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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雨打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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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梨花,江鸟逾白,东都正值惊蛰时。
细雨薄薄覆在宫墙城楼,拉起片片雾幕,巍峨的皇室居所在水汽的层层萦绕下朦胧不清。
身着月白色道袍的道姑怀捧拂尘,携一碧色劲衫少女,两人皆戴了帷帽,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马夫牵着马车迎上前,见两位娘子面色不好,又瞧了瞧驻守宫门的侍卫,噤声不敢发问,只将轿凳摆在车旁,躬身不语。
道姑压低声音,面不改色道,“谷玉,带话给周郎,未时二刻某在津轩酒楼等他。”
“是。”
少女应了声,片刻便不见踪影。道姑看着少女离去的方向,沉思良久,才踏上轿凳,道,“老秦,走罢。”
马蹄声踏过落雨飞花,南风裹挟着缕缕雾气,点点晕染在春色里。
嗣王府东面的角门与洛水相邻,春柳青青,渔船如织。
谷玉抬手叩门时,雨停了。少顷,便有小厮来应门,接下帷帽,引她进去。
到了书房,小厮便扣了门,守在门外。谷玉寻着墨香踏入内室,只见一身素服的青年正端坐桌前,认真地写着什么。
眉眼似女子般清隽柔和,素袍更是衬得他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无论被病痛折磨得再憔悴,脊背也总是挺拔如竹,环身透出一股不怒自威之意。
“嗣王万福。”谷玉收回视线,两手在胸前相扣,行一福礼。
青年抬首,见是她,面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你来了。可是景和有什么事?”
谷玉不明白嗣王为何私下里叫天师叫得如此亲昵,但天师从未有异议,她更不会说什么。
“天师邀殿下未时二刻在津轩酒楼一聚。”
“知道了。”
“属下告退。”
“谷玉。“周道然搁下笔,道,“你日日跟随景和身边,最知她喜恶。过几日是她生辰,可否同某一道去趟西市,为某参谋。”
“属下不懂首饰衣料。“
“无妨,你不懂的店家自会讲解。“
“属下遵命。”
嗣王对天师有意,天师亦是如此,事事为嗣王周全。可不知为何,这桩亲事到今日都没有半点眉目。她每每向天师问起,天师只会教她不要胡言乱语。
谷玉敛下眉眼,退出书房,恭敬地等在门边。
“谷玉,你来了。“一身着暗红武袍的少年走了来,熠熠日光照在他半边侧脸。光与影的交界泾渭分明,衬出好似画般流畅的挺拔五官。
“星阳。“谷玉颔首。
“天师若有交代,谷玉娘子不必拘礼,直接进去便好,王爷早早吩咐过了。“
“我刚从里头出来。王爷之后还有吩咐,才在这里候着。”
“如此。”星阳侧过身,同谷玉并排站在廊下。小厮瞧了两人一眼,默默退了几步。
谷玉抿了抿唇,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近几日连绵细雨,她却总是口干不已,嘴唇也常起皮。
“谷玉娘子可是口渴了?某让他们拿些水来。“
谷玉转过头看他,眼底蕴着一缕疑惑,“你方才盯着我的嘴看?”
血冲上脖颈,聚在少年脸上。星阳别过头,慌忙道,“是某冒犯娘子了,方才无意间瞥到。”
“不妨,我水袋中还有不少水。应是近来上火,才口干舌燥。”
天师曾经同她说过,她失了七魄,无喜怒哀惧,或许没法理解世人的所作所为。但若悉心观察,总结归纳,便会发现世间之人,所知所感皆可摸索而知,不必亲身体会。
星阳性子纯善,平日里与她说上几句话便要脸热。
谷玉虽不知脸热心跳的感觉,却也知这是个什么意思。只要不妨着自己,她对别人的感情不甚在意。
两人在廊下站了半晌,嗣王更衣已毕,推门而出。
发髻以一镶玉鹤纹银冠高高束起,身着大翻领彩色宽缘胡袍,系腰带,挂香囊,穿黑长靴。
嗣王向来喜熏安息香,今日烧的也是。天师嗅觉格外灵敏,常是未见嗣王已嗅见安息香,便道嗣王已至。
“久等了。”嗣王向来恭敬有礼,只是语气里未曾有半分歉意。
星阳躬身作礼,抬起头赞道,“王爷今日打扮得好生俊秀。”
“马车可已备下?”
“车已在大门前候着。“
“走罢。”
星阳在前为嗣王引路,谷玉无言,垂眸跟在后头。
嘉祥银楼坐落于西市中央,东临琴行,西临酒肆。不似南市,杂戏、胡商、琵琶名手皆在街头支起摊位的热闹景象,更多是些白日买醉的世家公子,二三同游的政客文生,女扮男装的贵族仕女,在此寻欢作乐。
嗣王府的马车停在嘉祥银楼前。
店家见有贵客到访,忙摆出笑脸,出了店门迎接。
星阳仍是在前引路,嗣王不急不缓地跟着,并不回应店家的恭维客套。谷玉跟在最后头,像往常般敛了声息。
她的职责便是如影子般,不教人察觉,却要对主子跬步不离。
“殿下今儿是想找什么样的首饰?”奉承半晌,店家终于觉着该问上几句要紧话。
白景和作为女冠,甚少有珠翠满头之时,送珠钗应是不合适;若是送项链璎珞这样的贴身之物,只怕她也不会收。嗣王心中揣摩了一番,道,“镯子手钏可有?”
“好嘞。小棠,去二层将最好的镯子手钏都拿下来。”店家吩咐着,继续自来熟地与嗣王说起话。嗣王时而应声,时而不作回应,气氛微妙。
又有一架马车停在店门外。
店家瞥了眼,那马车无甚装饰,便打发了小厮去迎。
谷玉却嗅见危险的气息。
她不通七情六欲,五感却甚是敏锐。恍惚间似乎听见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响,闻见胡人浓重的体味。
小棠正端了一排镯子下楼来,店外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闪出一道锋利刀光。
谷玉背对嗣王,反手抓住腰间刀柄,双眼紧盯着店外那架马车,“殿下,那马车有异。”
星阳闻言,眉心一蹙,也看向那架马车。
两名侍卫忽地护在嗣王身前,痴儿也知道发生何事。店家面上转过一瞬茫然,连忙赶小棠上楼去,自己则朝后院喊了一声,几名肌肉壮汉掀开门帘,像堵墙般一字排开,屹立在店内。
“殿下,随奴到后院避一避罢。”店家撩起门帘,请嗣王先走。
几人移步至后院,谁知院门被一脚踢开,八九个人高马大,髯发编作麻花状的胡人提着刀走了进来。
“店家,带这娘子上楼去避,他们是冲某来的。”嗣王递给店家眼色,教她带谷玉上楼。
“属下生来便是刀刃,怎能临阵脱逃。”谷玉拂开店家拉她的手,“店家上去一避罢。”
店家看了眼魁梧的胡人汉子,一阵瑟缩,连忙上楼去了。
为首胡人一双眼似鹰隼般盯着嗣王看,回头同手下念叨了几句胡语,一伙人举起了刀。
嗣王自小体弱,但并非胆怯怕事之辈。他平静地问道:“是谁要某的命?“
这些胡人不像能听懂中原话,继续步步逼近。
“星阳。“嗣王疾声。
星阳拔刀,拦在嗣王身前,刃光凌厉。
嗣王按住谷玉拔刀的手,厉声喝道,“某再说一遍,不干你事,你上楼去。”
“属下若不能护得嗣王周全,天师也不会原谅属下。”嗣王身子孱弱,自是比不得她习武多年,怎按得下她拔刀的手?
谷玉向前一步,拦在嗣王身侧,利刃出鞘,闪着烁烁寒光。明知此战凶多吉少,却未曾生出丝毫退意。
未时,正值津轩酒楼生意最为红火之时。
大堂人满为患,小厮端着酒水饭菜,楼上楼下来来回回地跑。掌柜的则在门口迎来送往,与达官贵人一番客套寒暄。
白景和离了宫便打发谷玉去给嗣王带话。谷玉脚步快,她前脚刚回府,嗣王府后脚便打发人来,说要留谷玉喝茶,等到了津轩酒楼再把谷玉还她。
谷玉不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又不多,只得随意带了个婢女出来。
白景和向来有早到的习惯。离未时二刻还有些时间,她已在包间中独自喝了会儿茶。
呆坐着也是无聊,便起身走至露台,凭栏俯看酒楼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街道。
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
白景和痛得躬身,婢女见了,急忙来搀扶。
“天师!天师怎么了,可要婢子去叫大夫来?“
绞痛随着意识的剥离渐渐淡了下去,耳边还能依稀听见婢女着急的呼喊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缓慢抽干,短暂的一生在脑中如走马灯般流转。
之后便是一片漆黑。
传言,嘉祥银楼出了一桩血案。
嗣王与身边的两名近卫,连带店内五六个五大三粗的家养打手,皆横死店头。
据店家说,作案的是一群胡人,杀了人后洗劫了店内的金银首饰,听外头有人喊“衙役来了”,才匆忙逃走。
现下那伙贼人还未归案,东都内人心惶惶,金银行的掌柜们更是不敢觉着赤手空拳的打手们能保店内平安,个个下了血本雇佣舞刀弄剑的护卫来镇店。
外头流言纷纷,众说纷纭。有说是为钱作案;有说是有人在黑市花钱买了嗣王的命;还有的说是那天师泄露天机,连着与她走得近的嗣王遭了报应。
说书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眼见门外一队官兵经过,才噤声合扇,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