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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二·红色的辛西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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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不断偷走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开始后悔之前质疑我忠实的占卜家朋友——但一切或许为时已晚。
倒霉往往不经酝酿、突如其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基本什么都难以挽回。总归死亡正在不断迫近我。
当然,死指的只是某种意义上的消失,我关于自我的认识会灰飞烟灭,而我的非凡特性会被加以利用(没准有机会造福后人),以他人体内的形式继续存在。
各种意义上,任何人(当然包括神话生物),在这种情况下都不能保证绝对的毫无畏惧和冷静。对此我说不上坦坦荡荡,就算我前两天还在为旧爱的失踪死去活来——当然,这种说法只是夸张,我们(自然是我和祂),都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只是把漫长无聊的岁月掰成一瓣一瓣过。无论是谁先现实意义上的彻底消失都是意料之中——现在也绝对做不到英勇献身,试问谁能够对于自己即将成为盘中餐一事坦然看待?
梅迪奇,我忠诚的好朋友,前阵子的失踪者,主默许之下的牺牲品——寄托了我仅剩无几的爱的,不具正当性的情人,我恍恍惚惚地想,不知你现在身在何方,是在亚利斯塔的厨房下水沟还是在图铎帝国的泔水桶,向你致以我目前最诚挚的爱意和歉意。你最好的小偷朋友,我,恐怕马上就要某种意义上地和你团聚了。
不等我再和错觉中横尸神国犄角旮旯的挑衅者朋友再次告别,主的幼子拎着我像是目的达成一样迅速将我带往图铎帝国,越过不知道多少个梅迪奇可能葬身其中的偏僻角落,把我安置在了一把四脚凳上。——它柔软,甚至有点过分的奢华,像垫了某种宠物坐垫。以及,谢天谢地是四脚凳。
如今的血皇帝带着些令我莫名其妙且毛骨悚然地笑容注视着我。于是我在心中高呼主的名号,迟来地忏悔自己是不忠诚的信徒,希望主看在我爱他惩戒大地的刀兵如同爱自己的份上救我一命。但实际上主不在乎我如同不在乎他,祈祷带来的唯一成效就是帝国的国君和公爵正饶有兴致地紧盯我。(我前一秒仍在挂念的主的儿子正用打量小甜点的表情打量我。)
我试着称血皇帝为陛下,随后祂以不赞同的神情阻止了我,我不确定祂是否真的像是传闻之中的那样疯癫、暴戾,于是只得继续如同受阅一样在宠物坐垫椅上一动不动,冰凉的手紧紧附在膝上。
“陛下、亚利斯塔,我的朋友。”图铎帝国所有阿蒙的唯一家主附耳道,“我找到她时她正远远对着伯特利卿大喊提里安——她丈夫的名字呢!如您所见,这就是您要找的,‘湿润的眼睛如同魔女、躯体如同圣餐般’的夫人啦!”
主的孩子如同毫无私语的自觉般地继续道,“或许是特伦索斯特的情妇,又抑或是所罗门的女儿——她不属于您的臣子,所以您还是一位好陛下,真是可喜可贺!”
我迟来地庆幸房间里事件中心的三位主角两位是骗子一位是疯子,在这之后衷心地期待阿蒙马上对这位所谓的疯寡妇失去兴致,亚利斯塔——血皇帝,放弃不知道哪号老对家的可怜夫人。
头顶着血色冠冕的亚利斯塔在这时才起身,他卷着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身上还要浓重的血腥味靠近,最终以一个像是骑士一样滑稽的姿态在我眼前半蹲下。沉重的几重冕压在他头上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诅咒,他微微低下头,前发就无言地垂下。
“夫人,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感到恶寒,因为他身后兢兢业业为帝国付出的阿蒙公爵正以一副游离在事态外的戏谑姿态旁观。我意识到我被他再次推到舞台正中央,舞台的正中央只属于歌唱家和弄臣,我自觉没什么艺术天赋,也丝毫没有哄人发笑的本事,只得硬起头皮跳舞。
不知何时偷窃来的头纱笼在我头顶上,如同告丧般不详地垂挂着,如同帝国最优秀同时家族人数最多的、主的优秀子嗣的长袍,也像是某种阴影。
于是寡妇状似忧郁地抬起眼,一缕头发从苍白又略带死气的侧颊边滑过,她用死寂的眼神看向亚利斯塔,而他近乎马上被这种惨白、绝望和疯狂打动。在这种足以燃尽一切的疯狂和一刹那被烧起的癫狂迷恋之中,某个闪烁着火光的瞬间里,我看到了我同样肆意张狂的,红发的无名情人如柴薪一样在他眼中燃烧。
梅迪奇,死去的梅迪奇,余烬一般的梅迪奇,被我一厢情愿诅咒着死在不为人知战役里的梅迪奇,死在阴谋里的狡猾的梅迪奇。我想,如果阿蒙想让我扮演一个悲痛欲绝的疯寡妇,或许我现在就能做到了。
亚利斯塔痴迷的那双黑眼睛注视着他,然后忽的泛起干涩的红,落下炙热的眼泪来,这种滚烫感让那样的一双眼睛也带上了温度,眼泪落在血皇帝的手背上,女人干冷的手指随即紧贴在他的脸上,像是死物。
“诺曼德里亚?您终于舍得回来再看看我了吗?那您为什么不记得我?您为什么不叫我珊德拉?天啊...我每天等着您从西边回来,可是您从来没有。”
后面忠诚可靠的阿蒙公爵不知出于兴味盎然还是出于好奇心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宣判我的死刑,于是我只得继续落泪,赤着脚的,愚蠢又疯狂的贵妇人抽噎着。
“珊德拉。”图铎的血皇帝用那双或许亲自手刃了我红色的情人的手拭去滚烫的泪水,“我的黑眼睛的珊德拉,我没有月光的辛西娅。我的挚爱,在这世上唯一能够终结我的人——我怎么可能弃你而去?”
在不去观察他眼睛的另一瞬间,我窥视着他背后庞大又紧随着的命运,像是去看悬在头顶的利剑,然后惊叹般的发现,无论是他立足的现在、过去还是未来,被我捕捉到的只有厚重的红色与黑色。
亚利斯塔向我邀舞,刚刚被他宣布拖出去处决的可怜牺牲品的一部分还洒在我们脚下,月光,红色的月光落在他的面颊和肩上。朱红的帝国宫殿内,最高执政官、国度的唯一国君托着他仇敌的女儿或是情妇冰冷失温的左手,执着地想要一支舞。
珊德拉,和我跳舞吧,现在还有谁能拦住我们呢?我要用阴谋家的骨头为你搭一座小教堂,他们都要为我们欢呼喝彩,帝国和六神要承认你是我最爱的、唯一的锋刃和情人。他殷切地期盼着,把状似关切的阿蒙公爵递来的鞋甩到一边,将半跪的膝垫在我光裸的脚下。
诺曼德里亚,我低声叫他,别再像是之前那样叫我啦!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像是之前一样和你跳舞了。(赞美主真诚善良的儿子,我甚至没有一双鞋踩在脚下。)
他们,祂们都在看着我们,我惶惶回答,红色的阴谋家、祂们躲在皮肤的缝隙里,躲在大殿的石柱后...诺曼德里亚!这是报复吗?
珊德拉的诺曼德里亚,单膝跪在我面前的血皇帝,面上浮现出一种惊讶和狂喜并存的表情,如同歌唱某种咏叹调般的低声道,“阿蒙卿说的正是真相,如果世上真的存在永续的疯狂和绝对的理解,那一定都来自于你。珊德拉,你听到祂们的尖声诅咒了吗?”
我漠然地注视着祂,像是凝视着理智已经崩裂的尸体。我看不到躲藏在大殿阴影里的阴谋家,只是发现他的眼中和身后有无数牺牲品在燃烧,面貌都不清晰,摧毁一切的火光里祂们像是梅迪奇,像是艾因霍恩也像索伦,在另一个瞬间又极其酷肖从未消失的黑皇帝。
告诉我,这就是足以彻底摧毁祂的东西吗?祂猛地起身,在狂乱中喃喃自语。卿,她看起来那样苍白和羸弱,是什么让她在我不了解的情况下彻彻底底摧毁了祂呢?她偷不走我任何的东西,她要如何毁了我呢?
被他兀自呼唤的阿蒙卿推了推单片镜,少有的不作言语。
“珊德拉,请告诉我,你是否还像爱我一样爱着他人?”多疑的掌权者又一转头,目光这次如同打量怪物。
我从善如流地捂着胸口哀叹道“难道真的要我剖开肚子给您看看吗?诺曼德里亚、诺曼,我只曾爱过您。不会再有人能像您一样拥有因黄昏亲吻而赤红的头发。”
“这是多么不幸啊。”我悲哀得似乎过于夸张,“爱您竟然给我招致了如此的不幸吗?如果事实如此,那么我就诅咒您,凡是您爱谁时,必定粉身碎骨。”
亚利斯塔这才恢复了那种让我浑身冰冷的笑容,亲切地拉起我,让我踩在祂的长靴上,踏着覆盖了一层血色的地板起舞。我被祂拉着,一会转圈,一会又垂死般的仰起脖子,脚尖恰好轻轻点在地上。
祂忠诚的臣子、鞠躬尽瘁的阿蒙卿,在祂温和到令人恶寒的临别前叮嘱后为我披上祂的长袍,在贵族惊恐又厌恶地注视下,故作姿态地吻过我的手背,低声感叹“您真是骗术的天才,天生的骗子!”
我坦然道,这不是骗术,我仅仅是在说爱而已。人爱他人时会对一切残忍引颈受戮、欣然接受命运的刀割,谁都如是。
“那是否代表梅迪奇拥有了您的忠诚,您会为祂英勇地牺牲?“祂像个虚心好学的晚辈那样询问,堪称亲切地伸出胳膊让我搭上,好让我不那么狼狈。(我除去流了一地不知为谁的眼泪,还久违地出了冷汗。)
祂毫无顾忌地吐露了这个在图铎堪称笑料和诅咒的名字,并且在出口的一瞬间盗取了所有人对此的印象。我冷眼旁观,现在的处境犹如之前我和亚利斯塔对峙时的对调。
“我并不勇敢,但勇敢和牺牲无关,牺牲仅是出于人人皆有的爱。”我宣言,“我不忠于任何人,我只对爱忠诚,我是自己的锚地和信徒。”
祂鼓起掌来,高呼:亚利斯塔!我最为忠实的朋友!如此高贵又卑贱的你为何会爱上一条毒蛇呢。祂一无所有,你又在索求什么呢!而后祂诚挚地建议我用这样勇敢的姿态向亚利斯塔坦言我正是梅迪奇诚实的小偷朋友,可以轻松盗走祂的眼球,也可以取走祂信任的公爵镜片做礼物。
我即刻回绝,转而建议祂直接取走可爱的小偷朋友的非凡特性当作礼物献给亚利斯塔。
祂哈哈大笑,几乎是前仰后合,末了提醒我敬爱的陛下嘱咐我过会同他一起休息。我无言片刻后,堪称尖锐地回应,那看来您的陛下要用体温来捂热蟒蛇了。主的幼子不见恼怒地点点头,欣然接受了这种说法。
亚利斯塔的卧房里也有那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味,腐烂中略带甜腻的熏香味。国度和房间的主人躺在床的正中央,血红的月光透过祂不曾拉好的厚窗帘洒在他的胸口,俨然是深夜红月之下的另一个神的国度。
我仍然是赤足,脚掌紧贴在暗褐色的地毯上,用尽全力地试图从祂身上剥离出一整个梅迪奇。但在我单方面认定的情人在我眼中成型之前,我最终放弃了,原因无他,只要我真的如同“真诚的朋友”阿蒙所言,剖开祂的国君,就马上可以同梅迪奇见面了。
实际上我根本不具有思考阴谋的能力,毕竟不是每个小偷都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我只是平庸的其中之一,因此在这时就算察觉我的命运多半要止于被吊死在剧场正中央,我也只能欣然套着红舞鞋起舞。我攥紧了钢笔(我除了偷窃方式以外唯一可以触及的利器),睁着眼睛躺在了国主身侧。
祂像是已死一样一动不动,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舍弃了呼吸的本能,连胸膛都不再起伏。我迟来的发现扮演的疯狂和示爱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精神健康(或者说人格上的健全),当我握紧利器时,战争天使的好小偷朋友兴致勃勃地鼓掌,而诺曼德里亚的珊德拉、图铎疯狂爱慕的贵夫人正光着脚大笑大闹。
我贴着祂躺下,胳膊紧紧靠着胳膊,用十足理性的质疑精神思考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害物和毒蛇。而闭上眼时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就感觉到了一种与我同样冰冷的视线紧贴上我。我妄自托大地确信着只要我扬起手臂,下一刻钢笔就会如祂身后庞大杂乱的命运那样轰然落下,而这实际上只是一种平凡者的愤怒,因为我在紧随其后的思考中发现梅迪奇是死物一样的梅迪奇(正如现在的亚利斯塔是死物一样的亚利斯塔),就算用利器剖出也只能是死物一样的梅迪奇,亚利斯塔活着时他要做柴薪,死了时他或许就只是余烬了。
于是我陷入一种哲学乃至于迷思的境地,思虑良久后得出的结论竟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推论,这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梅迪奇会一直活下去,在我眼中或眼前焚烧着或静默着,但总归都会活着,且比亚利斯塔和我都要长久。而唯一值得我去确信的一点就是,我爱他如爱自己,连状似我爱人的诺曼德里亚都不及我半分偏执。
在那一刻大概是有人叹了一口气,或许是死人梅迪奇,也可能是死人一样的亚利斯塔。阿蒙公爵单方面地确认我们在精神层面上绝顶般配,遂乱点一出鸳鸯谱,把我们硬塞在一起,套上戏装哭笑戏闹。
普天之下也不会有我这般失败又成功的业余骗子,我喊祂每一个亚利斯塔之外的姓名,而祂偏执地用辛西娅为这个骗子命名,因为她不行骗时就不是珊德拉。如果阿蒙公爵——我和梅迪奇共同的,忠实的好朋友——在这里的话,大概还能为帷幕后忘情演出的血皇帝陛下鼓掌,幸灾乐祸般地高呼“亚利斯塔,我亲爱的、可怜的朋友啊!祂正握着剑要刺向您啊!”
倘若我真的能剜出祂的眼珠,那就必然是亚利斯塔亲自睁大眼睛,将整幅面孔送到我的眼前。我随即变得坦然,祂活时,我的情人就在他仇恨的熔炉里焚烧,祂死去,我的情人便从祂身上重生。亚利斯塔,我低声叫祂,您知道吗?我不是珊德拉,您当然也不是诺曼德里亚啊!咱们都被公爵作弄了呀!
那真是太遗憾了,祂用甜腻语气回答,如果您想那咱们就让祂在大厅里跳舞赔罪,但真可惜祂不在这儿!这里,只剩您和我以及可悲的阴谋家们啦!
祂幻想里的梅迪奇仍然游离在这个世界里,或许就陈尸在我们之间,肩膀和肩膀的缝隙里,时不时打量我们,但那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无可厚非。
“那您听到祂对我们说什么了吗?”我轻轻问祂,“祂说,凡是你爱谁时,必然要粉身碎骨——祂说爱会摧毁您,会让您不得好死。而夺走您荣光的凶手正是我。”
祂视野中的梅迪奇大概已经凑到祂面前,因此紧贴着我的胳膊正不自然地紧绷。祂的躯体在一瞬间呈现出窒息的扭曲,像是真的因为不需要的生理机能而痛苦,但随即又恢复正常,大概是游荡在祂脑海中的恶灵扼住了祂的咽喉。
而我视野内的红色恶灵则在月光下如有实质,祂以那种永续不变的骄傲扫过卧室的每一寸,如同巡视了祂脚下的国土,最终隔过几个浮光掠影的第四纪遥遥注视着我。
一种怜爱如最开始击中祂一样击中我,近乎使我生出些真正的怜爱来。“再靠近我些吧。”我慷慨地伸臂向他分享两臂之间的空隙,“要知道,只有爱人才能从这里汲取温度呀!”
祂在爱这个字眼从我口中出现时才像是从溺毙中解脱出来,在眼前的挥之不去的恶灵的注视下贴近了我。
“这是爱吗?这真是太冰冷了。”祂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但实际上每个有红色月光的夜晚都是如此的冰冷,“您说了爱对吗?”
是的,我说了爱。我一次又一次地抚过祂的背脊,看似坚定不移。
于是祂大笑,似乎只有在这时徘徊不去的红天使才无法又一次杀死祂。祂如同胜利者般地宣告:她说了爱。而倘若建议一向诚恳,为人正直善良的,主的幼子阿蒙卿在场,一定会如是回复:您那时一定看起来像梅迪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