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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诡谋何惧泥地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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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皿婆婆当然不是为了痛骂刘老而来,她也是气极了,有些口不择言。她痛恨山里的长毛畜牲,但她对着刘老发火确实不该。
子皿婆婆并非糊涂人,她很快就从愤怒的情绪里脱开身。
“那白狼带走了我家海娘。”子皿婆婆道。
“我把最好的药给了白狼,让他带去了。”刘老安慰道。
“她见不了太阳,现在天亮了,我得去找她。”子皿婆婆说。
“这里是地府,如何有的了真正的太阳?她不会受到伤害的。”刘老回答。
“确实没有真正的太阳,这里的昼夜只不过是对现世的模仿,可海娘她是一只蜃妖,对太阳的恐惧刻进骨子里,她觉得这里的太阳会伤到她,地府察觉到她的想法,就会有所显化。”子皿婆婆说。
婆婆知道的远比海娘所想的多得多。若谈及婆婆与海娘谁隐瞒了更多的事情,其实是子皿婆婆。海娘在婆婆眼中,完全是透明的。
“她是生魂,在这幽冥世界,生魂就像漫漫黑夜里的明火,海娘的想法更容易被地府规则注意到,也更容易被显化出来。”她用拐杖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继续道,“因着老身的私心,在阿牛海娘他们眼里,此地不是那幽冥地府,只是个名为孤魂的,坐落于绿水青山中的小村子。”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以她的拐杖为圆心,环境迅速变化,简朴的小木屋如同泡沫一般迅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着数不尽的青灯的,巨大的莲池。
子皿婆婆与刘老站在一朵巨大莲花的花心。
天上的太阳消失了,乌鸦也全都化作了青面獠牙的小鬼。
子皿婆婆再次敲击了一下地面,太阳出现了,乌鸦仍是乌鸦,没有燃着青灯的莲池,只有间简朴的小木屋。
子皿婆婆的眼中无悲无喜,她道:“如今的地府规则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狼妖是那些被污染的地府规则的显化,它们代表着的,是绝对的罪恶和污浊。鬼差们为了护着灵魂最后的栖身之所,死的死,亡的亡。”
“孤魂村,野鬼苑,这里是还没被污染的最后的土地了。村外那没有尽头的山林,全都是被扭曲的地府规则。”子皿婆婆抿了抿嘴角,她看向那边跑得正欢的小狼崽子。
“难道它们表面看起来软糯可爱,就能够忽略它们混沌不堪,带来灾祸的本质了吗?我们这些地府的差役,付出了多少代价,别人不知,您会不知道吗,地藏王菩萨?”
刘老摸着手中的药杵沉默不语。
婆婆垂下眼:“您当然知道,因为您镇守在此地,而付出的代价便是再也离不开这。您自愿被囚禁在地府,自囚于孤魂村,守着这灵魂最后的安歇处。”
“可世道已经变得太乱了,神不像神,鬼不像鬼,妖不像妖,人不像人。而这些看似杂乱的改变,随着时间的延长,竟显示出了令身处其中者不寒而栗的规律——”
“一切皆巧合得宛若有谁在背后操纵着诸般变化。”
子皿婆婆望向刘老,望着这位独行于地狱的菩萨。
“就如您守在这里,当年也有很多如您一般的大能,也因着各种无法割舍的原因停留在了某方小世界。”子皿婆婆回忆着久远的过去,她虽是一介小神,但也见识过千万载光景。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昔日那般厉害的大能,都因着各种阴差阳错,或是自愿,或是被迫留在了什么地方。而时间久了,关于那些大能的消息越来越少,到了最后,仿佛那些大能从未存在过,连痕迹都没留下几分。”
“这一切都像极了一场漫长的阴谋。”
因见过从奈何桥上走过的无数惶惶孤魂,因听过用真实的命运写下的万千篇章,她看遍世间悲欢离合,也看遍朝代兴亡,日月轮转。桥边用汤水让灵魂忘却前尘往事的婆婆,很了解地上的万般生灵,也知晓导向万般悲剧的,带血的诡计。
所以她能断言,这是一场阴谋。
而神佛与那桥上走过的生灵们,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阴谋诡计能伤得地上生灵,也当能伤得天上地下的神仙佛陀。
这是子皿婆婆对刘老的警言,也是对她自己的警示。
在这暗潮涌动之中,首当其冲的总会是位卑言轻的群体。鬼差们的落魄,不就恰恰表明了这一点吗?
不也恰恰与那桥上的诸般故事没甚么区别吗?
只不过他们鬼神的故事,在时间的跨度上更长一点。
“假如这里真的是个小村子就好了,那些孩子会等来他们的丰收节,他们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辈子。村子外是真正的,漂亮的山林……该多好。”子皿婆婆转身走出了小木屋,她的手里捏着一根银白色的狼毫。
狼毫起到的作用与崔老脖子上的狼牙项链一致。凭借着狼毫亦或是狼牙项链这类介质,村中人就能在村外混沌杂乱的规则里穿行。
子皿婆婆也便能就此出村寻找海娘。
她是海娘的婆婆,她要带海娘回家。
……
海娘握着银狼的指甲,盯着已经熄灭的火堆发着呆。
天已经大亮,因着林子茂密葱郁,阳光并不能照到地面。海娘坐在树荫下,听着耳边的风声,手中指甲上的血早已凝固,她保持一个姿势到现在也没有变过。
海娘很困,但她记得自己不能睡去,因为她伤的很重,周围又没有谁看顾,若是在睡梦里死去,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银狼的草药就白寻了。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海娘十分擅长于不让自己入眠,她对这项任务颇有心得。
倘若现在她身在婆婆家,她就可以用织布来打发时间。可海娘身处密林,没有织布机,但这种小问题并不能难倒心灵手巧的姑娘。
她开始在脑子里织布,用想象的力量。
当她在脑子里成功织到第三块布时,一旁的灌木丛里蹿出了熟悉的白影。
毛发蓬松的银色巨狼轻巧落在海娘面前,像落在密林里的一朵云,而后很快化作人形,他从口中吐出了一只小瓶子,递给海娘。
海娘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银狼的嘴,迟疑了一下,她可以保证这段时间非常非常短,但还是被银狼发觉了。
“这么个小玩意,放别处碎了怎么办?你嫌弃我?”银狼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但他口中之语与他脸上的表情并不相称。
海娘摇了摇头,她只是伸出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指甲递给面前白发白睫的少年。
她先前握得略微紧了点,掌心留下了一道红色凹痕。
海娘不知道银狼的指甲几乎算得上法器,若是普通人如她这般握着,早就入肉见骨,血流不止了。
“你拿着,送你了。”银狼将小瓶子放到姑娘的敞开的掌心,与旁边的指甲摆在一起。
在海娘略微疑惑的视线里,银狼不耐烦地解释:“掉了的指甲就和你掉了的头发一样,都是要被扔掉的东西,于我无用。”
可这指甲是银狼拔下来的,不是自动脱落的。海娘看向少年缺了指甲的手指。
海娘现在看东西很模糊,甚至带着重影,全身还在发着冷,但她觉得少年或许比自己要更疼一点。
那是指甲,而十指连着心。
银狼注意到海娘脸上身上极浓的血。他看着海娘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心知等这傻子自己给自己上药怕是魂都凉了,索性拿回药瓶,打算由他动手。
小瓶子里装着几粒黑色的药丸。他先是倒出几粒胡乱塞到海娘嘴里,海娘乖乖张开了嘴,十分配合。
第一步的完美实施让银狼原本不怎么好的心情变好了点。随后,他又将剩下的全部捏碎打算敷在青乌的地方。可等他将视线落到海娘身上后——
银狼看了看安静地,等着被安排的姑娘,又看了看姑娘身上的寝衣。
白发白睫的少年不知为什么恼羞成怒:“你看着我干什么?自己上!”
话罢,把药粉一股脑塞给海娘,转过身背对着发懵的姑娘:“我要去……”
他其实并没想好要去做些什么,但又感觉自己必须要去做些什么——好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离开这个让他感到别扭难堪的地方。
“我去找点吃的。”
交待完去向,银狼又蹿进了林子里。
海娘眨了眨眼,看了看晃动的,连叶子都掉了不少的灌木。
很快,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尽管只有一只手,海娘的动作很是麻利,她解开自己的衣服,查看起身体。
寝衣之下,她的身体包着不少绷带——来村子时,她全身上下都是伤口,绷带自然也包遍了全身上下。
关于这些伤因何导致,阿牛曾对海娘讲过他的推测,他说海娘大概是在进村之前遭遇了狼群。
时至今日,海娘仍记得那个朴实纯善的少年在提起狼群时,脸上带着的深深憎恶。
刘老的伤药十分厉害,却治不好海娘身上最初带着的那些伤。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似乎好转不少,其实只是不再流血了。
海娘知道在绷带之下,那些伤口越来越狰狞,就像……在腐烂一般。
可奇怪的是,她在村子里的日常行动并不受影响,索性也就不去管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小瓶子,瓶子样式颇为眼熟,像是刘老家的。
这一次,药丸起了作用,她吃下去后七窍不再流血,五感也清明不少。
身上绷带拆开再缠上的过程太繁琐,那这剩下的药沫要如何处理?海娘想了想,伸出舌尖舔了个干净。
而另一头,奔跑在林子里的银狼颇为懊恼——他为什么交待自己的去处?显得他……憨笨如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