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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烛照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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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秦时醒了过来,身体中因那天长期的奔逃而受的伤以及当时的阵痛感已经全然消失,身子也不再冷了,只是头有些晕涨。她缓缓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你醒了?”她的身后传来一男声。
她转头一瞧,在自己的梳妆桌旁站着之前那个自称漠疏的男子。她不明觉厉,但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漠疏不是坏人,便抑制住了刚刚下意识想要拔刀的冲动,疑惑道:“你......”
漠泠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伸手扶起了她,“你先随我来,我将此事同他一起讲吧。”
他?指的是谁?秦时仍然晕晕乎乎的,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黎元淮。她忽地跳起,正准备开口问问黎元淮的情况。漠泠便打断了她:“他在隔壁房间,你同我来就好。”
二人随即来到黎元淮的房间。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黎元淮,她立刻扑上去,却也不敢大声叫嚷,轻轻地摇了摇他,“黎元淮,黎元淮,你......”
漠泠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缓缓开口:“你们二人已经昏睡了三天了,这三天里我已经把你二人不顺的气血和脉络理顺了,同时也修复了一部分他所消耗的元气,所以你不用怕惊扰他,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将他唤醒便是了。”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而后较为用力地晃了晃黎元淮。黎元淮也随之苏醒了过来。
漠泠向前走了几步:“你,身体还好吗?”
他现在还是头昏脑涨、身子由内而外地止不住地发寒,他咳了几声:“还是寒冷难耐。”
漠泠作沉思状,未语。
黎元淮看了看身边两眼泪汪汪的秦时,又抬头看着眼前的不知名男子,:“敢问阁下尊名?”
“漠泠,叫我漠疏就好。”漠泠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来。而黎元淮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的,总感觉漠泠的眼底有种道不尽吐不出解不开的悲伤和碎成了水波的哀愁。
秦时仰起头,急切地问漠泠:“你知道这些事是怎么了吗?黎元淮为什么会突然被月光攻击?又为什么......”她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
漠泠只又是淡淡叹了口气,转过头,语气变得更加缓慢:
那么,就由我来道清这所有的一切吧。
太阴,也就是人们口中常称的月亮,乃为邪寒的寄主。世间轮回的力量由它所提供。
而同样的,太阴也需要从人间获得一定的回馈来补充自身的能量——它会每隔五到十年随机挑选一人,降下月咒,那么此人被称为——
祭月之人。
祭月之人一旦被降下月咒,便只能再经历十五个满月,也就是只能再活十五个月的时间,待到第十五次满月升起的一瞬,此人就必然灰飞烟灭,也就是被“祭月”。
此乃注定之事,无路可逃,更无药可医。
最悲痛的是,祭月之人最珍爱的人或者最珍爱他的人也将成为所谓“羁绊者”。羁绊者,会在祭月之人死后得到太阴所词赐予的一部分力量,成为“月守”,也就是地面上无人可敌的战力之巅峰。其使命则是暂时性地、统帅性地守护这世间的秩序,并且等待着下一位祭月之人的诞生。但,当本轮祭月之人被祭月的一刹那,该名月守也会随之消弭。
......
“也就是说,”漠泠平淡的说着,“我就是本任月守,他就是本轮祭月之人。”他看了一眼黎元淮,之后轻轻吐了口气,又转身看了看一脸迷茫的秦时,
“而你,则是本轮的羁绊者。”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地死寂。
黎元淮面无表情,看着漠泠,就连他都没有看出黎元淮此时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秦时半张着口。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哗哗掉,声音渐渐打颤:
“咱们三个都会死,对吗?”
这话说罢,又是一阵沉默。
“是。”漠泠道,但除了这句残酷的话之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什么办法可以摆脱月咒吗?!”秦时突然一步闪到了漠泠的前方,还不等黎元淮和漠泠反应过来,她崩溃地抓住了漠泠的衣服:
“您是月守对不对?那您既然有最强的力量,一定有办法可以救救他的是不是?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黎元淮立马跳下床正准备拦住她,她又开口冲着漠泠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任何办法可以让黎元淮活着!都可以!”
救人的方法吗?
可惜了,我还真没有——否则我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清川就那样消散在自己的面前呢?......
明明自己也那么爱他,也可以为了他付出一切。
可是太阴的力量太强,任何人都难以撼动一分。
我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难护你一生周全......
......不过其实倒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像当时太子,这个祭日之人,手下的人来抢夺自己手里的慕容,并请了一个法术高强的祭祀——这祭祀言曰“祭月之人与祭日之人可以用其中一者来献祭给另一者,使后者免受祭日(月)之苦”。
但没有人知道这祭祀说的是真是假,所有收到悬赏来追杀慕容的也只不过是为了钱而已——当然隋落是宫廷正规军里负责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也当然,他来负责这件事也不仅仅是为了那点金银悬赏,更多的是为了私怨吧
——所以,我就更不能把这种苦难式的、残酷的所谓“能救人”的方法告诉眼前的黎元淮和秦时了。漠泠心里想着。
“抱歉,”漠泠挣开她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还是多陪陪他吧。”
秦时一听这话,悬在半空中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不语。
黎元淮似乎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话?至少我没有听到。漠泠想着:这男人这么冷静吗?
还记得当年陪着完全晕厥的慕容清川的自己,听着上一任月守来告诉自己这一些事情的时候自己虽然没有秦时这样失控,但也是慌慌张张、一脸悲痛和不接受。
但眼前的黎元淮,这个被告知了一切的、本来理应最为崩溃的黎元淮,却平静得像个没事人,反而一直安慰着大哭的秦时。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身为一位月守,他该尽的义务已经全然尽到了。虽然于心不忍,但是身为经历过一次绝望的人,他深知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便拂衣准备离去。
黎元淮突然开了口,叫住了他;“漠疏先生,且慢。”
他转过身,看见黎元淮轻轻把地上的秦时扶起至床上并哄着她、用轻快的语气说了句:“秦时,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和漠疏先生说点话马上就回来。”
秦时本来也想跟上,但是她自己现在已经哭到自己差点头一昏晕过去、全身脱力了,便点了点头。
黎元淮和漠泠走到了隔壁一间房。
漠泠一头雾水,他竟猜不到眼前男子想说何事...大概是想再坚持不懈地问问自己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救救他?
黎元淮嘴角艰涩地扯出一个笑容:
“漠疏先生......”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像刚刚对秦时说话时那般的轻松了,他露出了之前未曾表露出的心酸,或者更多的是失落的眼神,对漠泠作了一揖,“我看先生刚刚中途欲言又止,是先生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欲言又止?难道是指刚刚秦时问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救黎元淮的时候,自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们可以找祭日之人的事情?
他愣了愣,笑着说:“没什么,只是一刹那不忍心告诉你们那般残酷的事实而已......”
黎元淮也开口笑了一笑:
“先生是不是想到了有关祭日之人与祭月之人的内容,”
“但不想告诉我们,担心我们真的去寻之并将其献祭于我?”
漠泠一脸难以置信,他眼角明显地跳了跳,明显是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心思居然被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猜的一清二楚,他皱了皱眉:“你......”
黎元淮从他这个反应便知道了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是小时候在各种的奇怪的神仙书里偶然读到的罢了,小时候还觉得离奇,现在当这种事居然真真正正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却才觉来原来这像神话般的故事居然离我这等凡人也如此的近。”
其实本来黎元淮也只是随便问问,本来这种奇幻之事发生的概率也极小,他都做好了被漠泠一口否定的准备了。但没想到自己随便的一猜居然真的猜对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反而让他自己不知所措了。
漠泠撇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和慕容的过往,眼眶煞地红了起来:
“抱歉,我本无心瞒住二位,只是......”他停住了话语——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不想让另一名本就无辜的祭日之人免受黎、秦二人的追杀吗?——这么说明显极其的不合适。
“只是......”
黎元淮叹了口气,“只是害怕我和秦时不惜一切找到这位祭日之人然后用他的命偿我的咒吗?”
漠泠心里一阵悸动。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讲也算是一位老江湖了,可是今天自己的一切不知为何,都仿佛被这个少年看穿了一般。
漠泠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向轩窗处移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被云雾掩藏住的淡淡的月光:“月光总是这般的凄美,可是,谁能料到它也是这般的残酷啊。人们的命运,也往往难由自己决定啊。”
他当然知道漠泠想说什么:“漠先生,”他向前走了去,走到了漠泠的身边,和他一同抬头看着月光:“其实,不论月咒是否合理,但私以为,既然它一直存在,我就会坦然接受一切,我不会去强行改变一切在即将在我身上发生的悲剧或喜剧,我相信这都是身为一个人,应该去经历的。”
真豁达。漠泠心想。
“月光无情,但人有情......”他知道漠泠为什么没告诉自己和秦时祭日之人的事情,便道来,“即使我知道祭日之人可以拯救我的性命,我也不会去找他,去改变他的人生——这对于本就一样不够幸运的他,更加的不公平了。”
“黎元淮......”漠泠大概是经历了太子一行人的追杀太久,所以如今听到他这一番言语,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漠先生,其实,不仅我是这般想的,”黎元淮转过了身,看着漠泠:
“我知道,秦时也一定会这么想——她同样也做不出那般残酷的事的。”
漠泠顿时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欣慰,心里也突然涌起一阵不知名的心酸和冲击:
在好久以前,慕容清川也对自己说过相似的话:“漠疏,我知道你也一定不会伤害祭日之人来换得我的平安的对不对?”
漠泠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青色的石镯,递给了他:“如果你有什么很紧急或者特别重要的事情,亦或是有什么忙需要帮,你可以去白狐山的清湖寺找清湖仙人,他是我的一位挚友。凭这个信物大概可以让他帮你一些忙了。当然了,很多时候,我也在那里,你直接来找我也可以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黎元淮没有过多推辞,接过了这枚石镯。
漠泠挥了挥手,向门外走去:“那我去了,你也多保重自己......多珍惜现今的时光吧。”
黎元淮苦笑着送他出了门,之后回了房。
黎元淮站在房间之外,呆呆地揉了揉太阳穴,整理了一小会儿自己的思绪,推门走进了房间,看见了秦时就那样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眼泪倒是不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墙壁。
他把她扶回了塌边坐着,轻轻地半搂住她:“在想什么呢?”
秦时没有说话,双目无神,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黎元淮眼睛霎地红了,但他立马调整好了情绪,笑着对她说着:“没事了,不过就是......”
“可我不想看到你死。”秦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黎元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也还是笑眯眯的,“你,你说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死而已。”秦时呆呆地转过头来攥住了男生的衣领,感受着来自他体内这不止的寒气,心痛如刀绞,抽噎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你就成为了那个祭月之人,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活下去......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你一直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可是,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突然因为什么所谓的月咒,一切都要被打破?!
黎元淮听着,愣了愣,心里也是难受得不得了,他又何尝不想好好生活。可一切就是这样的突然发生,捉弄般的命运来得就是这样的匆然。
不留余地,不知该如何去挣脱。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刚刚在房间外也是想了很久,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秦时。毕竟,能做到相对坦然的只是自己而已,面前的秦时哪里做得到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黎元淮只能再活这寥寥数月呢?——其实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带着她去一个乡村,渡过自己的最后的一小段时光,也就是仅此而已。他不想看着眼前人这样的伤心,但他突然失语,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让秦时接受自己的想法。
“秦时,”他艰难地开了口,但为了不想让她难受,他脸上仍然挂着些许笑意,“没事的,人各有命。我被降下月咒,也许是上天对我来说的某种比较好的安排吧......”
秦时看了看他的脸,看着他脸上这强撑的笑容,心里不由得又难过了几分——好像从小到大,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都是黎元淮在抗,发生了任何事情黎元淮也都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一直都是笑着的。比如说现在,明明是黎元淮被降下了月咒,但他却反过来安慰自己——可偏偏因此,她才会更加难过......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把头往他的肩窝里埋了进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大哭了起来。
而黎元淮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摸着她的头、拍着她的背,沉默着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放肆大哭......
就像好多年前,秦时的父亲秦清河,病故的那天,她崩溃地、死死地拉住自己的手对自己说:
“元淮......我没有爹爹了......”
好像秦时一直都在经历那些生离死别,平凡而普通的生离死别。但它们却一次次地狠狠灼伤着这位还未成熟、仅仅十几岁的女孩。这普通的平凡,是那样的触目惊心、是那样滚烫又是那样冰冷,将少女原本清澈的眼瞳烫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梧桐更兼细?,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个愁字了得!
花开花败自有时,但真当这深秋的寒风吹过、当看到这花在手心里静静凋落、当花瓣随晚风起舞飘走......谁人又能平静面对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