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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三·群星的子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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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目前被戴单片眼镜的朋友顶替了的编辑伸出指头敲了敲桌子,如手上稿件所言地复述道:“她说,‘我们是群星的子女,诞生在崇高的浪漫主义与无私的自我牺牲之间,分离是一种必然。但当我们回归本质的虚无之中后,我们必然会在星河之间再度相遇。我向您承诺...’”
我点点头,把茶水推到他面前示意祂随意发表见解。
祂沉默片刻,露出某种意义上十分难得的困惑:这是大多数人所说的牺牲与勇敢吗?
我坦坦荡荡:是,但不尽然。
当然,夸张的词藻之中不乏艺术的加工,所有作家都要吃饭,就算是非凡者也如是,而在鲁恩这样的大帝国,从流行文学的浪潮中分一杯羹的财富密码必然是混杂着极端的浪漫主义的情节以及特定情况下不可避免的、大无畏的牺牲。浪漫显然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可谓畅销作品的精神内核。(对座的朋友诚挚地建议我转投文坛,以此振兴家族,而意料之中的,这一建议被我无情驳回。)
我的老朋友夸张地拍拍手,真心诚意地向我发问: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定程度上的、您自身的心理活动?
我震撼不已,思维一半为祂一向不作请求就自作主张窃取他人思维的作风的唐突改变震惊,另一半为不知几纪前往事重见天日感到由衷的哀切。
我悲悲切切地抹了把泪,蹭了蹭尚且干燥的眼角,答:卿,我们已经,是被时代抛弃的孤儿啦!要那些不该有的理解做什么呢?
但众所周知,我的这位朋友对于好奇的执着程度不亚于猫对于尾巴,对待这样毫无真情可言的悲伤,祂不置一言,仅仅是用好奇、充满兴味的神情凝视着我。
“是,但不尽然。”我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
于是,作为交换,祂交待了亚当透露的,本世纪最为简单的谜语:勇气与牺牲。每一个字眼都驱使我想起百年之前的浮光掠影。在把握时机方面显然是老手的老朋友的面貌随即如同蜡像融化一样扭曲,错位畸形的五官几度变幻,最终组成伯特利的脸,神情宁静。
我们(连这个词都足够让我怀念。)有多久没有见过?我恍恍惚惚想,对面的伯特利露出了如果是本人就不会轻易露出的狡黠的神情,手指则不适应似的蹭了蹭作为袖扣的宝石,似乎饶有余力和兴致地戏弄我。
祂说:本人是亚伯拉罕家的家主,伯特利亚伯拉罕,现筹资进行亚伯拉罕家族的基础建设,资助我可助力伟大家族的建设,实现家族复兴,资助金额达两千金镑可封你做图铎帝国的伯爵。
所有的梦幻泡影就在此刻全都消失了,不论是辉煌灿烂的宫殿还是衣着华贵的故人都纷纷散去,只剩下两个不为时代铭记的遗腹子,不待反应时,历史的浪潮就已滚滚向前。
但我的小偷朋友仍然保持着伯特利的面貌,在这样的时刻里给了我一些虚假的温度和慰藉。祂思虑良久,近乎失去了偷盗者一贯的狡猾,最终又像是下定决心,轻快地说:我得提醒您,今天是您的生日。
我对着状似伯特利内容物又并非伯特利的朋友端正坐好,答:是的,我一直记得。
那份特性酷肖蓝色的眼睛,被我的老朋友珍重地摆放在桌子的正中间。这显然——是一份生日礼物。
“夫人,祝您生日快乐。”祂轻轻说,几乎让我怀疑祂已经理解了一切过去不曾理解的,“这是他很早之前就给您准备的礼物。”
而祂的眼神无疑告诉我,直至今日,在这个亚伯拉罕公爵与夫人几乎被遗忘在众神奔行世间的纪元的今天,尽管不理解,但依然有人铭记着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属于人类的浪漫。
这样的传统始于更遥远的过去,尽管我们共同的朋友——也就是目前坐在我对面的朋友,曾经不遗余力地游说我们这样毫无意义,但这样的传统还是得以保留。这样没有意义的“废品”偶尔是宝石,但更多时候是我们共同在这样的广大世界的角落之中留下的故事和奇迹。
伯特利,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不同于之前做作的演出,我开始真正的感觉到了悲哀,一种这样的迷思和回忆开始蔓延: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要用什么铭记这样的历史、过去呢?
我们的大多过去都花在漫游星空上,一切的一切都在我们数十个遥远的光年之外,但转瞬间又可以抵达,而承载着我们无数柔情的故乡在脚下。
他先是张嘴,随即哑然失笑,我不解,在想要出声询问时发现一切都是如此寂静。
伯特利——这真了不起,我近乎手舞足蹈,裙摆在这样浩渺的世界里肆意舞动。
他的神情显然是赞同,转而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未知里。
未知、污染,一切驱使我走向疯狂的要素在此刻好像都变得不再可怖,因为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纯粹和美丽,我清楚地感觉到浪漫流淌在我的血液和思维里。
与此同时,我又无比的确信:在这一瞬间,有无数的星球走向终结,又有无数好奇大胆的旅行者同样穿过星海,留下他们的奇迹,无论是这一刻还是过去、未来都如是。但一切的一切还会归于沉静,只剩时间在我们之间流淌,如同一条静默的长河。为这份极端的浪漫必然会有更多牺牲和分离,尽管分离是必然,却从不值得恐惧,因为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再次相见。
他无声地宣告:祝我们永远自由。
而我正在他的对面,无数的星辉闪耀,照亮他也照亮我。
在繁星与宇宙的见证之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不知来源的悲怆充斥着我,我同样沉默地应和:也祝我们永远勇敢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