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人祸 千叶碧 ...


  •   千叶碧波,天水无垠。
      天师手执拂尘,独立江畔,如同蓬岛仙人,旷然脱尘。
      谷玉揉着昏晕的脑袋,从地上爬起,问道,“这是哪儿?”
      浮云苍狗,风云变幻,平林漠漠,宿鸟归飞。山脉拔地起,河流九曲弯。
      “道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
      话音未落,天师已不见踪影,只剩余音缭绕。
      面前化出一座万仞高山,难望其顶,似群山之首。
      “此乃神灵之府,鬼魂之统。汝非亡者,不入轮回。”
      声音无悲无喜,难辨雌雄,似袅袅云烟,荡然天地间。
      “足下是?”
      “凡人有势,不可使尽,有福不可享尽,贫穷不可欺尽。此三者乃天运循环,周而复始。”

      睁开眼,漆黑的屋里渗入缕缕天光。
      “娘子,你醒了?”谷玉怯生生地瞧着她。
      白景和睡眼惺忪,揉着眼问,“为何这样盯着我看?“
      “娘子生得好看。”
      她闻言失笑,“昨晚睡得如何,可还好?”
      “睡得很好。娘子呢?”
      这副身子娇贵,在坚硬的地面上睡了一宿,自然硌得生疼。加上昨晚做了一夜怪梦,她更是头昏脑涨,实在算不上好眠。
      可望着小姑娘亮晶晶的双眼,还是不忍教她担心,只得说道,“很好。”
      “娘子可是饿了?这儿每日傍晚会有人来送一顿饭食,大多是馒头和素菜。“
      “我还不饿。”
      谷玉以为娘子听了素菜没胃口,细细描述道,“菜是拿猪油爆炒的,虽说没有肉,但是热乎的。馒头也总是刚蒸出来的,摸着还烫手呢。”
      “本来不饿,听你这样一说,倒是饿了。”
      “娘子可想逃出去?”谷玉问。
      “自然想,你不想吗?”若不是太过熟悉谷玉的那张脸,她断不敢轻率作答。这样的事若教旁人拿去做了把柄,只怕会死得不明所以。
      “外头乱得很,奴即便逃出去也活不成,在这儿还有一口饭吃。”
      “不会想念父母吗?”
      “家中亲人都饿死了。如果能被卖去花楼,于奴也算个好归宿。”
      匪窝中并非乱世中的世外桃源,白景和自知不会因那一百两银子得着保障。若是时疫传遍了这山头周围的大小城镇,最不值钱的东西便是银两。
      然则出逃之险与坐以待毙相当,她未曾考虑过谷玉的意愿,也不能勉强。
      略思索了会儿,白景和问道,“你可愿跟我逃出这里,一同上京?”
      小娘子一怔,对上她的视线。
      “你若是不愿……“
      “没有,没有,奴愿意!”谷玉连声应道,“奴愿跟随娘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白景和拉起谷玉,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发丝。“不必万死,能一起活着逃出去才最要紧。”
      小娘子正是爱哭爱闹,活泼爱笑的年纪,心情也似初夏的天气般,时晴时雨。闻听白景和要带上她,一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谷玉玲珑通透,好似空谷遗玉般蒙尘。除去相貌,与前世的自己没有半分相似。
      她失忆前竟是这样的性情?
      “娘子在想什么?”谷玉问。
      白景回过神来,“在想如何离开这里。”
      从半指节宽的门缝可以窥见门前大片的泥地。这里不常有人经过,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偶尔闻听见几声犬吠,其他时候都静悄悄的。
      走出这深山并非易事。于占山为王的马匪来看,两人不辨方向,又没有马匹,只要在这众山之间,抓住她们无异于瓮中捉鳖。
      “进寨子时我看见马厩了,离卡门不远。可马不会无端嘶鸣,若是偷马惊动了人,以后我们会更难逃跑。”
      “偷马!?”谷玉一惊,未曾想到白景和会有这样的主意。
      “若是没有马,想逃出这里实是无稽之谈。“
      “那……同送饭的说咱们染了病,他们可会暂时放咱们出这屋子?”
      “疫病传得厉害,马匪大抵会连这屋子一起烧掉罢。“白景和福至心灵,问道,“那送饭的,可好说话?”

      送饭的马贼姓让,平日里被称作阿让。
      阿让本是农户出身,恰逢荒年,疫病丛生,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他也不得已,和邻居老陈一道,就近山头做了土匪。
      被劫上山的多是年轻女子,待有人进城时顺道卖去花楼换几两银子。他性子老实,胆子也小,不敢做杀人越货的事,便被安排只每日往关押人的屋子里送一顿饭,做些杂事,倒也清闲。
      阿让家中有两个幼妹,与关着的两个小娘子年龄相仿,年前闹饥荒时饿死了。
      见厨房今天做的是包子,阿让不禁想,两个小娘子见着今日的吃食是否会高兴。
      这木屋本是建来做仓库。专门用来关人后,在门外安了门闩,便不必再用铜锁了。
      推开木门,阿让把一碟包子放在地上。
      他从前送饭时从不说话,今日却说了句,“今天吃包子。”
      “多谢郎君。”年纪小些的小娘子每次都会向他道谢,新来的小娘子没有说话。
      阿让转身,正要合上门离开,却被叫住。
      “郎君。”
      他回过头,见是新来的小娘子在叫他。
      “……夜壶快满了。”小娘子犹豫道。
      “你自己去倒掉吧。往前直走就能看到坑了,我在这儿等你。”
      阿让并不打算让她们为难,侧过身让抬着夜壶的小娘子过去了。
      年纪小些的小娘子在屋里坐着,畏畏缩缩地看着他。
      阿让向后退了步,“你不用怕。”
      小娘子怯生生地问,“奴可会被卖去花楼?”
      阿让一怔,没有作答。
      “家中亲人都饿死了。如果被卖去花楼能吃饱饭,也算是个好归宿。”
      小娘子诉说得平静,教他心里不是滋味。饭都吃不饱时,活着以外的一切都是奢望。
      “我家里也是如此。”
      阿让坐在门槛上同小娘子絮叨了许久,好似回到了从前干完农活回家,同家中姊妹闲聊的日子。直至火光攀上西山,呼声嘈杂时他才惊觉走水,急忙赶去帮忙。

      骑马疾行夜色里,厉风劈面,猎猎之声不绝于耳。
      自闯过关口,身后马贼穷追不舍已有快一刻钟。越是远离寨子,岔路越是纷繁复杂,难以辨认。马贼对地形了如指掌,她们不知何时便会被抄道赶上。
      两人没有全力奔跑,马贼也似虎豹戏弄猎物般,慢条斯理地跟着。
      白景和见着前头的弯道,故意缓下速度,马贼果然也慢了下来。她趁势夹紧马肚,马儿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夜色,奔逸绝尘。
      这般疾驰半晌,两人终于踏上官道,摆脱了马贼。
      缰绳绷紧,马儿也由疾跑转为慢步前行。
      谷玉未曾骑过马,股下因颠簸磨得生痛,却只是红着眼眶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这副身子连日地折腾,白景和也早就撑不住了。
      她垂眸看去,只见谷玉股间的衣料已经点点殷红,底下皮肤如何得以想见。
      “这马虽然上了鞍具,却并非给孩童用的。你腿上的伤只怕要等我们进了城才能医治。“
      “赶路要紧,奴没有关系。”小娘子这样说着,汗珠却大颗地从额间流向面颊。
      “上京晚上几天也无妨。但如今正是盛夏,伤口放着不管定会化脓,”
      “奴知道了,奴听娘子的。“谷玉回过身看向她的腿,“娘子的腿可还好?”
      “不太好。”这身子细皮嫩肉的,说不疼是在骗人。
      “娘子马术这样好,骑马也会腿疼吗。”
      “长久地不骑马,腿上没了茧子,自然会痛。况且,我骑得算不上好。”没了内力和强健的身体,这些不过都是花架子,能顶上这一时用已是万幸。
      “娘子过谦了。”谷玉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奴虽不曾骑过马,却也见过旁人骑。山路崎岖黑暗,常年行马其中的山匪都追不上,娘子的马术便是称作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白景和一笑,“你若想学,到了东都我便教你。”
      谷玉疑惑道,“娘子为何要教奴骑马?”
      “会骑马虽不算一技傍身,可多学一些总是有益处。”
      “奴闻听东都许多高门娘子身着胡服,骑马行于街巷,却未曾听闻有教婢女骑马随行。”
      “你若是不想学这些,我也不会逼你。”
      谷玉急忙道,“奴想学!奴只是好奇,娘子为何想到要教奴。”
      “因为我盼着,哪怕没了我,你也能自己逃出那木屋,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为何会……没了娘子?娘子会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
      谷玉不晓得娘子在说什么,但劫后余生同对东都的期待都化作欣喜,满溢出胸膛,“那等到了东都,奴就和娘子学骑马。”
      “嗯,一言为定。”

      明黄的符纸在天师的指尖燃尽,只留下轻烟缠绕。天师转过身看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流露出平日里少有的弧光,“你这样盯着某看,可是想学道术?”
      谷玉答,“属下只愿护得天师平安,别无所求。”
      天师轻笑,道,“人活一遭,本就万事难如意,更不要把一生搭在别人身上。”
      “属下不懂。”
      “你若是想学,等回了乾门山上,某教你。”
      暖风熏花,晴光方好,一切好似发生在昨天。
      “当真?“
      “一言为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