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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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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雨烟手脚麻利地做了米饭、糖醋排骨、青椒肉丝、西兰花炒百合、醋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一转身发现齐静渊正站在厨房门口默默望着自己。
她立即展开笑颜,说道:“开饭了,去洗手吧。”
任雨烟与齐静渊相对而坐,静静地吃着晚饭。
饭厅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墙上挂钟的轻微声响。
任雨烟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认为桌上的这些菜肴应该是一如既往的色香味俱全。
然而,这些菜到她的嘴里,却让她感觉味同嚼蜡。
她忍耐着吃完碗里的米饭,无声地放下筷子。
齐静渊一直在偷偷观察任雨烟,见她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心里很是忧虑,胃口也跟着变差。
见任雨烟放下筷子,他也停止了进食。
任雨烟看了齐静渊一眼,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不吃了?是不是菜做得不好?”
齐静渊摇了摇头,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说道:“雨烟,一个人不管多么优秀,都有可能马失前蹄。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你完全可以重新来过。”
任雨烟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齐静渊在说什么,立即笑道:“你误会了。我考得不算差,第一志愿应该能上。”
齐静渊怔怔地看着任雨烟,柔声责备道:“那你干吗这副样子?害我担心了老半天!”
任雨烟鼻子一酸,眼睛立即潮湿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快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齐静渊感同身受,心里也有些酸楚。
“没关系,我有时间会去学校看你。你放假时也可以过来住。”
任雨烟苦笑道:“我的第一志愿是华南师范大学。太远了!”
“你怎么会报广州的学校?”齐静渊惊讶道,“你们N市,不就有名牌大学吗?”
“从小到大都呆在同一个地方,未免有坐井观天之嫌。我希望我的人生阅历可以更加丰富。”任雨烟说道,“你这么年轻,就去了那么多国家,真让人羡慕!”
“我那是工作需要。”齐静渊解释道,“我现在主攻时装设计,模特儿的活,已经很少接了,也用不着整天东奔西跑。”
“你可是驰名中外的超级名模唉,就这么退下来,不觉得可惜吗?”任雨烟好奇道。
齐静渊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地答道:“我当年做模特儿,主意是为了生计考虑。我的家人去世得早,我得努力赚钱养活自己。这些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你要帮我保密哦!”
任雨烟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位看起来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竟然与她一样孤苦无依,竟然也曾经为生计所迫。
那种强烈的共鸣感,让她深受触动、禁不住潸然泪下。
齐静渊被任雨烟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连忙抽出餐巾纸递给对方,语气温和地询问:“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
“对不起!”
任雨烟接过餐巾纸,一边胡乱擦着泪水,一边抽噎着解释。
“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要为生计奔波,我……心疼……”
齐静渊微微一怔,心底瞬时涌起一股暖流。
曾经的痛彻心肺、孤独无助,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再清晰。
时隔多年,却有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孩儿为了他少年时期的苦痛而泪流满面。
这教他如何不感动?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已经15岁了,也不算小孩子了。”齐静渊柔声解释,“她还给我留了一笔钱、一套房子。我过得不算辛苦。”
“你爸呢?”任雨烟哽咽道。
齐静渊面色一沉,冷漠道:“我只当他死了!”
任雨烟霎时止住泪水,眼泪汪汪地看着表情冷肃的齐静渊,轻声道歉:“对不起!”
齐静渊摆了摆手,沉默不语。
任雨烟在龙口找到伪造假证的商贩,提交了个人信息和一张身份证照片,预付40元钱。
第二天,她按照约好的时间赶到碰头的地点,拿到了一张高仿真二代身份证、一张假高中毕业证书、一张华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支付了160元余款。
她忐忑不安地拿着□□去网吧上网,结果顺利通过检查。
任雨烟在网上查找工作信息,专挑包食宿的单位。
她将这些招聘信息复制粘贴至Word文档,存在电子邮箱里。
她认为,以自己的条件,想要糊口并不困难,遂决定8月中旬再着手找工作。
回到静渊工作室后,任雨烟抛开烦恼,一心一意地学习缝纫手艺、做菜,与工作室上下打成一片、其乐融融。
2001年8月8日,任雨烟拿出伪造的华南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在齐静渊面前晃了一下,便锁进了抽屉里。
齐静渊带着高兴、伤感的复杂情绪,召集工作室全体员工为任雨烟庆祝。
KTV包间里,彩灯炫转,DJ舞曲震耳欲聋,一群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随着音乐疯狂摇摆,叫喊声、喝彩声、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任雨烟坐在沙发里看着情绪激昂的众人,脑袋嗡嗡作响,却不得不强自忍耐。
她将目光投向坐在不远处的齐静渊,发现对方正驾着腿慵懒地倚靠在沙发靠背上,右手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精巧的脸在迷离的灯光下散发着魅惑的气息。
这样的齐静渊,任雨烟是第一次见到,感觉有些不习惯。
她环视了一圈包间,发现坐在角落、手握科罗娜啤酒的徐东娜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齐静渊,那眼神仿佛正在狩猎的母狮。
任雨烟心里一惊,连忙垂下头。
她突然发现,这里是光怪陆离的成人世界,与自己格格不入。
她悄然起身,静悄悄地离开吵闹的包间、喧嚷的KTV,走上霓虹闪烁的繁华街道。
曾经,任雨烟以为沈氏会是她终身的归宿。
谁能想到,她与沈氏的缘分只有短短11年时间。
如今,难得遇到一位心地善良的老板,她却又因为迫不得已的谎言而必须早早离去。
缘分总是短暂,别离才是永恒!
任雨烟仰头望着在城市霓虹中显得暗淡无光的月亮,心中一片灰暗。
任雨烟前往恒泰地产应聘员工食堂的洗菜工,无需出示学历证明,仅提交了一张一寸彩色照片、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便毫不费力地拿下了工作。
她在食堂经理的带领下参观了员工食堂、员工宿舍,与他约好8月31日报到、9月1日正式上班。
得到这份月薪1200元、包食宿的工作后,她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剩下的20天,她只需要面对一件事——分别。
静渊工作室共有6名设计师,除了齐静渊以外,其他5名设计师每人送了任雨烟一套自己设计的衣服。
至于其他员工,有的送丝巾、有的送项链、有的送帽子、有的送手包……
各种各样的礼物,看得任雨烟眼花缭乱,心里跟着热乎乎的。
齐静渊检视完这些礼物,一股脑地送来了路易威登皮箱、古琦皮鞋、普拉达墨镜、迪奥香水、卡地亚手表……
任雨烟望着这些世界顶级品牌的奢侈品,气得叫了起来。
“齐静渊,你给我搞清楚,我是去上学,不是走秀。赶紧给我退掉,全部退掉!”
“都说不去广州不知道钱少,那儿的环境奢靡,我们可不能寒酸得被比下去!”齐静渊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是去读书,不是找人攀比!”任雨烟怒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肤浅了?腹有诗书气自华,何须外物装门面!”
“你这种想法已经过时了。”齐静渊批评道,“腹有诗书当然很重要,衣装这些外物也必不可少。要不然,我们工作室上下就得全部喝西北风去了!”
任雨烟气息一滞,气鼓鼓地威胁道,“我不管,反正我不需要这些奢侈品。如果你坚持送我,我立马就走!”
“好好好,我这就拿走,你别生气!”齐静渊连忙软声讨饶,“你把皮箱留下吧,总得装行李。”
“我去超市买拉杆箱。”任雨烟高声说道,“120块一个。”
齐静渊撇了下嘴,嫌弃道:“那种东西真能用吗?别在半路上坏了。”
“人家那么多人都能用,为什么我就不能用?难道我比他们矜贵吗?”任雨烟没好气地说道,“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拿走!我看着心烦!”
齐静渊被任雨烟赶出了房间,连同一堆他精心挑选的礼物。
他将这些礼物全部搬回自己的房间,垂头丧气地走下楼,找上徐东娜。
徐东娜见齐静渊神情沮丧,连忙关心地问道:“静渊,你这是怎么了?”
齐静渊诉苦道:“我辛辛苦苦给她挑礼物,结果全被她丢了出来。这孩子不准我送礼物,还威胁我要离开。”
徐东娜的心头快速掠过一丝嫉妒与不快,语气却依旧温柔。
“那你就顺着她,什么都不送。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跟他们一样也送她一套自己设计的衣服。她应该不会再拒绝。”
齐静渊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宠溺无奈地说道:“这孩子……真拿她没办法!”
徐东娜暗自气恼,却不动声色地问道:“雨烟几号走?我给她订机票。”
“31号。”齐静渊回答,“你订两张票,我要送她过去。”
“她的身份证补办好了吗?”徐东娜问道。
“我都忘了这事了。我这就去问她。”
齐静渊立马站起身,急急匆匆地往外走。
看到房门被关上,徐东娜登时沉下脸,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任雨烟,你赶紧滚蛋吧!
齐静渊轻轻敲响任雨烟的房门,后者开门后,见来人是他,脸色有些不好看。
“什么事?”任雨烟语气生硬。
“你的身份证,补办好了吗?”齐静渊询问。
任雨烟点头,以眼神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齐静渊暗暗苦笑,说道:“你把身份证给我,我让徐姐订机票。”
“不必了。我坐火车走。票我自己订。”任雨烟硬梆梆地说道。
“那多耽误时间啊,也累得慌……”
齐静渊的反对意见尚未说完,房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
他摸了摸差点被撞到的鼻子,满怀无奈。
眼看着月底即将来临,齐静渊问了好几次火车票的事,都被任雨烟以一句“你别管了”挡了回去。
他想要护送任雨烟去广州,却因为不知道她具体坐哪趟车而始终无法购票。
他不明白一向温和有礼的她为何会脾气大变。
他已经多次为送礼不当的事情道歉,可惜毫无效果。
他眼睁睁地看着时光飞逝,心里极为焦急,却又束手无策。
任雨烟将齐静渊的焦虑、担忧、无措、不舍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酸疼。
她根本不想冲他发脾气、不想伤害他,可是,她必须借着发脾气来掩饰谎言。
她一直为欺骗了他感到愧疚,却自始至终都无法解释。
她不可能与他断绝往来,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断地思索着既能与他保持联络、又不会暴露谎言的方法。
她需要不断地以一个谎言掩饰另一个谎言,这让她如履薄冰、疲惫不堪。
她一方面不忍离别,另一方面又希望分别之日赶紧到来。
那样,她可以暂时从谎言编织的网中解脱出来。
2001年8月31日清晨,天边刚刚翻出鱼肚白,任雨烟就起床了。
她熬了一锅银耳百合莲子汤,快速吃完早餐,便拎着事先收拾好的拉杆箱,轻手轻脚地下楼,离开了静渊工作室。
她一路换乘公共汽车、地铁、公共汽车,来到恒泰地产,找到食堂经理报到。
她将行李放进员工宿舍,麻利地打扫卫生,将原先有些脏乱的宿舍收拾得窗明几净。
冲完热水澡后,她铺好床,躺在双层铁架床的上铺,呆呆地看着白色天花板,想着齐静渊。
齐静渊将闹钟定在7点,艰难万分地起了个早。
自从上大学以来,他已经8年没有起早了。
他睡眼惺忪地晃进卫生间,将脑袋伸到冷水下冲了3分钟,这才清醒过来。
吹干头发后,他走进厨房,打算为任雨烟做一顿早餐。
他知道这是班门弄斧,却想尽一份心意。
齐静渊来到冰箱前,发现冰箱门上多了一张用磁贴压着的A4纸。
他凑上前一看,见上面写着一排排舒展大方的黑色钢笔字。
“静渊,早!
我走了,没法给你端上早餐,很抱歉!
锅里有新煮的银耳汤,你从冷冻箱拿点小笼包、烧卖出来蒸熟,再从冷藏箱拿个茶叶蛋、几片切好的酱牛肉,就可以吃早饭了。
冷藏箱里有我做的茶叶蛋、卤鸡蛋、咸鸭蛋、酱牛肉、鸡汤,冷冻箱里有我包的馄饨、饺子、小笼包、菜包、烧卖,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你给我的菜金,剩了382.7元,我放在房间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了,旁边用蝴蝶夹夹着的是超市小票。
抽屉里有一幅我画的水粉画,它代表了我对你难言的歉意与愧疚。
我有你的电子邮箱,我安顿好之后,会给你发邮件。以后,我们就用电子邮件联系吧。
我不喜欢送别,所以悄悄离开,请原谅!
在此向你道别,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怀与照顾。
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谢谢!
雨烟敬上”
快速浏览完这封信,齐静渊立即转身奔向任雨烟的房间。
他顾不上脱鞋,推开房门便冲到写字台前。
他一把拉开中间的抽屉,一眼便看见躺在里面的水粉画。
他小心翼翼地以双手将水粉画拿出来,只见画中烟雨迷蒙,一间白墙黑瓦的小屋伫立在小桥流水边,敞开的窗外台子上立着一瓶娇嫩欲滴的黄玫瑰。
他细细数了一下,发现黄玫瑰共有15朵,寓意是歉意。
他怔怔地看着这幅向“静渊”道歉的画,忧伤仿佛淡淡的烟雾,萦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