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如刀》四弦无声

10、第10章

　　18、

　　宋命被送回宋家救治，昏迷了十天才醒过来，他躺在床上，身上几乎不能动，被迫强行融合元魂的后遗症让他的大脑每分每秒都像有一口大钟在嗡嗡敲响，沉重，疼痛，

　　等稍微缓口气后，他才发现他的床边趴着一个人，竟然是宋天泽。

　　也许是他翻身的动静太大，一直在犯困的宋天泽被惊醒，见他醒过来，松了口气似的道，“你还活着，那就好，虽然你平时很讨厌，但没死就好，不然就是我爷爷杀了你。”

　　宋命脑袋被他吵得更疼，眼中一片沉郁，这宋天泽不管是长大还是小时候一直都是这么蠢笨，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提三长老做的事，可见蠢并不是纨绔导致的，而是天生就不聪明。不过蠢归蠢，倒不是坏到骨子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心生厌烦，语气也有气无力。

　　“哦哦，我就是来看你死没死的，之前宋嫣也来过，你一直不醒，她被长老叫走吩咐事情了。”

　　宋命想揉揉额头，但现在他压根抬不起手臂，只好问道，“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

　　“你说那个蛮子？”

　　“对。”

　　“他在你原来那个院子里。”

　　宋命这才注意到自己并不在原来那个屋子，而是在一个华丽很多的屋子，不仅内室装饰得富丽堂皇，规制都大了不少。

　　宋命打发走宋天泽，开始思索主家长老们的想法，王胜射杀了五长老的事三长老不可能不传回给主家，然而他们却并未对王胜动手，而是放在院子里看管起来。宋命冷笑着勾了勾唇，主家大概又看上了王胜的能力和手上的武器，但是以他对王胜的了解，王胜可没那么容易屈服。

　　也许是心有灵犀，宋命思考着王胜的事时，一只不合季节的机械蜻蜓轻巧落在了他房间的窗缝上，王胜透过精细的机械复眼观察着宋命的情况，见对方已经醒来，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了。

　　王胜盯了许久的屏幕，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他来这里半月有余，回去的方法却没有一丝线索，原本应与他一起来的宋命也一直没有出现。如果一个时空只能有一个本人，那和他一起踩中时空阵法的宋命呢，他去了哪里，难道留在了千绝地？

　　理智上他分析有这种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有些抵触，想起千绝地那令他和宋命两人都毫无还手之力的九星贪狼，王胜深深皱起眉头，如果是这种可能，宋命还能活着吗？

　　越想越烦躁，他直接关了屏幕，起身去书房里练字，企图排除杂念，却没有收回宋命房外的机械蜻蜓。

　　他现在的字已经写得有几分端正，虽然离好看甚远，但至少不像狗爬的了，练了会字，他不由自主在纸上勾勒起来，隐约看着是个人，线条歪歪扭扭，分不清男女，可以说是丑得惨不忍睹。

　　王胜沉默了会将纸张揉成一团扔向一旁，他对毛笔的掌控不太好，想要绘画和书法的技艺达到赑屃认可的程度恐怕不容易，若等他有空，弄出来碳笔，倒是可以试试赑屃吃不吃炭笔画这招。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挨个试，试赑屃喜欢哪种风格。

　　宋命书房里画很多，都是他亲手画的，王胜展开其中几幅，一如他所料，画卷上全是宋嫣。宋命虽然出身宋家分家，却不愧是世家养出来的人，书画一绝。王胜赞叹着，却不想他手上拿着的画卷画纸之上人物消失不见，而书房的空间里隐隐传来一阵阵波动，赑屃虚影浮现在半空，与此同时，他的元魂也躁动起来。

　　赑屃竟然给回应了！

　　王胜眼睛一亮，又拿出几幅画卷展开，果不其然画卷上的内容再次消失了。接连吞吃了十几幅画后，赑屃打了一个饱嗝，不肯再露出形迹。王胜来不及感到惊喜，视线陡然落到地上堆积的空白画纸时，心中咯噔一下。

　　他得想想怎么给宋命解释才行。

　　19、

　　宋命手指头轻轻敲击着床沿，一下一下在心里数着，终于还是叹出一口气，对仍在门外来回踱步的人喊道，“王兄。”

　　门口踱步的人停下来，嗯了一声。

　　宋命仰躺着不动，看着床顶的帐幔眨了下眼，问，“你打算一直在我门口转来转去到什么时候？”

　　王胜犹豫了下，推开门进来，又在门口站定，低声道了句抱歉，因为心中忐忑，他并没有觉察出此时的宋命有哪些不对，轻声问道，“吵到你了？”

　　宋命道，“没，我睡了十日了，早该睡够了。王兄过来找我是有何事？”

　　王胜抿唇不语，面上似有为难。宋命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只觉得王胜这沉默来得奇怪，不符合他性格。但他实在懒得偏头，无法通过观察去判断对方的心思。

　　半晌，王胜支支吾吾道，“我不小心将你书房的画毁坏了。”

　　“无妨，就是一幅画，王兄何必劳神。”宋命不以为然，书房里的画并不名贵，大多是他以前画的宋嫣或是院中山石树影之景。

　　“不是一幅，”王胜又补上一句，“是你书房大半的画都毁了。”

　　这回宋命真正惊讶了，“你是将我书房给烧了吗？”他示意王胜将他扶起来，小心翼翼靠坐在床头，才幽幽看着对方，“王兄可以解释一下在我的书房里做了什么吗？”

　　他不认为王胜是一个不谨慎的人，毁掉他书房大半的画这种事情或许和王胜的秘密有关。

　　王胜回避了宋命的问题，“我会赔给你的。”

　　宋命挑挑眉，并不打算纠缠在这个上面，只轻笑一声，“以王兄现在的画技，想要赔给我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

　　王胜赧然，“我会些素描，等我过一段时间弄出碳笔来，我就可以画给你。”

　　“王兄，素描是何意？”

　　“一种画法，和水墨画不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胜此时单独面对宋命有些不自在，对方现在的面容他总恍惚有种感觉是眼前之人就是同他一起在千绝地的人。

　　也许是因为宋命又换回王兄的称呼，又也许是因为宋命额上的红痕，以及相似的神色，逐渐和他最开始认识的宋命完全重叠成一个人，越来越无法区分。

　　他有些心慌，又有些情绪复杂。

　　“宋天泽说你杀了五长老……”宋命没觉察到王胜复杂的心情，问起了他在意的事。

　　王胜猛一抬头，皱眉道，“宋天泽来过了？”

　　宋命对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有些疑惑，点点头，又问，“你和他起过冲突？”

　　王胜抱臂，“就是对寻常纨绔子不喜罢了。”

　　宋命眼角微弯，“他是三长老的孙子，自小便得宠爱，与我和嫣儿境遇很是不同，少不得有些骄纵，王兄若看不顺眼打一顿也便罢了。”

　　“你们宋家人就是脑子有病，霸道又自私。”似乎是想起最开始被宋天泽无辜的针对，王胜语气有些不好。

　　宋命胳膊又开始疼，眉头轻轻皱着，他没有反驳王胜的话，只轻轻垂了垂眼睛，“我与宋嫣自幼天赋远胜于本家众弟子，但因一个幼年失怙，一个出身旁支，一直被族中排挤算计。宋家想要利用我，却又忌惮我，只希望我是个乖乖听话，易于掌控，满足他们权利欲望的傀儡。若是能够被人安全无虞的护着，就算是个纨绔子，也着实令我羡慕。”

　　这番话令王胜感到惊讶，他曾以为宋命的野心和贪婪是天生的，却不想少年时竟然羡慕过一个草包，渴望过平凡被人疼宠的日子。

　　王胜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哄女人开心他手到擒来，但是要怎么哄一个漂亮男人，实在令人苦恼。好在宋命并未因此消沉，反而叮嘱他这几天多注意宋家的动向，宋家长老可能会对他下手。

　　20、

　　宋命料想长老们会急着想要见他，却没料到他们有这样急，他身体才刚恢复到可以下地就有小厮过来通知他主家那边传唤。

　　宋命收拾好自己到达主家时，堂上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主座空着，左侧首座上坐着大长老，看见宋命进来只是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二长老和四长老沉着脸，冷哼一声，前不久才见过的三长老倒是打量了他几眼，不过也没说话，另一张空着的椅子怕是已做了鬼的五长老的。

　　宋命看着最后那张空着的椅子，眸光闪了闪，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谦卑，他一一朝在坐的长老行了礼，便在堂中站定，打定主意长老们不开口，他绝不先开口。

　　半晌，是大长老先发了话，“身体可有恢复？”

　　“回大长老，已无大碍，只是斗气耗空，还需些时日恢复。”

　　“嗯，”大长老撇了撇茶盏，道，“我得了些消息，苏家最近和戴家私底下开始频繁接触，你怎么看？”

　　宋命沉眸，早在前朝和林家一战，苏家作为皇家就已经没落了，八大世家凌驾于皇权之上，苏家这是要合纵连横，开始对付其他家，以求恢复昔日辉煌吗……

　　但戴家本就是八大家族之一，又惯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苏家和戴家合作未必能讨得到好，苏家若想要跳脱局外谋求新生就得和不是世家的势力合作，那最合适的就是——王胜！

　　宋命一怔，抬头看向大长老，却见大长老仿佛看透一切般淡淡扫了他一眼，将杯盏搁置到一旁的桌子上，”戴家不是好的合作对象，想必苏家很快就会发现，若在这个时候叫他们发现另有利用的对象，对我们世家而言都不是好事，你明白吗？“

　　大长老想杀王胜……

　　宋命并不赞同大长老的做法，比起直接杀掉王胜，他更希望王胜和他站到一边。大长老不知道王胜的特殊之处，只以为他是一个有些能力又有些奇怪武器可以倚助普通人，可宋命自己却知道王胜不凡在于突破元魂的界限，这种创造不可能的能力极有可能颠覆元魂大陆。

　　需得快些找到回去原本时间线上的方法。宋命靠坐在马车上，目光变得冰冷，以前他还有耐心，慢慢图谋，可是一朝退回从前，再看到这些老东西的嘴脸真是让他感到十分厌烦，也不知自己当年怎么忍受那么久。

　　指尖轻轻地敲打着，宋命突然示意马车停下，一旁跟随的仆人立刻上来询问，片刻后，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与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前去。

　　苏家和戴家合谋，必然得拿出足够诚意的条件，不然如何说服向来贪婪的戴家出力，当初苏家牵头对付林家，苏家虽然因那场战斗而人才凋零，实力大减，但也不是没有得到好处，至少林家大部分的东西还是落到了苏家手上。

　　千绝地是以前林家的禁地，出现在千绝地的法阵必然和林家少不了关系……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也许能有一些帮助。

　　另一边，在宋命离开上林城后，王胜也趁看守的人不注意出了宋家，然而他才离开宋家不到五里地，就遭到了杀手追杀。

　　王胜心中一冷，他才出宋家就被追杀，必然和宋家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道宋命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想起那天在房中宋命提醒王胜小心宋家长老，王胜莫名心中升起一种委屈又愤怒的感受，难道他又被宋命骗了吗，明明他差点就……他差点就对宋命动了心。

　　21、

　　“三长老已被王胜所杀，目前王胜已逃离上林城，行踪不明。”

　　前来禀告的侍从已经离去，宋命仍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主院正中那颗桃花树开得正旺，花瓣在风中轻舞飞扬，宋命伸手用指尖捏住一片，漠然回身，指尖轻轻一弹，柔弱的花瓣急射出去。

　　突然出现在院中的人不闪不避，目光不曾从宋命身上移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花瓣擦过他鬓角射向身后的石笼，石笼轰的一声被削掉一角。一条血线自来人脸上显现，“你想杀我？”

　　对王胜出现在与情报不符的地方并不感到奇怪，宋命长叹了口气，“王兄，别来无恙。”

　　两人在千绝地本已近乎决裂，又因为一番阴差阳错来到了五年前的宋家，叫王胜看到了宋命近乎狼狈的过去，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怜惜。

　　王胜一动不动盯着宋命回避的眼神，眉头紧皱。

　　“宋命，我再问你一次，你想杀我？”

　　宋命无奈，“王兄，我以为你知道的，我说过很多次，我一直把你当知己，我想要你和我站在一起，所以，我绝不会杀你。”

　　“但你会找人来杀我。”

　　宋命露出一丝受伤的神色来，心中也有些恼，他自知在王胜心中自己一直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但被人这样指责还是让他有种错付的感觉。

　　“我绝不会杀你，也从未主动找人来杀你，若我欺瞒王兄，便让我永远无法突破六重境！”宋命发完誓，就背对王胜，似乎不愿再看到他那张脸。

　　王胜有些后悔，他向宋命道歉，可面前那道背影依旧孤立着，四周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宋命的声音才似乎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王兄，我也有一事想要请教你，还请如实告知。”

　　王胜目光正落在宋命的腰线上，听他问话，喉头微动，半晌才道，“何事？”

　　“史家寿宴前天晚上你在哪里？”他问得很轻，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背对着王胜的眼里隐隐有些阴鸷。

　　“在医馆。”

　　宋命漠然回头审视着王胜，眉眼间一丝松懈都没有，盯着王胜一言不发。

　　“你不信我？”他们两人间距离相隔并不远，但王胜却觉得面前仿佛有一道天堑一般，根本触碰不到宋命真实的想法，他几步上前，抓住宋命一侧的肩膀，又想到不久前宋命胳膊上的伤，在挨到衣裳的一瞬间就撤回了手，赌气道，“不管你怎么想，那晚我一直在医馆，睡得还很沉。”

　　“当真？”

　　“你爱信不信！”王胜气冲冲走到凉亭，抱臂坐下。明明他是来质问宋命的，怎么最后他反而是被质问的那个，再说了，那晚他在哪里有什么关系！想着想着，他露出狐疑的表情，转过身定睛去看宋命脸上的神色，然而这个时候宋命已经回复自然，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来。

　　宋命摸了摸还是会隐隐作痛的手臂，想到之前王胜怒极也顾及着不敢抓他的样子，跨过台阶，走到王胜对面的石凳坐下，轻轻唤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应答。于是便蹙着眉道，“我手臂疼得厉害，上次在山洞中王兄给我扎的什么，止疼效果甚好，王兄可还有？”

　　王胜果然有所反应，神色一肃，“手臂还疼？”他从纳戒里拿出一只透明管状的东西递给宋命，道，“止疼针我只有两针，这是最后一针，你拿着。”

　　“止疼针可会让人昏睡？”

　　“不会，不过，麻醉针可以，我原本有唯一一支。”王胜一边说一边在身上翻找，然而不论他怎样搜，身上都找不到那管在临川城莫名空掉的麻醉剂了。

　　宋命觉察到他神色，问，“怎么了？”

　　王胜有些迟疑，道，“似乎是在追逃的途中弄丢了。”

　　宋命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移开目光，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再找找，或许被你放在纳戒了，是和这止疼针一样的透明管状吗？”

　　“不，”王胜解释，“应该说，从外形上看更像一枚子弹。”

　　宋命记下王胜描述的麻醉针样子，按下不表。他额角本有一缕发丝垂下，发间夹着一瓣桃花，微一侧头，发丝便荡漾一下，那抹粉色便随着青丝滑下。

　　王胜呼吸一促，解释的话停下来，视线随着那抹淡粉移动，手已伸到与宋命面庞近在咫尺的位置，捉住那柔软的花瓣，两人的距离一下变得暧昧起来。

　　“你……”宋命试图说话，可对上王胜的眼神，却又滞住了，发不出声音。

　　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打破僵局的是王胜，他将那枚花瓣举到宋命眼前，试图掩盖自己唐突带来的尴尬，“你发间落了花瓣。”

　　“唔，”宋命含糊应了一声，也重新收拾好状态，斟酌着问道，“王兄知道皇族苏氏吗？”

　　王胜不明所以，疑惑的嗯了一声，指尖却揉捏着那枚自宋命发间取下的花瓣把玩，宋命瞧了他一眼，道，“元魂大陆上大大小小无数家族势力林立，世家在这片大陆上传承了近千年，皇族苏氏曾经也是世家。”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世家曾为了试图控制局面，共同推举了苏家成为皇族，苏家成为皇族后，头一件事情却是与同为世家的林家开战。当时其他世家均和苏家站在一起，合力封印了林秀，瓜分了林家。其中，林家大部分的功法，阵法以及神武兵器都被苏家保管。”

　　王胜听到林秀的名字后，眉心一动，宋命不等他提问，接着道，“林秀擅长阵法，我们踩中的就是林家的阵法，现在有两种方法，第一种就是我们再进千绝地一次，找到那个阵法试试能不能回去；第二种就是，找到苏家保存的关于林家阵法的记载，我们重新绘制一个时空阵法。两种方法都是基于我的推测，成不成功我没有把握。”

　　“你讲了这么半天苏家的事，意思是更倾向于从苏家获得林家阵法的记载？”

　　宋命颔首，“再进一次千绝地风险太大，而且容易引起其他世家注意，可能会惹来些麻烦。”

　　王胜心中警惕，他觉得宋命又在骗他，脸色凝重起来，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想利用我对付苏家吧？”

　　宋命听他这样说，横了他一眼，缓缓道，“王兄未免自视甚高了点，我若想利用你，只需要找人放出林秀的消息将你引向苏家即可，何必亲自多费口舌与你解释。此事不必王兄出手，我自然会找人拿到林家关于阵法的记载。”

　　“你怎样找人拿？”王胜急道，他一把抓住宋命的手腕，态度和他的动作一样坚决，“若是我能帮忙，你不要一个人去做。”

　　宋命抽回手，王胜依旧执拗的望着他，“你做的事有危险吗？”

　　“没有，”宋命淡淡道，“我和一个人做了场交易，这场交易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