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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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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卫春寒忙着给几人解释他们是如何带着三皇子从崐州“逃”出来之时,另一边的江晏青解下脸上系着的手帕,寻了一个不易被人注意到的角落待着,远远观察着平羌王的动静。
在她一来一回之间,王府的骚乱已被平息。
她留意着周围的窃窃私语,似乎是在白衣小郎被侍卫围困住不久,披甲执锐的士兵就从王府正门鱼贯而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很快将混乱的秩序规整正常。
红甲卫中,一领头的将领走至小轿旁,单膝跪地,右手捶胸道:“王爷,守军已至。”
他这番动作,将众多残存着不安情绪的目光引了过来——
这边,小轿停在绫罗绸缎之上。
早在冷箭射来的那刻,婢女便花容失色躲到一旁,抬轿的壮汉则忙将小轿放下,围成一圈,试图挡住冷箭,但那根闪着寒芒的箭依旧牢牢扎进轿中,只是不见淋漓的鲜血,也不见惨叫。
这么久过去,坐在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所有人目光一齐停顿了几息,在他们的注视下,一只手掀开碍事的流苏,暴露出一张熟悉的桀骜面容。
竟然没死!
一时之间,暗处不知出来多少叹息。
敷粉白面的卢浚文兀自坐在小轿上,把玩着手中的箭矢,不紧不慢道:“将那刺客押过来。”
“是。”
“是”字余音未散,双手被一左一右两个士卒反剪在身后的白玖出现在众人眼前,几乎是被推着走到了卢浚文面前。
“呦!瞧瞧这是谁?”白玖一看见卢浚文就笑了起来,明明是阶下囚,白玖却跟不怕死般,眼里满是挑衅:“我还以为你的喉咙应当早就被撕开了,真可惜。”
“大胆!”
他刚笑完,压着他的两个士卒立即斥责一声,一人往他膝盖骨使劲踹了一脚,想要迫使让他跪下。
白玖硬生生忍了两脚,膝盖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手指勾了勾,只微一转珠。
“嗖——!”
寒芒乍现,两朵血花凌空而绽。
“保护王爷!”
兵士行动时的铁甲碰撞声起,在场宾客还未来得及为新变故尖叫,系着红布的大刀就齐刷刷拔出,将最中央挑衅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被刀明晃晃指着威胁,白玖没有露出多余的情绪,他舔掉嘴角沾上的血迹,露出一个略带血腥气的笑来。
像是在说——
平羌王府不过如此。
卢浚文也笑,但与白玖不同,他的笑更像是看到了什么解闷的玩意儿,觉得有趣。
“你很好,很没脑子,也很适合做本王沉舟的祭品。”
他命令道。
“把他嘴封上,一起带上。”
说谁没脑子呢!
白玖瞪大了眼睛,他刚张开嘴,一旁接到命令的将领就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团布。
“唔唔唔唔唔!”你才没脑子!
该死!
白玖眼神愤恨。
卢浚文就喜欢这种想骂他骂不出只能委屈吞下脏话的眼神,他重新向后靠到轿子的软垫上,挥了挥手:“庆宴继续。”
“是。”
平羌王一声令下,乐声复奏,面色苍白的侍女重新拾起花篮,身姿轻盈地向前走着,细细看才能看到挎着花篮的小臂在细微颤抖。
跪在一旁的壮汉也重新站起,站回四个方位,将小轿扛在肩上。
经历一番波折的沉舟宴又在一片虚假的热闹中重启,一切仿佛毫无变化,王府内的宾客却不复欣喜,神色戚戚。
他们想离开不凑这个热闹,又碍于那些红甲卫的存在,只能不情不愿地随着人流向前。
欢唱着喜庆的鼓乐催促着人群向前。
王府外,绫罗绸缎已铺了满街,长街上的人不知王府内的变故,仍旧热热闹闹地围在两侧,有些胆大的还会朝神色有些奇怪的贵人老爷们说些吉祥话,希冀着能从他们指缝中得到些奖赏。
撒花侍女们手中的落花撒尽,竹篮中余留些碎金,她们素手一扬,人们便争相往哗啦啦的金雨落处挤。
“王爷万岁,王爷吉祥!”
“诶呦!别挤我!”
“有人倒地上了!别踩!”
“我的!”
“什么你的,抢到了就是我的!”
争吵踩踏的杂音也成了庆宴的一部分。
这般热闹!
方才被吓着的宾客边走边看得津津有味,彻底放松下来,他们也跟着从身上取出些饰品,轻飘飘一丢,珠宝落入人群,如鱼饵入池,引起一片响动。
至于欢声下的隐隐哀嚎,没有人在意。
坐在小轿中的卢浚文支着脸,饶有兴味地欣赏这片街景。
“还不够热闹。”
看了半晌,他向外打个手势,懒懒一笑,无端显出几分凉薄。
尚不知变故将生,江晏青隐在人群中,偶尔拉起几个险些被推搡倒地的人。
她的目光掠过两侧的屋舍,明显察觉到这条长街上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每个屋顶上都站了两三个人。
防卫严密,
她想,看来这段路不会有什么异动了。
江晏青放缓脚步,想等等落在后半段的三皇子等人,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在所有人都被拉进喜悦的沼泽内的这一刻——
“轰隆——!”
天地为之色变。
“轰隆”的余韵下,似乎有人抹去了其他声响,整条长街霎时鸦雀无声。
“这是什么……?”
所有人抬头望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雷声?”
“要下雨了吗?看着不像啊……”
“……怎么回事?”
“你听见了没?”
“你问的什么狗屁问题!这声音除非是聋子才听不到!”
在这令人心头陡然一震的间隙,窃窃私语如雨后青草般悄然冒头。
江晏青止住脚步。
与目无定点的百姓不同,她的目光直直穿透浓稠的夜色,捕捉到了屋顶上许多黑衣人手中拿着的粗犷……
铁管?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想起卫春寒与她说过的……
“轰隆隆——!!”
所有人一齐瑟缩了下。
又一次“雷鸣”,长夜被刺眼的白光点亮。
那不全是白光,白光只是一闪而过,更加鲜艳的色彩紧接着将深蓝色的夜空填满,五光十色的亮点像昙花一样在夜幕中盛放又倏尔消散。
这场景实在漂亮。
四周的百姓又畏惧又好奇地盯着天上看。
有人忽然叫道:“是王爷!”
“王爷取了天上雷电,又让它们庆贺生辰!”
“这是……神力!”那人激昂的声音落到最后两个字上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上天。
“神力,确是神力啊……”
江晏青听着耳边的议论,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上一朵朵怒放不过几息的光点。
不错,这是神力,却是人造的神力。
这般神力若是用于战场厮杀……
她眸光深邃。
无疑是一大利器。
此次来盛州,如能得到此物,那便算是大有收获。
江晏青不再停留,她绕过杵在原地或痴迷或敬畏或狂热的各色人等,走到了某个小巷深处,虚掩着门扉的茶馆前。
三长两短地敲击门扉。
等了一会儿后,一个熟悉的脑袋从门缝中钻了出来,看见来人后,眼睛蓦地一亮。
“主上!”
虚掩的门已被牢牢锁上,茶馆内江晏青与周孟和相对而坐。
“云昭卫在今夜之前是否发现过火器的存在?”
周孟和心如明镜,一下便领悟了“火器”是何物:“以凡铁锁天雷,是为火器。”他回忆道:“我们悄悄进入善采的那天,恰好从后山绕路,偶然瞥到一处光秃秃的山壁,山壁前站了两三人,手中拿着黑亮的器物。”
“当时好奇,我便率众部在暗处观察他们的动作。”
他吞吞唾沫,虽已隔了些时日,心仍旧为亲眼目睹的那一幕震颤:“只是手指一弯曲……”
“轰隆——!”
外面传来的震天声响补足了他的描述。
“那光秃秃的山壁就被炸出了一个巨坑!”
“此物对所持之人也有反推的巨力,那几人手指扣下火器上的某个机关后,自己也险些站立不稳。”
江晏青沉吟片刻,抬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周孟和看:“等会儿沉舟宴一结束,你就带一半云昭卫回崐州,把卫春寒的表兄和另一人……叫林文闵的也带回去。”
“火器之利足以转瞬扭转战局,你回鹿鸣城便叫孟言召集一批工匠研究,就说凡出成果皆有重赏,名字可列于功勋碑上。”
周孟和悚然一惊,功勋碑,是他们离开崐州的前一天立起的石碑,随着石碑一起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还有一张告示。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凡有功者,其名将刻于碑上,千古不朽,万古流芳。
话是这么说,但成王败寇,要是他们沦为败寇,这功勋碑就是罪人碑了。
但无论功过如何,是非如何,青史留名的机会总是让无数有缘得见的人蠢蠢欲动,毕竟百年黄沙俱下,有几具枯骨尚存?
能留只言片语让后人窥见平生已是亿万里挑一的幸运。
眼下……
他努力镇定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想,第一批留名刻碑的机会竟落到一群工匠身上?
江晏青对他纠结的心理一无所知,她在思考,这“火器”究竟被多少人握在手里。
按卫春寒的说辞来看,洛都的天工府早有研制,平羌王也毫无疑问驯服了这等神兵。
就陈木时一无所知的情况来看,平芜王应当对“火器”不甚重视。
而对于慕王和如今的“大临天子”来说,其执掌“神力”的程度可能远甚于平羌王。
举目望去,竟只有他们崐州与平芜王,对“火器”的研究落于人后。
越细想越觉后怕,江晏青叹了口气,她庆幸自己来了盛州,这样至少不是在战场上领教这等神兵的威力。
若是两军对垒之际才初见这火器露面……
想象了一番血肉之躯如裸露山岩一般炸开的情景。
连她都有些不寒而栗:“此事不能耽搁,我现在去寻卫秋荣。”
“沉舟宴结束之前,你先率人去探探天工府,能找到关于‘火器’的资料越多越好。”
“是。”
江晏青望向浑浊的杯底,想:平羌王真是给他们送了份大礼。
但又有新的疑问萦绕在心,若是前南临皇有“火器”,为何守不住洛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