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一场荒唐鬼神与狼 ...

  •   山中除了野狼,也有很多别的活物。银狼随便在林子里逛上一圈就能逮到不少口粮。

      做狼妖太久,他早就把做人时候的习惯喜好忘得干净,将茹毛饮血视作常态,偶尔心血来潮点个火堆吃上口熟食,可还是冒着血气的生肉更得他心。

      银狼甩了甩满手的血珠,又不甚在意地抹了抹嘴角残留的液体。他的吃相算不上赏心悦目,反而十分野蛮嗜血。银狼昨天才吃过熟食,今天便打定主意吃回生的。

      他知道村里那些娇气矫情的灵魂,定不会同他一般连皮带血吞吃入腹,却也不打算依着海娘一起吃那熟的,索性提前开个小灶,把自己的饭早早送进肚子。免得到时候同在一起进食,自己吓到她。

      白发白睫的少年倒提着不断拍动翅膀的山鸡,浅金的眸子映着可怜野禽惊恐挣扎的悲惨模样。

      他歪头看着手中猎物:

      “一只够吗?”银狼思索着。

      这恐怕是他成了鬼后,第一次站在旁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银狼思考得很是生涩,换位思考于他来说,遥不可及地仿若上辈子的事,此刻他终于因着意外抓到的“同伙”,被迫重新捡起这项技能。

      可这难不倒他。

      换位思考实质上不过是另一种表述下的“推己及人”——所以他银狼是什么样子的,别人便也是什么样子。

      少年凭着野兽的直觉很快想清其中关键。

      于是,他迅速得到了结果:一只山鸡并不能让女子填饱肚子。

      一只鸡的份量对他来说顶多算是塞个牙缝,还得多找一些。终于,银狼选中了一头背后生着长刺的巨型野猪。

      望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猎物,善于思考的银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至于先前那只野鸡?并没有浪费,落到他手里的猎物哪有被平白放过的道理?

      早就被他顺手塞进自己嘴中,咳出了几根鸡毛。

      小山一般的野猪让少年轻轻一拽一抛扔到肩上,他的身体在野猪瓷实的肉躯边上显得很是单薄。

      银狼却一脸轻松,正要抬脚往回赶路——

      风起,风落。

      有穿行于林间的山风,卷起离开枝头的叶子,落到少年的脚边。

      “切。”

      白发白睫的少年微微抬起一侧嘴角,露出獠牙,那是一个轻蔑至极,又带着毫不掩饰杀意的笑。

      野猪被他随手扔到一旁,“彭”地一声,震落了枝头几只飞鸟。

      他活动了活动手腕,阴狠地看向深林一处。

      银狼没有等太久,交叠参差的茂密枝叶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子皿婆婆。

      枯枝拐杖握在她的手里,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尽管她的面容带上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当得起“极美”二字。

      随着她的走动,大片大片静默着的、苍绿的林子,逐渐变形、扭曲了起来,若一大团绿色的墨汁模糊了一幅画,山林不再是山林,老树不再是老树,它们全都成了没有意义的色斑,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银狼警惕地戒备着周围环境的巨变,尽管此地是山林,而山林是狼群的“村子”,可银狼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极其严峻的威胁。

      那是不同于孤魂村高井旁小屋内秃驴的威吓,面前这个老太婆带着极为尖锐的杀意,不逊于银狼自身。

      他眯起眼睛,不善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意外来客。

      他认识面前的老太婆,五百年前要过桥时,他从对方手里接过一碗汤。那是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不,不能用“两人”来描述,这不严谨,因为他银狼不是人,孟婆,当然也不能算做人。

      那碗汤最后自是没灌进银狼的肚子。

      因为地府出事了。

      又或许不仅仅是地府出事了。

      银狼生前是死在战场上的。死后成了鬼,说是有大功德,可以直接入轮回,可连口汤还没喝上——

      不怪他耿耿于怀,银狼死的时候身上的血都流尽了,成了鬼后脑子混混沌沌的,跟傻子没什么两样,只知道随着牛头马面一路走,唯一的感觉就是渴,他真得太渴了,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那就是谁能给他口水喝,他就把命卖给谁。

      那碗汤都已经送到他嘴边了,能想象那种所求就在眼前的狂喜与激动吗?大抵是乐极生悲,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银狼死都没想过的事——就在他张嘴喝汤的时候发生了。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银狼依旧记得喉咙在汤的香味里不受控制的吞咽感。

      那时候太混乱了。

      地上是乱的,地下,也是乱的。不知天上如何,反正银狼是不知道的,因为他的脑子也是乱的。有生和死的巨大反转导致的思考停滞,也有干渴到极点的怨念。

      汤没了,锅翻了,小鬼跑着叫着跳着:“地府炸了!地府炸了!”鬼差追着赶着骂着:“别他娘的跑!老实点!”

      乱七八糟一团,乌泱泱一片。

      银狼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跟他娘的过年一样,真特么热闹啊。”

      这个想法十分十分不符合银狼的本性,如果那个时候他的脑子是清醒的、理智的,他一定不会说出那般客气平和的话。

      在那混乱之中,倒塌的铁锅旁,拄着拐杖拿着空勺的老太太便深深刻印进了银狼的脑海。

      多可笑。

      多荒谬。

      一场闹剧。

      这就是人死之后,那绝对公正的世界?

      至于说这老太婆陌生,则是因为自“地府炸了”之后,她龟缩在不断被蚕食缩小的孤魂村,足足五百年未踏出过村门一步。

      要不是银狼有时候会去村里浑水摸鱼,当当狼群和村子之间的搅屎棍,戏弄戏弄村人时,遥遥见过她一两回,还以为她也如那些陨落的鬼神一样,成了村子的地基。

      “孟婆。”银狼恶意满满地看着不远处的老婆婆,“你竟然敢走出村门来,不继续当你的乌龟了?出村上赶着找死?”

      孟婆虽是鬼差,实际上没几分实力——桥边送汤的八旬老太,能有什么能力?若他动了手,旁者看去,说他银狼殴打手无缚鸡之力的八旬老太婆,那可真真无处申冤。

      银狼心中这么盘算着,却一点都不敢放松紧绷的神经。

      那股极强的压迫感几乎成了实质重重压在他身上,他冷笑着,死死盯着对方鎏金的眼睛。

      “就差一点。”他想。就差一点,他银狼也能是地府的鬼神。浅金的眼眸里带着某种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遗憾的情绪。

      仅仅一点,隔着的,是道深不见底的天堑。

      面对银狼几乎算得上是辱骂的言辞,子皿婆婆却沉默着,她站在不远处,视线没有落在银狼身上,反而扫视着四周,可她没有看见家中走丢的姑娘。

      子皿婆婆这副未把银狼放在眼里的做派把少年惹毛了。

      “你在找什么?”银狼问。

      若是旁者,银狼早就动手打过去了,但此刻,他没有选择依着自己的脾气。

      得智取,他想,面前这是个靠蛮力会吃亏的对手。

      就算那是个八旬老太婆,是个桥边送汤的,是个没什么战力的后勤,可她是孟婆,是受地府规则承认的鬼神。

      银狼正视这一点,所以他不会轻视这个对手,何况她还杀气腾腾,仿佛银狼欠了她什么一样。

      若说谁欠了谁,难道不是地府欠了银狼更多一些吗?他想着,在不起眼的角落,有白色的雾气从他脚下遁入了枯叶泥土中。

      银狼原以为孟婆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甚至于不会与他进行一场对话。毕竟这老太婆在环顾四周时,偶尔扫过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很难说清在地府里,要如何定义什么是死物。

      但孟婆看他时,眼神里的“死”,意味着消亡与不存在。银狼敏锐地理解了这一点。

      可孟婆开了口。

      “海娘在哪?”她问。

      从孟婆的问题里,银狼知晓了她是在找什么人。

      银狼不认识孟婆口中的人,他心里纳闷怎么找人找到他这来了。

      他刚想说谁是海娘,可他看见了孟婆手中捏着的白色狼毛。

      银狼虽然是一头巨大的狼,但他并没有换毛期,毛发也不会自动脱落,除非有谁从他身上拔。

      这是一件困难的事,首先他的毛长得很结实,其次,谁能从他身上拔毛而不经过他银狼的同意?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可银狼眼神凝了凝,有个人确实能做到。

      他想到了那个白胡子老头。

      银狼有些咬牙切齿了。他就说那死秃驴用钵把他压在地上后,对着他又是拍又是摸的,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这些地府里的原鬼神,心眼子太多,手段颇脏,真真气煞狼也。

      既然知道了孟婆的确是专门冲他来的,而海娘这个称呼明显是用于女子的称呼,银狼立刻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缘由。

      自己的猎物果然颇有份量。

      想到这里,银狼的心里竟然还有点暗爽。

      一根苍翠的藤蔓猛地抽向银狼,银狼顺着躲避的力道往侧边一滚,再次站起来的,是银白的巨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