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地北》叶底花

38、这次不是有你在吗

　　狄北一直记得大四那年的春节，他再一次独自一人去爬白云岭的时候刚到山顶没多久就下起了雪，如同高中那年和添南一起爬山时的情景一样。

　　他拿起身边的柠檬饮料仰头喝了大半瓶，他已经习惯了之前百般嫌弃的柠檬味，酸酸涩涩的能让人清醒。

　　他掏出耳机坐在山顶静静的听着添南当年录给他的《星晴》，这首歌他已经不记得听了多少遍。

　　开头5秒有添南衣服摩擦耳机线的刺啦声，30秒添南开口慢了一拍但被他极速的恢复正常，1分20秒添南换了气，1分50秒添南轻轻咳了一嗓子，2分钟添南停顿了一下，最后结束又有添南衣服摩擦耳机线的刺啦声。

　　他的声音有魔力能让自己变得安心。

　　这次他依旧去住了民宿，只是今天站在柜台前的是他的女儿，原来老板年前出了车祸摔断了腿，现在在家休养。

　　他特地嘱咐他女儿初二那天会过来一个小伙子，你只需收他88元，多一分都不能收。

　　狄北哭笑不得，居然还有人有钱不赚的，他礼貌的让老板女儿帮他带一声慰问，希望他早日康复，老板女儿笑着道谢。

　　躺在床上时，许久没有动静的6人小分队的群李博站出来喊了话，初六有高中同学聚会，要去的吱个声。

　　宋时杰第一个吱声，李博打趣他，你一个1班这么积极参加3班的同学聚会？是没有自己班了吗？

　　宋时杰不以为意的怼了李博，他是跟着添南去蹭吃蹭喝的。

　　添南要去？李博不可思议的@了添南，这货自从上了大学就没见过一次人影，消失无影无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了南极埋雪里了。

　　没想到添南简短的回复了一句肯定，这时群里炸开了锅，全都在@狄北，叫他务必要准时到，不能缺席。

　　从添南发的那句“去！”开始，狄北就已经开始紧张，他要去吗？他好像又不敢，他好不容易习惯了没有添南的日子，现在见面万一又回到了高中时的那一天，陈玉以死相逼他该怎么办？

　　又再一次妥协？还是狠心决裂？四年了，他还是没有找到两全的方法，见了一面又要无力的经历肝肠寸断的过程，太累了，他真的太累了，感觉身体已经满目疮痍经不起一点打击。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的，他想见添南却又害怕见他，狄北生怕陈玉发现自己的惴惴不安而残忍的先一步断了他的念想，煎熬中又要在陈玉面前保持着淡定，百感交集中还是来到了初六。

　　他一直没在群里回复，添南等他的信息从初二等到了初六，直到他坐在了酒店包厢里依旧没收到狄北的回复，更没看到他的人影。

　　他的心脏随着每一个开门进来的人不停的颤抖，平息，再次颤抖，再次平息，一晚上像个神经病一样不停抬眼期盼，垂眸失望，直到最后所有人都到齐唯独缺了他想见的那个。

　　门许久没有被打开过，添南想着是不是谁从里面把门反锁了，还是没有在群里说清楚包厢号，等他确定都不是这两个原因才死心的坐了下来。

　　宋时杰看他那样摇了摇头，“担心他放弃了？”

　　添南沉默，蒙头喝酒，就在不知道喝了第几杯时他仰头的瞬间熟悉的身影从门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开门进来。

　　他是在十字路口嫌车堵干脆直接百米冲刺跑过来的，就像那几年的运动会一样，添南在终点等他，他像脚下生风，跑到了终点，一把搂过添南，因为终点有你，我才想跑第一。

　　席间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嘈杂声一瞬间戛然而止，片刻又恢复如常，李博红着脸搂过了狄北，“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迟到了是不是要罚酒！”

　　李博瘦了，以前可爱的胖圆脸有了棱角，大肚腩明显小了不少，还被他用宽松的衣服遮住，完全看不出来，事实证明，再顽固的脂肪在爱情面前都是可以甩掉的。

　　众人起哄，“当然要罚，自罚三杯！”

　　狄北的眼神看到添南时须臾间又仓皇回避，豪爽的连罚了三杯在添南的对面坐了下来。

　　酒桌上的一群人和高中时截然不同，脱了校服的他们穿着华丽，发型各异，女生的妆容一个比一个精致，完全不像之前土里土气，长着青春痘素颜朝天的一帮人。

　　他们身上多了大城市的雍容华贵，谈吐间偶尔都带有每个城市的风土味，他们不像是C城走出去的一般人，倒更像是大城市里的大人物过来旅游驻足的。

　　他们相谈甚欢，有缅怀高中的美好，也有展望未来就业的困扰，有聊各自大学趣事的，也有八卦在座人的爱恨情仇的，大家都有好多话要说，像是没有三天三夜说不完的架势，除了狄北和添南。

　　他俩的沉默寡言和此时此刻把酒言欢的热闹格格不入，就像是这个班级的局外人，没有任何事情能与人分享，只有在被突然提到名字时才会简短的回复一两句，而后又陷入了沉默。

　　添南成熟了，眉头皱的更频繁，就连别人打趣和他闲聊眉头都是紧紧挤在一起，除了眼睛和嘴巴能动之外，脸上其它的五官像是没长似的，毫无用武之地。

　　和其他人的雍容华贵比起来添南倒像是家里有什么困难的寒门学子，浑身上下透露着质朴节俭，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高二时和狄北一起出去买的那件，袖口的褪色破洞见证了这件羽绒服的历史悠久。

　　其他人的手机都更新换代了好几批，他还是用着之前高三刚换的那一部，褪色的手机壳还是和狄北当初的那一个是情侣款，都是黑色壳和白色宇航员的卡通图案，现在宇航员的图案就只剩下两条腿，头和身体已经被岁月给磨没了。

　　狄北换了手机那个手机壳已经不配套了，他放在书桌抽屉里的最角落，却被陈玉打扫卫生时觉得破旧给扔了。

　　狄北回家抱怨陈玉为什么要随便乱动他的东西，她却恼羞成怒说狄北不整理房间就算了，她好心帮着整理，清理破旧不需要的东西还被他指责，一个破手机壳，手机都换了留着破壳干嘛？不会再买？你是节省成这样的人吗？

　　和陈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最行不通的方法，她永远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强硬又固执。

　　狄北的酒量还是没让添南失望，他从卫生间回来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额头前的头发一缕一缕垂在眼前，明显是刚洗过脸。

　　他变了，变瘦了，也憔悴了，双眼的红血丝格外明显，像是好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的样子。

　　他的向日葵已经彻底焉了，那个不要脸的自信，满嘴骚话的狄北不见了，眼前这个无精打采寡言少语的狄北他已经不认识，他看着很累，很脆弱，仿佛轻轻一推就会摔的粉身碎骨。

　　喝醉的狄北眼神像是有了勇气，他直勾勾的看着添南，望眼欲穿，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会如同每天深夜陪伴他的那个添南一样一晃就消失不见。

　　有些人不管你推开他多少次，再一次见到依旧还是会为他深深着迷！

　　像以前的每一次喝醉一样，狄北都会呆呆的望着他，像是怕他跑了没人扛他回家了一样。

　　李博护送了班长这么多年今天算是赢来了班长伺候他了，班长小心搀扶着醉的不省人事的李博和众人告别上了出租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宋时杰递给添南一张房卡，这是他事先帮添南定好的，这种成人之美的事他没少干，这次也是一样，他拍了拍添南的肩膀，“就当是我跟着你蹭吃蹭喝的报酬，”添南刚要开口被他打断，“你要不想收就扔了，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添南无奈的收下，这人总是喜欢来这一套，知道他不舍得扔肯定会收下就屡试不爽，他身上没有有钱人的脾性倒是有着有钱人铺张浪费的恶习，真叫人又爱又恨！

　　酒店包厢就剩下他和趴在桌上的狄北，添南走到他面前坐下，温柔的在他耳边唤了一声，“小北，还能走吗？”

　　狄北缓缓抬头对上添南的脸，眼皮沉重的耷拉着，“能……”他迅速起身，试图让自己的走路姿势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没走两步他就慢慢偏离中心，眼见着他就要撞上酒店的玻璃门时被添南及时拉住。

　　他拉过狄北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在他腰上，手指隔着蓬松的羽绒服还是感觉出了狄北单薄的身体，这人这几年是没钱吃饭了吗？怎么瘦成这样？

　　他搀扶着狄北上了电梯，刚一出电梯门，狄北就表情痛苦的靠在添南脖子上，“南南……我好难受……”

　　“你等一下！”添南慌乱中扫视到了酒店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顾不上说话直接背起狄北颠颠颤颤的跑到了垃圾桶边，刚把他放下这人就撑着垃圾桶惊天动地的呕吐起来。

　　添南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嘴巴，他怕自己扛不住食物在胃里经过发酵后的气味刺激也跟着呕吐。

　　他开了酒店的房门，拿出纸巾和水递给狄北，每次一吐完他整个人都会清醒不少，他站起身径直走进开了门的房间二话不说就躺在了床上。

　　添南跟着进了房间关上门，他在靠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狄北，“不是说以后不喝酒了吗？”

　　狄北呆呆的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这次不是有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