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如刀》四弦无声

9、第9章

　　16、

　　滴答、滴答。

　　有水声落下，又有风声吹过。微凉的风拂过宋命垂落的发丝，宋命缓缓睁开眼，亮白的光线刺激得他睫羽乱颤，朦胧中，有两只白色粉蝶从他视线里摇摇晃晃飞过。

　　他下意识伸出手，手臂却传来一阵牵扯感。仿佛梦境里荡开一阵涟漪，一直在迷雾中沉沉浮浮的意识清醒了起来，那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快速的打量起了四周。

　　这是一个潮湿的山洞，并不深，洞口垂落着稀稀疏疏的藤蔓，刚才出现在他眼前的小粉蝶正在山洞口飞舞，而他此刻被斗气形成的绳索束缚住半吊这，身上的斑斑血迹还未干透，身前的泥土也被血液浸湿了一小片。

　　被抓前的记忆渐渐回笼，宋命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十分突兀，充满了自嘲。

　　既定的命运真的能改变吗？他问自己。

　　他记得出发来上林前，他问大长老，“大长老，为什么我必须要离开主家去上林分家？”

　　大长老是怎样回答？或许是太过厌恶那个回答，他都快要不记得了。

　　而如今，他终于落在命运这张大网上时，大长老当时的声音在他记忆里清晰了起来。

　　“宋命，你叫宋命，为宋家奉献就是你已经既定好了的命。”

　　为宋家奉献就要牺牲掉自己的一切吗？他明明就十分厌恶被他人安排的命运，却依旧被宋家绑在了这里，强迫他接受这个命运。

　　“你在笑什么？”三长老从外面踱步进来，他看起来对宋命的不识趣很不高兴，捏着宋命的下颌将人提起来，视线轻蔑扫过他狼狈的样子，“为什么拒绝接纳为你准备的元魂？”

　　宋命的身上很痛，失血过多让他觉得有点冷，也让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好半天他才理解三长老的问话。

　　“我为什么要接纳一个低级元魂，我难道会比你的孙子宋天泽差？”

　　三长老沉默片刻，道，“不，你很有才干，但你实在太有才干了。”所以我们不放心。后面那句话他没有说。更让他说不出口的是，偶尔，这个小辈会让他隐隐约约的感到可怕。

　　聪明，且危险。

　　“有才干的人就不能在宋家自由成长吗？”宋命以为自己问出来了，实际上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受了伤的内腑让他唇边溢出一口鲜血。

　　三长老从纳戒里拿出一个药瓶，捏着宋命下颌的手一使劲，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他松开捏着宋命的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迹。

　　“我劝你不要再多花别的心思，我知道你有野心，但野心该用在什么场合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你若乖乖听话，你好，我好，对大家都好。”三长老手掌摊平，一个特质的木盒出现在他掌心，“我们已经替你选择了最适合你的元魂，你老老实实融合了就好。”

　　宋命的眼睛就死死的瞪着三长老手上的那个木盒，双目赤红，仿佛要择人而噬的野兽，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融，合，的。”

　　“这可由不得你。”

　　三长老话音刚落，就见五长老拎着一个人进来，看衣着，似是宋天泽。

　　“怎么回事，你怎么把阿泽带过来了，他们不是被送出去了吗？”三长老问。

　　“别提了，”五长老将人往地上一扔，道，“天泽他大概又憋着坏，偷偷跟在宋命身后折返回来了，然后看到你带走宋命，就摸到了附近，被我发现打晕带过来了。”

　　他走到宋命跟前，皱眉道，“怎么还没有融合，拖久了恐生变故。和他一起的那蛮子身手十分古怪，要是待会找过来捣乱就不好了。”

　　“他不配合，”三长老有些厌烦的擦着手上的血，又道，“分家家主也不是非他不可，实在不行把宋嫣推上去，宋嫣可比他好控制得多。”

　　五长老皱眉，对宋命的不顺从颇为不喜，但他对宋嫣这个选择也不满意，“自从上一任族长带人进了千绝地，导致宋家精英弟子全军覆没，如今被戴家反超甚至隐隐被扼制，宋嫣作为上任族长女儿，身份好用，但到底难堪大任。至于宋命，他自己不愿意配合，我们就帮他融合好了。”

　　说完，一把扯住宋命的头发让他抬高下巴，指尖凝聚斗气，以指为刀抵住宋命额头，“你若配合还可以少受点罪，可惜太不识抬举。”五长老指刀在宋命眉心处划开一道伤口，强横的斗气从伤口侵入他大脑神识，粗暴的在里面开辟出一块元魂空间。鲜血立刻从破开的皮肤肆意流出，蜿蜒划过宋命苍白如纸的面庞。

　　觉察到才开辟的元魂空间堪堪稳定，五长老朝三长老示意，“可以了，你操纵元魂与融合进他的元魂空间。”

　　三长老点点头，打开木盒，周身凝出雄浑斗气，然后操纵斗气裹挟着千幻毒蚺的元魂，强行使其一点一点融合进宋命刚被开辟出来的元魂空间。

　　被元魂侵入撕裂的痛苦和强烈抵触的情绪使宋命拼命挣扎起来，“不，我不要，我不要。”吊起他的斗气绞得他双臂都快断了似的疼，然而再怎么疼都比不上他感受到千幻毒蚺逐渐融合进元魂空间时惊惧和绝望。

　　宋命凄厉的喊叫惊醒了昏睡中的宋天泽，他一睁眼就看到眼前惨烈的一幕，慌张上前扯住三长老的袖子。

　　“爷爷！你们在做什么，宋命他，宋命他会死的！”

　　宋天泽虽然平时看宋命不爽，但是毕竟只是个纨绔少年，从未见识过死亡，对宋命的恶意并不大，此刻见宋命被如此对待还生出些不忿，“宋命他救了我啊，他救了我，没有他你孙儿我都进妖兽肚子里了。你要杀了他吗？”

　　三长老额头青筋直跳，一手挥开他，“让开，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不就是元魂吗，宋命他不愿意融合就不管他，为什么非要他融合，宋嫣那次也是……你是我爷爷，你让我做什么我都该听，可你又不是宋命的爷爷，老让他听你的干嘛，宋命他爷爷不是大长老吗？”

　　“闭嘴，你个混账东西，狗屁不通。”三长老甩了宋天泽一巴掌。

　　宋命的强烈反抗再加上宋天泽在一旁干扰，元魂融合并不顺利，导致三长老渐渐吃力起来，但同时，宋天泽的话又让他想起了什么，对宋命叱道，“宋命，你如此违抗我们，却不知此事是你爷爷大长老默许的，难道你要违抗他的意思吗？”

　　爷爷？宋命有些恍惚，瞬间却又坚定起来，大长老从不准许他叫对方爷爷，大长老要叫他学会尊卑，学会服从，他根本没有亲人！

　　宋命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缠绕在他手上的斗气差点被他挣脱，五长老骇目惊心，立刻加固斗气，将宋命死死的束缚在原地。

　　“你还要抵抗吗，再挣扎下去可是要丧命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认命的话，你还是上林宋家家主。”

　　“那只不过是成为你们宋家长老的傀儡家主罢了。”

　　“冥顽不灵！”三长老怒喝一声，耐心耗尽，催发斗气加快了融合的进度。

　　融合元魂需要与元魂缔结契约，宋命这种被外力强制缔结契约的，无疑是将神魂粗暴的撕扯开来，再重新糅合到一起。终于，宋命爆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鲜血顺着他的手臂、面庞滑落，滴下。

　　他的双臂被斗气缠绞得血肉模糊，无法摆脱已知未来的绝望仿佛黏腻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空洞着一双眼，额头血痕越来越艳丽，半吊在空中呈现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两道晶莹的泪也混合着血水从脸庞一起落下。

　　悲伤，愤怒，憎恨，绝望……这些情绪仿佛顺着这两道血泪流泻，十几年的努力和坚持，在这一刻又转而成空。

　　像是一个笑话。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傀儡，宋家需要一个傀儡，就可以轻而易举毁了他。

　　宋命垂下头，最后一抹意识也离他而去，三长老觉察到宋命快要晕过去了，赶紧完成剩余的融合步骤，知道千幻毒蚺的元魂彻底与宋命绑死，再也无法改变。

　　17、

　　王胜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当妖兽靠近他时，在无数危机中养成的警惕让他醒过来。拿枪，开保险栓，射击，一连套动作行如流水的几乎不需要过脑子就可以做出来。

　　近在咫尺的妖兽轰然倒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乱七八糟，每一下几乎都要跃出胸口。这样的刺激让他有一阵眩晕，待他捂着脑袋稳住身形时，才恍惚记起来他和宋命似乎被人袭击了。他靠着树干，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况，最终只得承认自己对宋命的去向毫无头绪。

　　“狼牙，检测半径五公里有无异常。”

　　“收到，已放出微型无人侦测机，检查范围，半径五公里，开始启动扫描。”

　　距离他晕过去大概半个时辰，按照脚程，带走宋命的人大概还在这个范围。王胜有些焦躁，他本来生得极其俊朗，平日里那种懒散的笑容消失后，面容便有些深沉和肃杀。

　　一刻钟后，狼牙传回消息。

　　“发现异常，检测到危险能量源及目标人物，已为您标注目标点距离，规划导航路线。预计抵达时间，半小时。”

　　王胜松了一口气，但提起的心还没有放下，以他推测，宋家人带走宋命十有八九是要逼他融合千幻毒蚺的元魂。半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这些事情可能成为一个人一生的隐痛，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宋命。

　　他印象中的宋命是一个玩弄权术的骗子，细长漂亮的凤眼里写满了算计与自信，莹润修长的手指永远捏着一把扇子，翩翩风流。

　　再后来他印象中的宋命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少家主，还未深陷家族，时不时会露出狡黠的神情，有着自己的倔强和天真。

　　可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是他找到宋命时的这个样子。

　　失去意识的人低垂着头，出门前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变得凌乱不堪，发间露出小半张毫无颜色的脸，血肉模糊的手臂被反折着高高吊起，鲜血淋漓，滴滴答答从袖子上滴下来。

　　王胜已经无法去思考这会是宋命一生的隐痛还是即将会成为自己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痛苦印记。他很少真正为他人感到痛苦，所有的出手相助和包容忍让只不过是他力所能及的，或是他觉得无关紧要的，但从他答应帮宋命找禁地的九星元魂，企图改变宋命既定遭遇的时候，一切就偏离了他惯常的行事准则。

　　此刻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心颤抖起来，然后一点一点收紧，窒息到疼痛，第一次为一个人感到痛苦。哪怕他的理智在不断的告诉自己，未来是无法改变的，他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阻止对方遭遇这些，他给宋命的承诺不过是一个鬼迷心窍的安慰，不断缠绕的窒息感却依旧让他几欲在失控的边缘。

　　一发一发装填子弹的手很稳，他就像一个理智的疯子想要山洞的中另外两人用命填平他心中的暴虐，不然如何血债血偿。

　　宋命身上那一滴滴落下的红几乎要刺痛他的眼。

　　血肉飞溅，五长老突然倒下，三长老急退数步，连忙支起护盾挡住射来的子弹，惊讶看向站在洞口的王胜。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好像不一样了。

　　他谨慎的没有撤去防护盾，余光悄悄看了一眼还昏迷着的宋命，知道对方是来救宋命的。但还不等他开口，王胜用枪指着他，道，“放开宋命。”

　　三长老只得收回分出去的注意力，与王胜瞪视半晌，终于，想通什么般隔着一段距离收回束缚住宋命的斗气。宋命失去支撑，整个身体委顿了下来朝地上摔去。王胜迅速闪身将人捞入怀中，枪却还指着三长老的方向。

　　三长老为将宋命带来融合元魂，曾隐藏跟在他们身后观察许久，知道王胜手上那把武器诡异非常，即使持有者修为境界不高，却崩杀死高阶妖兽。他动了将人与宋家绑定在一起的心思，不想与王胜彻底撕破脸，隐晦看了宋命一眼，道：“人没死，只是晕过去了，宋命是我宋家分家家主，我们不会害他。”

　　“不会害他的意思就是将他害到这般模样吗？”王胜用枪点了点三长老的方向，一双眸子如冰淬火。

　　从没被人如此不客气的对待过，三长老脸上忽青忽白，“道理我们也是解释过，是他不愿意配合，我们才出此下策。”

　　王胜不等他说完，直接开枪射向还在作无耻发言的人，三长老恼怒躲开，愤愤道，“你别不知好歹，我不过看你有一身奇异本领，又与我上林家主交好，才不忍对你出手，可你不光杀了五长老，还几次对我不敬，再胡搅蛮缠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王胜眉目一冷，“那好啊，我王胜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你倒是让我看看怎么个不客气法。”

　　“你！”三长老冷哼一声，似是想起什么来，微昂起下巴道，“融合元魂需要人全程保持清醒，宋命在中途昏过去了，有元魂反噬的生命危险，需要高手以斗气为他引导。你既然天不怕地不怕，可想过宋命怕不怕？他可是宋家人，也从未对宋家长辈不敬过，我们怎么可能会害他，倒是你，屡次挑衅宋家长老，若牵连到他才是要害死他。”

　　王胜心中一紧，连忙低头去看宋命，三长老趁他晃神，拎起地上还晕着的宋天泽，几个闪身消失在山洞。

　　见三长老已逃走，王胜终于垂下拿枪的手臂，将手指放到宋命颈部动脉处试了试，感觉到那温热的皮肤下一下一下的微弱的跳动时才缓和了心中的紧张，轻轻拍宋命的脸。

　　“宋命，宋命，醒醒，我是王胜。”

　　宋命意识迷蒙间听见有一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待睁开眼，便见王胜的身影就在眼前。

　　一句呢喃从他嘴中吐出，“王兄……”然而下一刻他的大脑就像受到重创一般痛得他呜咽出声，许多来不及消化的情绪和记忆涌了上来，让他几欲崩溃。

　　王胜见他难受，慌张从纳戒里拿出止痛针给宋命打下去，他一边注射一边解释道，“这是止痛针，打了就不会痛了。刚才三长老说了，你刚融合元魂，会遭元魂反噬，还需要梳理，你……”

　　原本痛苦抱头的人在针扎进皮肤的一瞬间崩紧了身体，棕红的眼瞳变成紫色蛇瞳，瞳孔紧缩成一条竖线，抬头死死盯着王胜。

　　“是你！”

　　王胜一愣，以为是宋命现在才彻底认出他来，点点头，问，“是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命一双蛇瞳一直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也没觉得奇怪，宋命的蛇瞳他见过好几次，知道这是他使用元魂力量的表现，现在宋命被强制融合千幻毒蚺，元魂力量失控露出蛇瞳也很正常。

　　宋命看了他一会，最终垂下眼睛，声音沙哑道，“元魂……”

　　王胜握紧拳，“是我没有护着你，也没有实现帮你取得九星元魂的承诺”。他垂着头，没有看见宋命复杂的表情，只听见宋命问，“你不怕改变了我的经历后回不去吗？”

　　王胜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抬头朝他看去，宋命回避了他的眼神，解释道，“历史被改变，未来全部被颠覆，王兄，你该何去何从？”

　　宋命一句话仿佛将他拉回了刚到元魂大陆的时候，那种无依无靠，不知前路如何的茫然再次浮现了出来。

　　“算了，”宋命淡笑一声，道，“也许未来可以改变，但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我的元魂是千幻毒蚺这件事，从未来来的你是注定无法改变的。”

　　他无意于再谈这件事，便将情绪都掩下，问王胜，“你刚才说我会遭元魂反噬是什么情况？”他记得自己当年也是被强迫融合元魂，并没有反噬的情况。

　　王胜见他提到性命相关的问题，也立刻抛下之前混沌的思绪，道，“是三长老说，他们强行给你开辟了元魂空间，迫你融合千幻毒蚺，你在中途昏过去了，不能自发融合梳理，极易元魂反噬，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宋命一怔，之前的记忆被他从脑海里翻了出来，竟然是王胜意外来到五年前，导致他提前知道自己的元魂是千幻毒蚺，因此被强行逼迫融合千幻毒蚺时反抗得更加惨烈。他垂下眼眸，不想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惊讶，不过瞬间，他就做出不打算让王胜知道他替换了少年宋命的决定。

　　“那送我回宋家，我既已通过试炼，就是宋家分家家主，他们又让我融合千幻毒蚺元魂，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我，回宋家后他们会派人来竭力救治我。”

　　尽管宋命表现得不在意的样子，王胜想了想，还是想安慰他一下，“你……”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也不要太在意元魂，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办法突破元魂限制的。”

　　宋命弯了弯眼睛，点点头。心情一下变愉悦了，心说，那可就要看王兄你了，你身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可以突破元魂的限制。

　　不过，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