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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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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青虽离开长街,沉舟宴却仍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簇拥在小轿旁,眼里除了凑热闹的兴高采烈外还多了几分狂热。
能将雷霆驯服成无害的烟火,此刻平羌王在他们眼里犹如天神在世。
坠在人群尾部的三皇子盯着寂静下来的天空神色凝重,与他们的想法截然相反。
在他身旁的卫春寒心有余悸地发问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火器?”
卫秋荣鼓着腮帮点了点头,张文闵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喃喃道:“原来如此,我说杜松他们最近在搞什么名堂,把火药分量减轻,粗陋的铁壳也可承载爆炸的威力……”
他说着说着,真情实感地痛惜起来。
“火器第一次亮相竟然是用来给平羌王庆生,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确实。”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应答。
张文闵一僵,他眼神缓缓左移,就见说着去探查一下的江晏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神出鬼没,简直跟鬼魅一样。
他过了几息才敢吐气。
卫春寒完全没有体会到他惊恐万分的心情,看到江晏青后,他脸上忧愁尽散,连头顶又开始连放的‘火器’都没让他变色。
“江侍卫!”
他难得的没被喜悦冲昏头脑,依旧警惕地保持着在外约定的称呼:“平羌王那边如何?”
“没有异动。”
江晏青扫了周围几人一眼,道:“但计划有变。”
她问张文闵:“你知道如何制造‘火器’?”
张文闵后退半步,脸上多了几分警惕,他警觉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江晏青平静地看着他,“殿下欲谋大业,火器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若你知道,可与我做个交易。”
“在道义与能力允许的范围内,你的要求都会得到实现。”
这报酬实在丰厚,张文闵有一丝心动,仍强行理智道:“若我不知道……?”
“你与你的同伴要离开善采。”江晏青兀自用相同的平淡语气说着近乎威胁的话:“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自然也没有白听的消息。”
张文闵眼睛眨了眨,快速道:“我知道,我与你交易。”
在一旁听着的董成行没料到他一点犹豫挣扎都没有:“喂,你小子……”
还没待他说完,张文闵就截住他的话语:“错过这次,就没有下次了。”
董成行一愣,对上他那双格外坚定的黑眸,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们俩都是因为某方面的能力,被善采的世家大族们看重。但这份看重既是机遇也是枷锁,他们已经很久没与家中联系来往了。
董成行不再说话。
这种情况下,他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认。
江晏青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只是提醒道:“沉舟宴结束前还有点时间,你们可以回去收拾些东西。寅时,白石巷口见。”
张文闵与董成行一同点头,便与她就此暂别。
其余几人继续跟上向偃月湖走的人流,路上,卫春寒与自己表兄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许久,又打了半天腹稿,他才一咬牙问道:“主上……我表兄……”
“他与张文闵一起,先回鹿鸣城。”
江晏青对卫秋荣的去处早有安排:“把嘴里的布吐了。”
等这句话等了许久的卫秋荣从胸口掏出干净的手帕,然后将口中咬着的布吐出,干净的手帕裹着唾液弄脏的布,最后被妥善处理掉。
口中得了闲,卫秋荣直接忽略了面颊的酸痛,表态道:“我去哪都无所谓,但能先让我回家中拿图纸吗?”
“你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
卫秋荣否认道:“记得。”
“既如此,你还是不要一直惦记你家中的图纸比较好。”
可那图纸……
足足画了他三个通宵,卫秋荣抿抿嘴,依旧不罢休:“为何?”
前方的人流渐渐往边上分散开,露出最中央倒映着星月的静谧湖泊。
平羌王府的人各自去到不同方位,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江晏青目光在被捆上船的十几位素衣人上一顿,回答道:“你不如想想在被我救出来之前,是以什么身份在平羌王王府里待着的。”
“就算我让你回去,你要的图纸当真还安心躺在你家中等你去取吗?”
卫秋荣眉宇间思索之色一闪而过,他显然已想通其中关窍,图纸怕是已被人取走。
他忍不住一叹,在心中可惜自己逝去的几夜好眠,诚恳道歉:“是我想当然了。”
江晏青的注意力早已从他身上移开。
*
偃月湖旁。
微风一阵一阵撩起水面波澜,小轿稳稳地落在高台上,卢浚文弯腰绕过流苏,从轿子上下来。
他站在高处,接受无数目光的洗礼,颇有种挥斥方遒的意气在。
这般排场才配得上他的生辰宴。
卢浚文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脸上挂着的笑容愈来愈大,他吩咐道:“赶快开始。”
“是。”
底下的人接到命令后,整个“偃月湖”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几个身姿矫健的船夫跃上绑着素衣人的草蓬船,陡然增加的重量令几艘小船在湖中晃动一下,隐有倾覆之象,看得岸边人一阵惊呼,好在很快稳定下来。
“他们准备干什么?”
卫春寒一脸迷惑不解。
“问我吗?”江晏青在他期待的目光里遗憾摇头:“我与你到善采的时间相同,你不知,我又怎会知道?”
卫春寒噎住,但仔细想想,好像的确如此。他们三人都是同天到这儿,只是不知在什么时候江晏青对平羌王的熟悉早就远超他与三皇子,脑子没转弯下,他便以为她什么都知道。
唉,是他过于依赖自己无根据的判断了。
卫春寒有些懊恼。
不过两三句对话的时间,湖岸边的几条草蓬船被船夫划到了湖中心,随后绕着湖心一点围成了一圈停下。
也就在这时,
“呜呜呜———”
长萧如诉如泣,强有力的鼓点紧随其后,肃肃乐声传遍了偃月湖的各个角落。
“这是?”
卫春寒发出的疑问音节被厚重的嗡鸣声吞没。
一阵宛如从号角中传出的嗡鸣声响完后,人声织起罗网——
“粼粼水波,悠悠我心。
送汝人牲,避我灾祸。
祟祟妖除,长乐长歌。
……”
苍茫的歌声中,草蓬船上的船夫一边大声唱着应和着,一边为素衣人绑上石块,将他们踹入湖中——
“噗嗵噗通。”
水花与歌声一同吞咽下一个个人影。
“……送汝人牲,避我灾祸。”
歌声重复几轮,湖心的几只草蓬船上的船夫们各自在船上留下一个素衣人,随后聚到一条空船上,继续应和着歌声,划向了岸边。
“王爷。”
一切准备就绪,候在一旁的卫兵献上弓箭。
卢浚文取来弓箭,手指扣着冰凉的箭矢,于燃着的火把上借来一缕烈焰。
“刷——!”
包裹着油布的箭尖迎风被点燃,火光映照出他标致的五官。
卢浚文弯弓搭箭,一用力,弓如满月,弓弦将他搭在其上的两指勒出青白。
“哒哒哒哒……”
两队士兵踏上高台,步伐整齐,他们也与卢浚文一样,取下身上的弓,搭上被点燃的箭矢,用力拉出满月的姿态。
“这……这又是要做什么?”
卫春寒方才被那歌声吸引,还没来得及沉醉,就看见了素衣人被相继推下湖的一幕,一时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余浑身冰凉。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顾自在神游的表兄,心中还有些后怕。
表兄能活下来真乃万幸。
还没庆幸多久,平羌王所在的那处高台又出新动静,他不免有些草木皆兵。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粘在一排紧绷的弓弦之上。
卢浚文的力气不足以让他长久地拉开弓,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
他也察觉到了这点,索性直接放手让箭射出。
一声脆响,随后数声轻重不一的脆响跟上“嗖”地射出的第一箭。
连绵不绝的火雨跃入水面,有“几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草蓬船中间。
船体冒出黑烟,开始燃烧。
宛如背景音一般的吟唱声突然热烈起来。
“崇崇妖除……”
人声间隔,“嘭——!”
绚烂无比的爆破吞噬了所有草蓬船,林舜乾这时无比痛恨自己的眼力,他甚至看到了血肉迸溅的瞬间。
“长乐长歌……”祭祀般的歌声与烟尘一同久久不息。
“唔……”
林舜乾胃液一顿翻滚,他强压下呕吐的欲望,脸色苍白异常。
“殿下?”
江晏青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唤了一声。
“血……”林舜乾咬住齿关,同样以气音轻声回应。
江晏青了然,向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同时向后伸手,与他十指相扣,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
*
燃得只剩碎片的草蓬船沉入湖底后,偃月湖旁的百姓就与白天一般,在周围摆起了摊,方才宛如献祭一般的氛围转瞬被叫卖声变成了集市。
“结束了?”
卫春寒转头问卫秋荣,总觉得他们与迅速转变心态的本地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结束了。”
卫秋荣肯定地点点头。
“真突然啊……”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卫春寒将头转向另一边。
“我需要去湖边转转。”江晏青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若是我没看错的话,先前被踹下去的几个素衣人……似乎……”
她的眸中有幽深的光一闪而过。
“爬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