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逢君 六月襄 ...


  •   六月襄山道,三星汉水边。
      沿沔水北上约五百里,坐落着还未被疫病流寇侵扰的襄城。
      经过连上几日的风餐露宿,本就消瘦的两人更是形销骨立。马儿亦温顺不再,时而不听使唤,时而躁动着想要摆脱缰绳。
      青石堆叠而成的城墙好似一巨兽,额佩襄州匾额,吞吐着陆陆续续进出城的车马行人。两人一马头顶烈日,缓缓靠近那巨兽之口。
      饥饿带来的不止枯瘦,还有迟钝。哨兵拦下她们问及过所时,白景和觉着此刻比那夜被马匪劫下更猝不及防。
      闷热的天气,仍在流脓的腿伤,瘦小孱弱的谷玉。目所能及的一切皆是提醒,此番若是不能进城,两人必会凶多吉少。
      白景和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正欲编谎,人潮忽然拥挤起来。
      “让开!都让开!”几个哨兵推搡着进城的队伍,清出一条道。
      只见一辆朴素的两轮马车被四五个带刀护卫拥簇着,徐徐驶向城门。阵仗不大,却看得出长戟高门的威仪。车舆四周的青色锦缎帷幔随车晃动,丝线绣成的仙鹤纹样在日光下泛出粼粼波光,与车柱上粗糙的木雕格格不入。
      那熠熠生辉的仙鹤晃了白景和的眼,教她觉着眩晕。像猝然被封入缸中一般,周遭的车马喧嚣,人声嘈杂皆被隔绝在外。
      她面朝石板路,直直栽倒下去。

      阴冷的地窖中不曾设有光井,只有几盏忽暗忽明的森森石灯。谷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朝深处走去。
      愈是前进,愈是寒气刺骨。
      石廊尽头处,天师披了件单薄的袍子,背对她站在一口空棺前,捧着经书念念有词着些什么。
      “天师?“
      天师闻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呆滞,却在触及她的那一刻骤然狰狞。
      谷玉被那双眼吓得一怔,伫立原地,不敢向前。
      天师眼中的凶光逐渐消散,化作两行清泪簌簌滑落脸颊。她嘶哑地唤道,“谷玉。”
      又不似在唤她。

      榻上的少女眼睫微颤。
      “娘子?娘子你醒了!”谷玉两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满是泪痕的小脸破涕为笑。
      白景和尚未清明,迷迷糊糊地想起身,脑袋却重如千斤。
      “娘子等一下,奴去找郎中来。”
      谷玉还未起身,便听见门外有人询声问,“白娘子可醒了?”
      “娘子醒了!郎君请进吧。“
      身后跟着两个仆从的少年身着黛蓝圆领袍衫,头戴幞头,清隽的面孔与嗣王如出一辙,却不似嗣王般温和爱笑。他神色疏离,浑似仙人般驻足榻前,道,“郎中说娘子只要醒了便无妨。只是周某为娘子进城作了保,自然要问清娘子为何要进这襄州城。”
      天师不是天师,谷玉不似谷玉,嗣王亦是。
      许是觉着一切荒谬到了极点,白景和腹中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她收回打量周道然的视线,望着天花,琢磨片刻才开口道,“儿本是荆州人,家中亲人皆死于旱灾,又在上京投奔祖母的路上遭马匪劫持,才落得这番田地。”
      “郎君,是荆州来的,您……”
      “无妨,”周道然打住仆从的话,“在此休整一日,再教人送些热水来供两位娘子沐浴。”
      “郎君于儿与谷玉是恩人。若有来日,定不忘恩。”白景和嘴上这样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感激之情。
      周道然只道,“既然如此,周某便好人做到底,将两位娘子送到东都也罢。明日一早,车马会候在客栈门前,两位娘子来了便会启程。”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闻言,周道然转身而去,两个仆从带了门便忙不迭地跟上。
      这本应是一桩恩情,听着却似唇枪舌剑般,教人会不上意。谷玉不解,问道,“娘子可识得周郎君?”
      “不曾识得。”从前对周道然的恭顺并不因敬重,而是为了天师。现下,他只是个世家子弟,与她再无旁的干系,她也无须向他毕恭毕敬。
      瞧着谷玉灰扑扑的小脸,白景和不由失笑,伸手替她抹去脏污,问道,“腿上的伤可教看过了?”
      “周郎君教先生为我看过了,也敷了药。”
      白景和点头,又道“对了,那马去哪儿了?”
      “那马受了惊,朝着城外跑了。“
      “跑了便跑了罢,本也不是我们的。明日既要早起,难免舟车劳顿。你也早些沐浴,好生歇息罢。”
      谷玉应声,又道,“那周郎君,可真是难得的好人。”
      “周郎君确是有一颗仁心,但对他而言,这些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奴瞧着周郎君穿着不似寻常富家子弟,想来自是轻而易举便可做到。”
      白景和抬眼看她,语气中几分揶揄,“你很是中意周郎君?”
      谷玉的脸腾得红了,“怎么可能!周郎君……哪里看得上奴。”
      英雄救美的桥段,文质彬彬的郎君。对小娘子来说,憧憬这些再平常不过了。白景和没再追问,只一笑了之。

      洛水脉脉,万艳争奢。
      东都杜府西角门前,一褐衣妇人钻出马车,将一绸布香囊交予门前小厮手中。豆青色的香囊几经流转,最终落在杜老夫人手中。
      老夫人深色凝重,似有不忍。
      齐嬷嬷看着杜二娘长大,一眼便认了出,“老夫人,这,这可是二娘的东西?”
      “正是。”老夫人长叹道,“教那妇人进来吧。”
      薛氏被齐嬷嬷引着,穿过洞门重重,进到杜老夫人院内。
      大房夫人黎氏怀着身孕,正在园中散步,正好瞧见齐嬷嬷带着人匆忙进了老夫人院里。略思量了会儿,她便跟了上去。
      一进正厅,便瞧见老夫人端坐在正厅榉木圈椅上,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斑驳泪痕。方才随齐嬷嬷一道进来的褐衣女子跪坐在地上,也是呜咽哭声不断。
      黎氏急忙伏在杜老夫人膝前,道,“婆母,这是出了何事?”
      “你怀着身子,万不可这样跪。”杜老夫人扶起黎氏,道,“你是当家主母,理应知道这事,坐下陪我一起听吧。”
      轩窗外几斗日光洒在茉莉枝叶与花瓣上,花气熏人。
      “一百万两银子?”黎氏惊呼出声。
      “你可知账房能拿出多少?”老夫人看向黎氏。
      “恕儿无能,今年田地也收成微薄,统共不过十几两。郎君的俸禄打点完家中上下便所剩无几,哪怕全拿出来也是杯水车薪……”
      瞧出黎氏的不情愿,杜老夫人只道,“能拿出多少银两合算完告诉我便是。齐嬷嬷,你去库房清点出我的嫁妆,看看能有多少。“
      “大家并非不知府里的情况,别说百万,恐怕连五十万都凑不出。况且那马匪之话怎能相信,只怕是送了银子也不一定换得出小娘子啊!“黎氏说着,也倍感伤怀,垂头抹泪。
      杜老夫人闻言站起身,疾言厉色道,“银子与景和的命,孰轻孰重?景和虽与你没有血缘之亲,但论起来终究是要叫你一声舅母,你怎么能不念半分情意?“
      “那白景和的命是命,您的孙儿孙女,这杜府上下十几口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你……“老夫人气得发抖,道,“你怀着身子,我不与你计较。你走,你走!”
      黎氏执扇掩面,边哭边逃也似的离了院子。

      周道然和娘子们同乘一辆马车,两位仆从则坐在车板儿上。时有微风乍起,虫鸣莺啼、花草芬芳似潮汐涨落般逐次卷入车厢内,暖香扑鼻。
      天气闷热,车马颠簸,周道然却似入定了,正襟危坐,阖眼不语。白景和与谷玉为了不打扰他,只好同他一般静默不语。
      这样的情状持续了约莫一天后,谷玉憋不住了,揣摩许久后开口问道,“周郎君可是道士?”
      周道然睁开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看向她,“某乃求道之人,但未入道门。”
      “所以……郎君不是道士?”
      “不是。”
      “那郎君所求之道是什么?”
      “求一通往生门之道。”
      白景和兀自接过话道,“通往生门之道对郎君而言又是何物?”
      周道然笑了起来,一双瑞凤眼微眯,似池中注入活水般波光流转,教人看不出喜怒,“周某不过一届俗人,求道只为欲念,不为其他。”
      她只好陪他一同笑道,“郎君即使是俗人,也是这世上最有慈心的俗人。“
      话音刚落,两人好似串通好了般,一同敛起脸上假模假样的笑意,各自移开视线。
      白景和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怨怼。
      天师又何尝不是嗣王通往生门之道。
      不知何时起,她对世间万物的解释不再只是追根溯源,而是蒙上一层本能的喜恶。
      “曾有人告诉我,凡人求道之所以艰难,皆源于此。”不觉中她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白娘子觉着,心生欲念可是罪孽?”周道然定定地看着她,眸中无悲无喜,语气似判官般居高临下。
      “罪孽由你我定夺,而非大道。若心生欲念也是罪孽,那求道本身也是欲念与罪孽。“或许他并没有指责的意味,她却忍不住反唇相讥。
      “如此,他日某若获罪,还要请白娘子为我洗刷冤屈。”
      “郎君抬举了。”
      周道然阖眼,无声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