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地北》叶底花

35、我爸成你爸

　　添南察觉出了狄北的异样，但他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怎么也套不出来半点话头，添南心里异常的不安。

　　直到高考那天他才恢复了正常，添南也没再纠结，考完就好了，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只要离开胡同，会有更大的城市和更多的人包容他们，甚至是祝福他们。

　　昨天还烈日当空的，轮到今天高考就下暴雨，狄北坐在教室里心如止水，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他和添南至少是一起拼过来的，现在又一起上了战场，总归不能白努力一场。

　　高考结束时，狄北难得看到陈玉和狄平辉一起来学校，以前他可能看到这种场景还会心生雀跃，现在却觉得荒唐，可笑！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们已经离婚，但他们还是自己的爸妈，但又不仅仅是自己的爸妈，也许在若干年以后还会是别人的爸妈，他只有一对父母，而他的父母却不一定只有他一个孩子。

　　看狄平辉的脸色陈玉应该是把狄北知道他们离婚的事告诉了他，俩人连装都懒得装了，像是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不用在装模作样的扮演一对没有感情的夫妻。

　　狄平辉还没和自己的儿子说上话陈玉就要把狄北拉走，却又被狄平辉追上来拉住。

　　“我是他爸！我现在连和我儿子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狄平辉脾气向来温润，这句话完全听不出来有任何的不满情绪，更像是一句不咸不淡的陈述句。

　　陈玉瞥了一眼人群中的苏蓉和添南，“你马上就要有另一个儿子了！我却只有狄北一个儿子！高考已经结束了。你还想占着茅坑不拉屎吗！”和狄平辉的温润比起来陈玉说话就显得粗鄙易懂的多了，至少你知道她现在是在生气。

　　狄平辉没想和陈玉过多纠缠，这么多年也吵够了，在学校门口，在人群中，他不想丢了老脸。

　　“小北，爸爸有些话想跟你解释，你愿意听吗？”他眼神热切的看着狄北，他知道他的儿子是明是非的。

　　狄北点了点，他被父母蒙在鼓里这么久，他就是想要个解释，一个能说服自己原谅他们自私的解释。

　　陈玉没再执着，先行一步回了家。

　　添南站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眼睁睁的望着狄北上了车，消失在了校门口，他莫名其妙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约约预感到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这一直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明明隔的很近，却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当着各自父母的面寒暄聊天。

　　狄北跟着狄平辉进了肯德基，点了一份全家桶，推到他面前时还不忘寒暄，“爸爸还没忘，这一直都是你最爱吃的。”

　　狄北看着全家桶的包装换了一代又一代，才想起来上一次一家人坐在肯德基吃全家桶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事情。

　　“不是一直，是小时候！”狄北平静的纠正。

　　狄平辉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忙于工作，一直想证明自己就算不是上门女婿也有能力事业有成，好不容易甩掉倒插门的偏见却缺席了自己儿子的成长，面对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用父亲的身份说话还是朋友的身份。

　　“我和你妈离婚的事不怪她，是我要瞒着你的，”狄平辉语重心长的说，“你马上升高中我怕说了会影响你学习，有些事是我们大人的过错，我不想连累你，心想等你成年以后自然就会懂我们的苦衷。”

　　狄北苦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们这么为我着想？”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狄平辉，“哪怕是你连下家都找好了也要在我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狄平辉语气难得的有了波动，“我和苏蓉阿姨清清白白，就算我想和她在一起那也是和你妈离婚后，”他急于解释，“离婚前哪怕我和你妈经常吵架不合我也没有做过违背道德原则的事，这点我问心无愧！”

　　他语气有些无奈，“你妈总是觉得我们离婚是苏蓉的插足，其实恰恰相反，哪怕是离婚后苏蓉也没有答应和我重组家庭，反而是你妈天天不依不饶的恶语相向。”

　　“但你们最终不还是在一起了？”狄北无力的质问，声音近乎沙哑。

　　之前他看到狄平辉和苏蓉牵手，潜意识里也确实把苏蓉当成了破坏他家庭的小三，至少能为他父母不幸的婚姻找个借口。

　　现在狄平辉却跑来告诉他，那时他们早就离婚，苏蓉压根就不是小三，可现在他们却又要在一起，这到底算什么事？

　　狄平辉有些内疚，他慌忙抓着狄北的手，“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我是你爸，就算我重组家庭也不会弃你于不顾，我们父子以前是怎样以后也还是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狄北低着头，攥紧了拳头，他人生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了体面，第一次对着温文儒雅的父亲嘶吼，“为什么非要是添南的妈妈？到底是为什么？”

　　他留下了负气的背影离开了肯德基，他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游荡，最后不知不觉又晃到了篮球场，他穿过球场的人群坐到了台阶上。
　　他才发现他并没有地方可以去，哪怕他再不喜欢那个家他还是要回去，他发现自己很渺小，小到就连恨谁都没有能力。

　　添南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很多信息问他在哪？狄北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怎么绕也绕不出去。

　　班级群里的消息一直发个不停，有高考终于解脱要去过一过糜烂快活日子的，有没考好悔恨不已的，有豁出去表白的，有考完就发烧卧床不起的……

　　李博一直在6人小分队里不停@狄北和添南，叫上他们一起出去浪，群里都在起哄，唯独狄北添南没有一点动静。

　　狄北高考前有设想过无数个关于考完那天疯狂纸醉金迷的各种项目，拉上李博他们不醉不归，当着众人的面把添南亲到腿软，联合大家之力把添南灌醉然后对他为所欲为。

　　其中没有一个是他孤单一人坐在篮球场上痛心疾首的。

　　添南联系不上狄北却被一向不主动找他谈话的苏蓉拉到餐桌前欲言又止，看得出来她即将要宣布一件大事，她紧张的双手一直不停的摩挲，她在组织着语言，她构思了很多句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直切主题。

　　“南南，妈妈要和狄平叔叔重组家庭，你会赞同吗？”苏蓉见添南震惊的目瞪口呆慌忙解释，“你别误会，妈妈不是小三，狄平叔叔和陈玉阿姨在你们初三的时候就离了婚，一直没有说是怕影响狄北的学习。”

　　她像是怕添南不相信，又极力补充，“在他们离婚之前我都是和他保持距离的，最基本的道德和原则我还是知道的，”苏蓉说，“我一直觉得要以你们的学业为重所以商量着等你们高考完再考虑在一起的事。”

　　这是添南自从懂事以来第一次见苏蓉说过这么多话。

　　他算是明白狄北高考前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了，陈玉早一步告诉了他这个荒唐的消息，而这个傻逼为了不影响他高考选择一个人抗下了所有，真他妈是个傻逼！

　　添南攥紧了拳头，一句话没说就跑了出去，他不停的给狄北打电话都没人接。他去了每一个狄北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最终在深夜公园的篮球场看到了那个孤单落寞的身影。

　　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去了自助饮料贩卖机买了一瓶可乐和柠檬饮料。

　　狄北蜷缩的抱着膝盖，在手臂的缝隙中看到了一瓶可乐，他愣了一会，随即缓缓抬头，添南逆着灯光笑着站在他面前朝他递可乐。

　　他接过可乐没有喝，而是放在了脸边，冰冰凉凉的很舒服，适合他刚刚蒙热的脸。

　　他侧头看着添南仰头喝着酸溜溜的饮料，寸头和脸上都是汗滴，在昏黄的路灯下若隐若现的反着光，短袖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他找了自己很久。

　　添南看着他眼底刺眼的红色，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次我不怪你！如果你推开我的话……”

　　狄北呆呆的看着添南一瞬间酸了鼻子，他回过头视线渐渐模糊，声音嘶哑，“对不起……我……我妈知道了……”

　　添南心里仿佛在不停的抽搐，那个梦还真不是假的。他把狄北搂在怀里，小心翼翼，“你……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妈什么？”

　　狄北没说话，哽咽声越来越沉闷，添南心里撕扯了一块，脸上却异常的平静。

　　两个少年安安静静的抱在一起，球场上的影子落寞的没有一点朝气，灰暗潮湿。

　　安静的球场一直充斥着狄北的手机铃声，震耳欲聋。陈玉的电话已经打了不计其数，令人窒息。

　　添南苦笑，“你不接你妈电话回去会不会被打？”

　　“无所谓！我皮厚！”狄北胡乱擦了把脸，换了个低沉的腔调，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添南……你……以后会结婚吗？”

　　添南没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半晌，他掷地有声的开口，“会！”

　　狄北身体轻轻颤抖，语气沮丧，“那我可能要变成第二个胡名望了，每天跟一群大妈们跳广场舞，有可能哪天猝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添南松开他，抓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什么话？”狄北疑惑。

　　“如果是我娶你，你就不要彩礼，白送！”他哽着嗓子，眼眶一直嵌着一滴饱满的泪珠倔强的湿润着无力的眼眸，“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