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如猫至》秋月弥星

4、004

　　初一下午，在宠物店那条朋友圈底下的留言得到了回复，让林西失落了一阵。
　　——不是。
　　没有多余的字，这样简洁的回答无异于给林西养猫的热情浇了盆冷水。她的性子也来得急，随即删除了这个令她扫兴的微信。
　　一个人的新年总是离热闹很远，工作上的人和事在此时都会恪守着年节的礼仪，让年回归生活里。所以林西这两天感受了一把足不出户安静宅家的感觉，消灭大年夜的剩饭剩菜，网上冲浪，让那些无用但能使人愉悦的“垃圾信息”把脑子填满，这样的快乐很表层却也很纯粹。
　　只是，快乐总是短暂的，现实给了人太多的遗憾与责任，从而给每个人身上都系上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人只能做一时的独居动物，纵觉心如荒漠，孤独也是稀缺的。
　　谎，往往一语成谶。林西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为了逃避回家找的借口，居然在年初四成了真。
　　作为某大型广告传媒业务部的骨干人物，且又处在项目组长升任部长助理的关键时期，林西在工作上的处境是必须随传随到全力以赴的，所以公司的头部项目出了问题，即使不在该项目的林西也不得不一声号令就提前返工。
　　林西所在的公司，在业内也算是颇具影响力，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本该拼创意的广告公司，变成了拼关系的“公关”公司。从林西五年前入职到现在，业务部的规模是越来越大，责任也是越来越重，当然，这对林西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但这样的好事同时也让林西的双眼逐渐被功利吞噬，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尚且守着脆弱的底线却早已与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相去甚远。
　　对林西而言，工作这五年，在得到可观收入的同时，她的身理还有心理也在不知不觉中支付着代价。
　　原本她也可以随大流顺势而上，享受这拼搏与收获的喜悦，但她是个需要热爱的人，没有热爱，假的就是假的。笑容、亲切、谦逊、强势、风光……她只能短暂的麻痹自己，然后承受着每日每夜真假的分裂。
　　连轴转了两个多月，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林西，这一松就倒了下去。
　　在医院做完一系列的身体检查，又在医生的建议下做了心理健康诊断。结果显示，林西身体上的问题大部分都是内分泌紊乱导致的，吃药加改变现有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便能改善，只是心理上，她的抑郁已经从轻度加重成了中度，已处在危险的边缘。
　　当代年轻人，失眠和焦虑普发，面对心理上的疾病也不像以前那样讳疾忌医，一年前，林西因为失眠和经期失调问医时就被诊断为了轻度精神抑郁，当时医生对她更多的是开导与安抚，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当下普遍的心理疾病，不必过度忧心。
　　此时的林西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医生的再三叮嘱，让她没办法对自己感受不到的“中度精神抑郁”继续报以“轻度精神抑郁”时的不痛不痒。
　　坐在长椅上她心如刺挠，焦虑与不安甚至让她没办法在长椅上安坐，她很清楚焦虑对这病症无益，但越是清楚就越是控制不住。坐下又起身坐下又起身，这种明知自己该做什么却做不到的状况让林西心中从未有过的无助。
　　原来这就是病，原来自己是个病人。
　　接受完住院的治疗，出院回到住处，林西试图用一直以来纾解压力的方法让自己好起来，叮叮当当的在厨房忙活了很久，给自己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看着自己亲手做的一桌子饭菜，她顿觉松了口气，心情变得轻松的她夹起了她最爱吃的粉蒸排骨，愉悦的咀嚼着，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吐出骨头也没有咽下，反倒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不安如惊涛骇浪般冲走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那点滴愉悦。
　　“呕！”伴随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她跑到卫生间将那没来得及咽下的和早些时候已经咽下的，一并吐了出来。
　　第一次，她吃自己亲手做的菜吃到呕吐。实在，太难吃了。
　　在厕所大吐一通后的林西已经完全蔫了下去，仿佛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一样，她无力的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
　　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连餐桌上的气味都显得十分不安分，窜到她的鼻尖叫嚣，让她止不住的泛起恶心。传进她耳朵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就连房里的灯光都摇晃了起来。林西感觉胸口越来越紧，整个人就像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一般。
　　她抓紧床单，她知道这是她的幻觉，也知道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她知道一切，却无法制止。前所未有的痛苦将她撕裂，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浑身颤抖，眼角潮湿，然后失声痛哭！
　　内心压抑的一切在痛苦中歇斯底里，这种痛苦渐渐从心理漫到了生理。为了缓解疼痛，林西抱着双臂蜷缩着身体，脆弱得像离开呵护与爱怜就会忘了呼吸的婴孩。
　　身体轻如羽毛，内心却重比千斤，一切是那么的清醒，一切又是那么的空虚。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
　　在这无解的漫长里，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将林西生生拽离，林西深吸口气振作精神，用尽力气扯起嘴角的笑：
　　“部长。”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了一个稳重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听说你出院了，现在感觉怎样？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问题？”
　　“谢谢部长关心，您放心我没问题，医生说休息两天就行。”
　　“年轻人有拼劲儿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就安心在家多休息两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不要不好意思开口，你一个姑娘孤身在这儿打拼离了家人公司算是你半个家，你为公司奉献，公司也有义务为你提供帮助。”
　　“嗯，谢谢部长。”虽然知道这不过是领导慰问手下的惯用套话，但林西却依旧感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部长放心，明溪的……”
　　“好啦，明溪项目剩下的收尾工作离了你也不会有问题，信任组员也是身为组长应该具备的素质。安心修养，你的身体若是垮了对公司来说才是真正的损失。”
　　林西那到了嘴边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谢谢部长，谢谢公司。我会好好修养尽快找回状态。”
　　“借此机会回家一趟吧，听说过年你没有回去。”
　　对于部长的问候，林西很清楚这其中的客套大于关怀。当林西知道他正处在升任经理的关键节点时，她便意识到了对于这位领她入行的老师一样的同乡，她必须谨记在这些身份之前的是他作为自己领导的身份，至于曾许诺她的升任做他的部长助理一事，就更像是领导的一种激励，激励她做出成绩以给他的升任添砖加瓦。客观来讲，部长升职对林西来说也是件好事，但她还是会对这避之不谈的刻意隐瞒耿耿于怀，心生抵触甚至厌恶。
　　“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所以就留在这儿过年了，您说得很对，是该回家一趟了。您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捎带的记得告诉我，我，买明天的票回去。”
　　“好，回去好好休息，好好放松放松，假的事情的不必担心，我会帮你处理。”
　　“嗯，好，谢谢部长。”
　　挂断电话，林西竟觉得好受了很多，现实虽然充满着绝望，但现实也可以是将人拉离痛苦的解药，不能执着于在此问题上的根源与表象的争议，因为那是一个肉眼即见的深渊黑洞，找到答案前往往已没了脱身的可能。
　　订好了回老家的票，林西又出门采购了一些特产礼物什么的当伴手礼，就当回家补过年了。
　　一双帆布鞋，一条阔腿牛仔裤，一件厚卫衣搭配薄羽绒背心，然后头戴一顶可以遮住满脸疲态的鸭舌帽。再次出现在宠物店的林西和上次相比完全是两副样子，苏梦也不在，所以更没有人拿她当“熟人”对待。
　　今天店里人来人往分外热闹，店员上前招呼了一句就去忙别的了。不过这倒让林西觉得自在，她自顾的在店里转悠，看看柜子里的猫又瞧瞧客人领来的爱宠，这种又热闹又孤独的感觉，在周围毛茸茸的包裹下，心里也不由得变得暖融融。
　　店里的人潮一波一波的来又一波一波的走，天色早已黑尽，店员总算得空上前询问了：
　　“女士，您想看看什么猫，我给您介绍介绍？”
　　“这只猫。”
　　店员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林西已经盯着这只猫看了很久了。
　　“这是只西森，全名西伯利亚森林猫，从名字就能知道它生长于寒冷的西伯利亚，所以它进化出了三层被毛，是目前被毛最多的猫种，也是能合法饲养的最大体型猫种之一。虽然它有狮子一样威风的毛发和强健的体格，但它的性格却十分的温顺，除此之外，西森之间奉行‘一夫一妻制’，这一点在猫界是独此一份的。而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优点，它的致敏蛋白仅为其他猫种的五分之一，致敏性低，对猫毛过敏的人很友好。”
　　听完店员的一通讲述，林西更加挪不开眼了，她这才知道，那只之前在朋友圈视频里看到的猫不是布偶也不是缅因，它叫西伯利亚森林猫：
　　“西伯利亚的雪，化在了你的眼里。”
　　“什么？”
　　林西这才扭头看向店员：
　　“这只猫，多少钱？”
　　虽然这也在店员的意料之内，但还是被林西问得面露为难之色：
　　“不好意思，这只猫我们只展示不出售。”
　　“为什么？”
　　林西的追问，让店员的尴尬更甚。
　　“西森在国内很冷门，国内目前也几乎没有做西森繁育的猫舍，这只是我们老板私人的猫，会员日做展示才放到店里来的。”
　　林西又想起了之前在朋友圈看到的那只猫，看上了一问也是说不卖：
　　“西伯利亚的雪。”
　　店员看着自言自语的林西，心中暗道这是什么怪人。
　　“猫不卖，给小孩儿的赠品画册反倒能卖，就这还叫宠物商店？”
　　林西说完又朝着店员讥讽一笑，然后扭头就走。直至她推门离去，店员才从她那莫名其妙的嘲讽中反应过来，低声骂了句：
　　“什么人啊？有病吧？！”
　　不明所以的店员骂的也没错，林西确实有病，但怀着期待进店，发现自己之前花钱买的东西不过是送给孩子的启蒙画册，不仅如此，自己在商店相中的“商品”还被告知不能售卖。这一而再的遭遇，就算是正常人多少也会生出被戏弄被轻视的不悦，何况是此时的林西，她还只是出言嘲讽，已算克制。
　　林西走后不久，苏梦来了店里。
　　“怎么样，今天累着大家了吧？策划了这么久的会员活动，我却临时有事缺席了，待会儿请大家宵夜啊！”
　　“谢谢梦大boss！”
　　请吃宵夜这样的福利，苏梦经常做，年轻老板最大的特点，就是很容易跟员工处成朋友。
　　“对了，我家小王子今天可还乖？”
　　说着苏梦便朝着猫柜走去。
　　“乖，吃饭喝水拉粑粑都很正常，没有一点应激的反应。”
　　“有没有垂涎我家小王子美色的？”
　　“几乎每个进店的人都会盯着小王子看上一会儿，可受欢迎了，还有好几个想买它的。”
　　“正常，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西森这个品种很冷门，也很特别，没人问才不正常呢！况且，我正有意筹备一家西森猫舍。”
　　店员听自己老板这么一说，算是明白了这次会员日活动的隐藏目的，也难怪前两天老板让他们了解并熟记西森的信息。
　　“哎呀呀~我的西伯利亚王子大人，今天辛苦了。”苏梦打开柜子将猫抱在了怀里，情难自控的埋头猛吸了两口，然后一只手搂着猫头转向自己，“每次看我家小王子的眼睛，都会想到西伯利亚的雪，神秘又动人。”
　　西伯利亚的雪，这六个字让店员一激灵。
　　“老板，今天有个女的跟你说了一样的话。”
　　“一样的话？”
　　在店员一五一十的讲述下，苏梦起初还是一头雾水，直到那句“给小孩儿的赠品画册”，才让她有了头绪。画册的事苏梦偶尔想起也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一时猪油蒙了心，竟把赠品当正品给卖了。
　　“等等，你说她什么时候走的？”苏梦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住店员问道。
　　“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追是追不上了。”苏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板，怎么……”
　　“咦，这是？”苏梦的话打断了店员的好奇。
　　她看到猫展柜的柜底有一张卡片，她弯下腰将那卡片拾起，拿起卡片一看，竟然是一张交通卡。
　　苏梦随手将这卡递给了自己的店员。
　　“用店里的账号在微信群还有朋友圈发个失物招领的通知。”
　　店员接过卡片，看了看，又翻了个面再看了看，这失主不知道是有先见之明还是行事周全到过于老套，居然在交通卡上贴了标签，标签上不仅写了名字甚至还写了电话号码。店员心想，今天店里也没来老年人，而且老年卡也不长这样呀。
　　“老板，这种情况还需要发失物招领吗？”
　　店员将贴有标签的那一面递到了正在查看监控的苏梦的面前，苏梦晃眼一瞥，原本不以为意，可随即又一把抓住了那卡片。
　　“林西？！”
　　看清楚了字，苏梦继续埋首查监控，眼里的光明显更亮了几分嘴里还念念有词：
　　“世界真是小啊！老天爷真是爱我！”
　　看着莫名兴奋的苏梦，店员一脸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