,我是借花献佛,你尽管放心地用吧。”
“不行,我还是觉得别扭。”任雨烟苦着脸,说道,“我还是自己花钱买东西,用得舒心。”
“哎哟,小丫头,你就别折腾了。我还没吃饭,正饿着呢!”莫清泽讨饶道,“你赶紧去研究研究手机吧。我挂了啊!”
任雨烟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声,有些无奈地放下话筒。
她倚在电话亭上想了一会儿,觉得如果继续为手机这事纠缠、会让莫清泽觉得她很烦。
她不想给莫清泽留下婆婆妈妈的坏印象,又觉得把这部手机收着、自己另外花钱买手机的行为很傻,只好选择使用这部手机。
不过,无缘无故地收了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感到很不安。
她决定,将这部手机当成与莫清泽联络的专机。
想到齐静渊送贵重礼物给自己时,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发火,甚至还把他赶出门去,任雨烟突然很想念他。
近4个月来,她总共发过4封电子邮件给齐静渊,内容都不长,基本上都是说学校的学习、生活很好,让他不必担心,然后是嘱咐他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齐静渊每封必回,内容包括询问她的宿舍电话号码,要求她在当地银行开户、以便汇钱给她,让她买手机、便于随时联系……
对于齐静渊的一系列要求,任雨烟一样都无法满足,直接采取无视态度。
她知道他是真心地关爱自己,所以对他感到异常愧疚,并且越来越不敢跟他联络。
每次在邮件里编瞎话,她都觉得非常痛苦。
明明想念,明明身在同一座城市,却无法相见、不能明说。
任雨烟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这一困境。
春节前后这两个月,是西点店销售的旺季。
任雨烟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所有假期全部取消。
她整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一到休息时间倒头便睡。
她没有时间去趣园闲逛,也没有精力联系齐静渊、莫清泽。
莫清泽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偶然间想起来给任雨烟打电话,却发现对方关机。
他给味美西点店打电话找任雨烟,后者只跟他聊了十几秒钟,表示自己非常忙、让他不要往店里打私人电话,便匆匆挂断了。
因为家世背景显赫,莫清泽从小到大还从未这么被人不当回事。
他觉得这小妮子完全是有眼不识泰山,却又对这种相处情形充满新鲜感。
他没再主动联系任雨烟,而是等着对方主动联系自己。
春节临近,任雨烟很想和孤身一人的齐静渊一起过年,又怕他追问她有关父母的事情,只好选择提前拜访。
她以春节期间留守西点店、却不需要加班费为交换条件,向店长于秀兰要了3天假。
她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广州至海阳的火车时刻表、华南师范大学的放寒假时间等信息,于2002年2月4日(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前往静渊工作室。
云淡风轻、阳光明媚,许久没有户外活动的任雨烟像只刚出笼的小鸟一般雀跃。
她一路换乘公共汽车、地铁、公共汽车,对近半年没有体会过的交通拥堵也感到新鲜。
进入718艺术区后,她背着背包一路蹦蹦跳跳地前往静渊工作室,对即将到来的重聚充满期待。
她一踏进工作室,忙于工作的员工们立即热情地围上来寒暄。
因为提前打好腹稿,她对大家五花八门的问题应对得游刃有余。
寒暄完毕,任雨烟兴冲冲地赶到齐静渊的办公室,笑容满面地打量着半年未见的他,兴奋地说道:“静渊,我回来啦!”
齐静渊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前,冷淡的目光仿佛扫描仪一般一寸一寸地扫遍任雨烟全身。
任雨烟对齐静渊前所未有的冷漠态度感到非常意外,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快速退去。
她暗暗琢磨着这种变化的原因,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大惊失色。
齐静渊冷笑起来,讥讽道:“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做贼心虚了,你现在,肯定心虚得直冒汗吧?”
任雨烟暗叫糟糕,紧张得浑身冒汗。
她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徐姐一开始就对你很不放心,说你很有可能是骗子。我没听她的劝,一心相信你。结果呢?”
齐静渊冷哼一声。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你既然一直在骗我,为什么不收我送的礼物、不要我给的钱?
难道你是良心发现了?
那你应该幡然悔悟、向我坦白啊!
为什么依然在邮件里编瞎话骗我?
你用一张画向我道歉,却死不悔改。
你这种道歉,有什么意义?
你的诚意在哪儿?真心在哪儿?
你告诉我,你真的有心吗?”
齐静渊越说越激动,禁不住拍案而起。
“我不放心你,特意挤出时间大老远地飞到广州去看你,想要陪你过生日。
结果,我根本找不到你。
我还特意跑到人家中文系去问,让人家查录取记录。
你知道我有多丢脸吗?
我像只猴子似的,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是不是很开心?很得意?
你骗的不是钱,是人的心。
你比这世上任何骗子都更可恶!”
任雨烟默默注视着怒发冲冠的齐静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掉。
她感觉心里疼得厉害,仿佛有人正拿着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切割着她的心。
她哭着说道:“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齐静渊怒吼道,“这三个字在你嘴里显得太廉价!”
任雨烟痛苦地咬紧嘴唇,颤抖得仿佛寒风中的落叶。
“任雨烟……”齐静渊顿了一下,以嘲弄的语气说道,“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字吧?”
“我有真名字,可是我敢用吗?”任雨烟哭叫道,“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撒谎!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可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一定能做到的!”
齐静渊哼了一声,讽刺道:“不敢用真名?难道你是通缉犯?”
“那倒不是!我可是受害者!”
任雨烟流着眼泪辩解。
“可是我走投无路了,必须找工作挣钱、找地方住下。
你至少还有妈妈留钱和房子给你,我却从小就在儿童福利院长大,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我当时还不满17岁,我怕你不肯雇佣未成年人,所以才撒谎的。
撒了一个谎,就必须用另一个谎去遮掩,结果,谎言越来越多,恶性循环。
我想过向你坦白,又怕你会对我失望,所以不敢说真话,只能一直说谎。”
听完任雨烟的哭诉,齐静渊蓦然想起她那晚的哭泣,陡然间明白了很多事情,心里随之一软。
他怕自己会轻易妥协,赶忙稳住心神,硬起心肠训斥道:“只要是谎言,终会有败露的一天!你心存侥幸,妄图瞒天过海,只会导致更严重的恶果、让你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对不起!”
任雨烟深深地弯下腰,鞠躬90度。
“诚信,是一个人做人的根本。”齐静渊语气严厉地教训道,“如果一个人连最起码的诚信都没有,他就不能称为‘人’!”
任雨烟直起身,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垂着头乖乖受训。
她很赞同齐静渊的观点,可是,她的沉痛过往,让她永远无法坦诚。
如果不可以撒谎,她只能选择沉默。
“你的欺骗,已经让你陷入严重的信任危机。你必须付出巨大代价,才能重建形象。”齐静渊冷冰冰地说道,“很抱歉,我现在没法信任你。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感到怀疑。这让我很累!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任雨烟猛然抬头,目不转睛地盯住齐静渊,眼泪仿佛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齐静渊不忍心看到任雨烟伤痛的泪水。
为了避免自己心软,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任雨烟心痛难当,再也无法忍受齐静渊的冷漠。
她用衣袖胡乱擦了把满脸的眼泪、鼻涕,倏然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埋头冲了出去。
任雨烟冲出静渊工作室,像头蛮牛似的横冲直撞,挥洒一路泪水。
突然间,她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嗖”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只觉眼冒金星、浑身剧痛,却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莫清泽快速扫了一眼被视察团外围的保镖摔出去的人,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任雨烟。
他正在陪同省委领导视察718艺术区,不便擅离职守。
他陪着领导们缓步往前走,眼角余光悄悄关注着满脸泪水的任雨烟。
见任雨烟倒在地上一直没爬起来,他感到很担心,暗暗埋怨保镖下手太重。
他无奈地跟着视察团进入一家画廊,将任雨烟抛离了视野。
任雨烟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待到剧痛渐渐消退,方才慢慢吞吞地爬起来。
她顾不上拍打沾到衣服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往艺术区外面走。
她觉得自己悲惨至极,禁不住痛哭失声。
她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来到公交车站,却晕晕乎乎地上错了车。
待到她发现情况时,只能泄气地抱着背包倒在座椅上。
她的心情糟透了,不想回西点店。
她干脆任凭汽车将自己载向终点。
到了终点站,已是中午。
各路公共汽车的司机、售票员们纷纷下车进休息室吃午饭。
有些人则端着饭盒站在外面,一边晒太阳,一边笑闹着吃饭。
见他们不但吃相粗鲁,而且嘴里含着饭菜说笑、导致米粒乱喷,任雨烟反感地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向始发站点。
她随意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坐在最后方的角落等待发车。
她抱着背包有气无力地倚靠着车厢壁,连日以来累积的疲惫一下子涌了出来,仿佛一张巨大的黑布盖将过来,令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任雨烟睡得正沉,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摇醒。
她吃力地睁开酸涩的睡眼,发现眼前是女售票员放大的脸。
“姑娘,到终点站了。你是不是睡过站了?你要在哪站下啊?”
任雨烟揉了揉眼睛,撑着酸疼不已的身体站了起来。
她扶着一排排座椅椅背,歪歪斜斜地下了车,迷茫地看着陌生的四周。
日已西斜,太阳的热度低了不少,风吹在身上,有些寒冷。
任雨烟走向始发站,打算随意挑一辆公共汽车、接着睡觉。
来到敞开的车门前,她伸手进口袋掏市政交通一卡通,突然想起背包不见了。
她慌忙跑向终点站,想要找寻刚才乘坐的公共汽车,却记不起具体是哪条路线。
她茫然地扫视着停在终点站的各路公共汽车,焦急不已。
“姑娘,你在找什么东西吗?”响亮的女性嗓音突然响起。
任雨烟转头一看,见对方是刚才叫醒自己的女售票员,连忙说道:“阿姨,我忘记拿背包了。是康尔健野的25升黑色背包,扣环上挂着一个红色中国结。”
“我下车前查过了,除了垃圾,没人落东西。”女售票员说道,“你的包,应该是被小偷偷了。快过年了,小偷特别多,你应该小心一点。那么大的包都敢偷,这小偷的胆子也太大了。主要是你睡得太死了,我摇了半天,才把你摇醒。”
任雨烟懊恼地跺了下脚,问道:“怎么办啊?车上有录像吗?能报警抓到小偷吗?”
“包里有身份证、钱、手机吗?”女售票员问。
任雨烟摇了摇头,说道:“都是些衣服之类的行李。”
“那我看你还是别报警了。快过年了,警察忙得要死,哪有工夫管你这点小事。你就算报警了,也不会有结果。还是别瞎耽误工夫了。”女售票员以一副看透世情的口吻说道,“姑娘,你就当花钱买教训吧,以后小心点,别再睡觉了。包得背在胸口,不能乱放。”
任雨烟想起自己的身份证是假的,万一报警不成反被抓就麻烦了,只好向女售票员道声谢,哭丧着脸离开。
她拉开羽绒服拉链,摸了摸里面自己缝制的口袋,发现自制的小钱包尚在,心里稍感安慰。
吃了丢背包的教训,任雨烟不敢再坐着公共汽车乱晃。
她向公共汽车司机问清楚回去的乘车路线,连续换乘了四趟车,花了三个多小时,总算回到了趣园附近。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出现,几颗小星星稀疏地嵌在墨黑的夜空,显得孤独而遥远。
任雨烟顶着刺骨的西北风,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在灯光幽暗的趣园里。
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令疲惫消沉的她精神一振。
她加快步伐,循着花香来到梅林,见到了在凛冽寒风中傲然绽放的腊梅。
朵朵梅花色似蜜蜡、浓香馥郁,在万物萧条的冬夜显得生机勃勃。
自从上次过完生日,任雨烟便被繁重的工作拖累,一直没有时间来趣园散步。
现在,她正满心萧索,却乍见这生机盎然的一幕,禁不住为腊梅的高坚气节所折服。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历严寒霜雪,怎练就铮铮傲骨?
痛苦总会过去,悲伤总会过去,只要你拥有一颗坚强的心,就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任雨烟闭着眼伫立在腊梅树下,沉醉于带着寒意的幽雅清香,心境一片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