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仙》乌头拌饭

2、天灾 落日余晖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打进室内，照亮空中细碎浮尘。忽地一道旱雷落下，要劈开地面般，万钧雷霆，震耳欲聋。
　　少女被雷声惊醒，双眼猛地一睁，直直从榻上坐起。
　　犹记她已被伤得遍体是勺儿大的窟窿，血液浸透了衣裳，从身体各处汩汩涌出，脚下也因失血过多难以站稳，胡人趁势一刀捅进她腹部。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浑身半点刺痛感也无，更别提那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比起毫发无伤，更加诡异的是这具没有半分内力，似孩童般矮小的身子。
　　疑虑惊惧下，她疾步走向妆台。
　　铜镜中的小娘子不过十来岁，额发生得高，眉眼舒展，面容姣好，一副温婉疏离的闺秀模样。年龄相貌，皆与谷玉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镜中少女试探着抚摸上自己面庞，喃喃道，“天师？”
　　谷玉未曾见过这个年纪的天师，可这张脸除去更加稚嫩外，同天师别无二致。
　　蓦地，一满面愁容的妇人拎着包袱推门而入，行色匆匆道，“娘子，东西奴都收拾好了，咱们快些走罢。”
　　看着眼前的陌生妇人，谷玉下意识后退一步。
　　妇人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循循善诱道，“奴知道娘子舍不得，可眼下保全性命最要紧。奴已叫那马房的葬了夫人，现下马车应正在角门外候着，可迟不得。”
　　“你是何人？”
　　妇人闻言，眼眶湿润了几分，道，“娘子伤心糊涂了。奴是娘子的乳娘，薛氏啊。”
　　“我是白景和？“
　　“当然，奴打小看着娘子长大。“
　　心中从未生出过这般强烈的情绪，似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待那浪潮退去，脑中只剩一片茫然。这具身子若是天师的，那天师去了哪里？
　　“白景和”懵懵懂懂地被薛氏拉着走，穿过几方院落，到了角门。
　　一路上花草凋零，景色破败，一看便知是许久未经人打理。
　　薛氏推开角门，小心地朝门外望了眼，合上门退回院中。
　　“想是那马房的还没到，娘子再稍等片刻。“
　　怕遭疑心，白景和不敢再问关于身份的事，只得问道，“今年是何年？”
　　薛氏思忖了片刻，道，“是……建安六年，娘子怎得问起这个？“
　　“近来总做怪梦，觉着忘记许多事。”
　　“不知最近是伤了什么阴鸷，天灾人祸闹个没完，娘子此番受苦了。若是一路顺利，不过五六日便到东都了。杜老夫人向来待夫人和娘子极好，现下必定也是心急如焚。”
　　薛氏正说着，一阵马蹄声响，是马房的赶着马车来了。
　　“嬷嬷，娘子，快些上来吧。”
　　薛氏应声，先扶白景和上车，自己也随后跟了上来。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白景和好奇地掀帘向外望了眼，只见街上行人寥寥，却个个骨瘦如柴，形同枯槁，正如饿鬼般哄抢，分食街头的尸体。
　　空气中漂浮的不是血腥气味，而是淡淡尸臭。
　　她正朝车外张望着，薛氏掏出帕子遮住口鼻，拉上帘道，“娘子别看这些。”
　　身为谷玉时，她自知身份低微，只是尽忠职守，不会向天师询问这些，也从未听天师说起童年有过这样的艰辛。
　　愈想愈发心慌神乱。不知是为了眼下的处境，还是为了对天师近乎一无所知的自己。
　　她阖眼不语，静气凝神，在混乱中寻求一丝清明。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昏暗的山林小道上，唯有一点豆火闪烁。
　　马夫放慢了车速，转头道，“嬷嬷，娘子，这天色暗下来了，奴也会教马跑慢些。明日出了荆州，便可寻户脚店好生歇息。”
　　薛氏闻言，道，“无妨，行夜路辛苦你了。”
　　“嬷嬷，可真有这么急，非要连夜出城。”白景和问。
　　“娘子不知，那疫病传染得厉害，城中又净是濒临饿死之人，易子而食也是常事，多待一日就多上许多危险。”
　　“白家宅院中可还有余粮？”
　　“流寇搜刮了不少，余下的早便被宅中杂役们哄抢了去。”
　　白景和未曾想到，嬷嬷口中的天灾人祸竟已糟到如此地步。
　　“吁——”马房的拉紧缰绳，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马房的，怎么了？”
　　薛氏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脸色瞬时铁青。
　　火把接二连三亮起，撕开这如浓墨般的夜色，教几人看清眼前这伙马贼。
　　“哟，带着两个女人也敢走夜路，胆子不小。”一喽啰看见车内的嬷嬷与白景和，□□道。
　　“你们想要什么。“大概是死过一遭，白景和镇定异常。
　　为首马贼长得周正，眸中却是长年累月烧杀抢掠积下的凛凛杀气。他不屑与黄口小儿费口舌，瞥了眼战战兢兢的薛氏，道，“包袱拿来。”
　　薛氏连忙将包袱递上前。
　　那马贼拆了包袱，见里头不过些不值钱的杂物，便道，“把人都赶下来，搜搜身上。你们几个，去搜这车。“
　　片刻后，搜车的马贼来报，“二当家，车里除了几个软枕便再无旁的。“
　　“可割开看过？“
　　“割开了，里头什么也没有。“
　　薛氏这才惶惶道，“荆州城闹时疫闹得厉害，连带着饥荒，人人相食，逃出来已是不易，身上哪里还能有值钱玩意儿。求郎君行行好，通融我们过去罢。“
　　被称作二当家的马贼头子看也不看薛氏，指着白景和道，“带上那小娘子。”
　　“这马夫和……”
　　“处理干净点。”
　　薛氏与马夫闻言，皆是面色青白，仓皇跪下，连连求饶。
　　白景和瞧着，心中不忍。
　　城中这般光景，薛氏也没有抛下自己。她若是不顾这两人的性命，只怕将来会夜夜不得安枕。
　　“外祖母乃是东都杜府杜老夫人。”白景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若郎君肯放了嬷嬷与马夫，他们自会给杜府递去消息，教人筹集赎金。”
　　几个马贼哄笑道，“这小娘子倒是惯会扯谎。身上没有几个子儿，却敢夸下海口。”
　　白景和丝毫不理会喽啰们的嘲笑，只盯着那二当家看，盼他能听进自己说的话。
　　“一个小娘子能卖几两银钱，世家子弟的赎金又是什么价？二当家是个会算账的人，自然听得懂这话。”
　　二当家嗤笑了一声，终于正眼看她。
　　绰绰火光使她看不清对方究竟是何种神色，但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中，谁为鱼肉，谁为刀俎，两人都心知肚明。
　　不知过了多久，二当家忽地放声大笑，调转马头，道，“好，便依你所言。黑子，放了那马夫和妇人。一月内，将一百两银子放在这棵树下，我自会放了你家娘子。”
　　薛氏一被松开束缚，便急忙上前，紧紧拉住白景和的手，道，“奴不能让娘子一人去那贼窝，让奴随娘子一起去吧。”
　　白景和解下腰间香囊，放在薛氏手里，安慰道，“拿着这个去见老夫人，儿定会好好保全自己。嬷嬷快去罢。”
　　“娘子……“薛氏爱哭，这会儿更是涕泗横流。
　　见薛氏仍没有要走的意思，白景和只得厉声道，“快去！“
　　薛氏攥紧香囊，泪眼涟涟，一步三回头。
　　车轮滚滚，马车渐行渐远，那一点豆火终于隐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白景和被一马贼骑着马扛在肩上，不知颠簸过几个山头，到了地方便被扔在地上。
　　负责看管她的马贼无甚耐心，不等她缓神，便连拖带拽地把她扔进了一间木屋。她双手撑地，干呕不止，浑身上下的骨头更是快要散架般酸痛难忍。
　　屋里漆黑一片，无灯无窗，应是许久没有通过风，污浊的空气里沉淀着排泄物独有的的骚臭味。所幸方才扛她的马贼体味甚重，现下她倒不觉着这屋子里的气味有多熏人。
　　白景和倚坐在门边，揉搓着浑身上下酸痛的筋肉。
　　屋子不大，除了一个夜壶没有任何摆设。她累极了，正准备将就歇下，忽地发觉角落里一团黑影抽动不止。
　　她神经一紧，大声问道，“谁在那里？”
　　“你是谁？”黑影一动，是个小娘子颤颤巍巍的声音。
　　白景和稍稍安下心，语气和缓许多，“儿姓白，乃是荆州人。”
　　“可是娶了杜氏二娘子的白家？”
　　“娘子知道白家？“
　　“奴是贱籍，受过白家夫人恩惠。”
　　“与娘子有缘，家母正是杜氏二娘。”
　　“真的？！白夫人可还安好？”
　　黑暗中，白景和看不清那娘子的脸，却好似看见那双发亮的眸子。
　　她踌躇片刻，如实答道，“阿娘在几日前离世了。”
　　小娘子闻言愣住，默然许久。
　　白景和正想说些什么，便听见那小娘子愤愤道，“只恨婢子无能，夫人在世时未曾报答分毫，离世后也不能去坟前祭拜。”
　　说罢，小娘子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似是带着连日被关在这不见天日之处的委屈，呜咽着啜泣起来。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真切地扎在白景和心上，教她明白这副身子不是自己，她甚至无法为自己的“生母“留下一滴泪。
　　待小娘子哭声渐弱，她才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婢子贱名谷玉。”
　　“……是哪两个字？”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白夫人赐的名，奴不敢忘。”
　　意识不知抽离去了哪里，白景和只听见自己问，“娘子是否到门边来坐？这门缝不严，外头的风多少能吹进来些。“
　　小娘子似是对她放下了戒心，忙不迭地跑来，坐在她身边。
　　摇曳的火光从门缝透进屋内，不足以使她看清小娘子的面庞。可转瞬间雾散云开，一道柔和的月光斜斜洒进来，照在那娘子脸上，
　　不知是该心惊抑或是心中早就有此预感。
　　眼前这谷玉娘子，正是自己前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