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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庭木叶下 ...


  •   街市人烟纷纷,甚是熙攘。
      烈阳正照得人皮肤瓦烫。

      “这太阳太毒了点吧?”
      秦时大力地扇着团扇,快步地穿梭在街市里,转头唤着黎元淮,一把拉过他的胳膊,行至一冰糕铺前。
      “元淮,你瞧这冰糕!这么热的天气,咱俩买两个吃来,降降火。”
      秦时向来乍呼,声音常不受控制,这短短几句,引得周身十余人齐齐扭头看向二人。而他素来方正拘谨,唰——地便涨红了脸轻,拉了拉秦时的袖口,轻唤着:“秦时,说了多少遍了,毕竟是女孩子家家的,出来了尤其应注意分寸,切不可再这般浮闹叫嚷!”
      她也才四顾周围,发现有很多人注视自己,才愧得也红了脸。
      “好,下次注意……”
      而后仅余一秒,便又稍提高了音量,又扯着黎元淮的衣袖,“那这冰糕你吃不吃?”
      “吃,吃。”他轻轻笑了笑。
      秦时排了好一会队,便向老板娘手中递了几板铜钱。
      “来两个。”
      片刻,老板娘便笑着递上了两块冰糕。
      而二人正准备离去,忽地听旁边有一小儿迎到老板身旁问着,“大伯,这么热的天气,这些个冰糕,为何不化?”
      她扯了扯黎元淮的袖口,止步,侧耳细听。
      老板笑了笑,对这小儿说,“你没听说过我家这奇事儿吗?哈哈,我家娘子前些时候见到一块周身通白的寒石,她觉着稀奇,捡回了家。之后发现其不论何时何地都直冒冷气。我和娘子便将其运用于此商之中,你瞧——”
      他指了指铺前的长队,“生意多好!”
      她听后拽着黎元淮向前走,一脸疑惑,“嗬,如此稀奇?竟有无限冒寒气之物?!”
      他倒是淡定,思考片刻,道来“上次读《太阴经》一书,其中有言之‘月,极寒且阴柔者也;而阳者,则为刚烈之物...二者相生相克、相辅相成……’且在这五行之中,‘月’本来就象征着‘寒气’与阴森,这世间有此妙物便也不足为奇……”
      倒也是喔!秦时想了想:从小到大闯江湖见到的事情那么多,有趣的、灵异的事情确实也不算太少。
      二人又闲逛了小半个时辰,日光渐渐倾斜了下去。忽然瞧见前方有一小二,站在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台子旁,大声吆喝着:“本月的‘守擂’武艺活动开启喽!各位走过路过的老爷们娘子们都来看看哟‘守擂’挑战开启喽!……”
      一听要比武,秦时立马两眼放光,激动地拉着身边人向木台边跑:“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二人凑过去,只见擂台旁的一张大红纸写着活动规则:
      “本武馆每月十四日均会设置一次比武会。人数不限,随来随上,擂主轮番进行守擂。若能连守三人,便可得白银五两以及来武馆免费习武之机会……任何人均可参加,不得使用武器,不得出致命招式,不得……”
      读到一半,秦时就读不下去了,拍了拍头,“哎呀字好多头都大了!”——她自小就是只爱学武,从不学文识字,一叫她读书,便倒头就睡。
      “那你想参加吗?”黎元淮倒是仔仔细细地读完了纸上的每一条规则——他就害怕万一她想上,却一个咋呼犯了什么规……
      其实,这要是放几年以前,他肯定是要劝上几句的: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孩家家,大街上随便斗武可还行?——但自从上次在“江湖盟会”上她与剑器绝家云破月都打了个四六开,甚至凭着她自己更为灵巧轻盈的身形,在后手甚至能与其都打个有来有回之后,他才恍然:就连云破月这种绝世高手都难伤她半分,那么这台上小杂杂般的人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所以黎元淮这次也干脆没拦着她,她喜欢的话就去做好了。
      不过顷刻,有一壮汉立刻几步跳到台上,四处张望,似在等待来挑战之人。
      这壮汉赤裸上身,肌肉发达、身形魁梧,眼如铜铃、腰若水桶,身高九尺、虎躯豹首,臂上还纹着三条赤龙、小腿上还刻有一只黄凤。
      “倒是好生威风!”台下有一较为瘦小的男子跃跃欲试、自信非凡神气是丝毫不输这壮汉。兹见他从台侧之阶梯上了武台,与壮汉双双行礼作揖,做战斗状。
      “这么快就开始了啊!”
      “你猜谁会赢?我猜是......”台下议论声雀起。
      王小二一敲铜锣,高喊到:“首轮斗武,开始!”
      这男人向前伸肘用力发起攻击,打到了壮汉之臂膊,可这份攻击却如同纸似的,并未撼动一分这壮汉,反倒是他自己仿佛一肘打到了铜墙铁壁上般向后退了半步。这男子微微愣了一下,大疑且大惊,正准备再度发起攻击,那壮汉却立刻扑了上来,趁着他没有反应过来,一拳打到了其小腹部位。众人应是皆未料到壮汉竟力大无比,仅仅这一拳,男人便蹲了下去,久久地捂住小腹。看上去痛不欲生、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咚——”王小二敲锣,大喝一声,“第一回合胜负已分!”
      台下掌声如雷,叫好声自然也是连连的。当然,也有一部分看客对那个败者喝倒彩、进行嘲讽。
      “还有人要挑战他吗?”王小二指了指壮汉。
      台下忽然沉默一片——许多原本跃跃欲试的武人,一见这壮汉将前一位那般地秒杀,纷纷退却。而其中的许多人都吓得连话都差点说不清楚,更不敢上台攻擂了。
      沉默了片刻,便见这壮汉瞪着台下的人们,大吼一声:“怎么汝等这般怯我?谁敢,便上台来战!”声音雄厚有力。
      而这一声出罢,更多人胆怯了。
      台下一阵喧嚣议论,但久久无人申请攻擂。
      台下抱臂吃着冰糕的秦时轻哼一声,小声对黎元淮说着:“这种武人一般优势在其力,大气可破奇功——此乃其终招。但也因为个头过大,速度与敏锐度远远不如常人,较为笨重。只要用巧劲,即可胜……”
      话未说完,那王小二便敲了敲锣,“有人攻擂吗?根据规则若久久无人申请攻擂,则擂主直接获……”
      “那我来!”
      秦时那明亮清婉的声音仿佛直冲云霄。
      众人略惊,皆看了过来。
      “女的啊。”
      “居然是女子?”
      众人甚惊,俱奇之。纷纷议论起来。
      台上那壮汉也大笑起来,指着秦时,不屑一顾:“你?!你这一小丫头过来凑什么热闹?”
      秦时不语,只是轻轻一跃,一倾身,便从台下跃到一米高的台上,抱拳向对手微微作了一揖,略一瞥眉,从容道来:
      “不才,秦府秦清河之女,秦时,请问阁下怎样称呼?”
      这壮汉只是一愣,大约是未料到一女子居然真的会来挑战自己,不过他迅速回神,报上了名门,并做好了战斗准备。
      王小二见状,轻一敲锣,语之:“根据规则,女子若攻擂成功,无需守擂即可立刻获得奖励。”——这大概是这武馆为了少数习武女性设立的特权吧。
      台下议论声渐大。而秦时仍作未听见状。

      这么多年来,身为世间极少数的群体——习武之女子,被议论的还少吗?早都习惯了吧。——黎元淮心里微颤,想着。
      从她小时候主动要求习武然后被血亲各种反对开始,到离家出走独自拜师学艺,她在这江湖之中、在这尘世之中,非议与否定就未曾断过一刻。即使她现今武艺也已然高强不已,但却仍为偏见所攻击着。
      不因别的。恰恰只因她生而为女性,仅此而已。
      但黎元淮知道虽然他也心疼,但秦时活了十六七年了,也总是习惯了的。
      纵使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习惯。

      “咚”一声清脆的锣响将他从思绪中拉出。
      比试开始了。
      壮汉重心略下倾,左脚向前伸出半米,右肘借力送出。秦时借势撤左脚,伸右臂格挡。她没有用力,但她低估了自己与壮汉的身形差距。她的右臂作用于他的右肘后竟未有任何效果,以至于壮汉的拳头直直地打到了自己的左肩头。
      轻敌了。她心想。
      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她知道是对方也没有用力。
      ——也许是碍于自己性别的原因?她笑了一声,“大哥用点劲啊,别畏手畏脚的,把我当男人即可。毕竟尊重对手的最好方式就是用尽全力嘛。”
      壮汉点了点头,道:“那么,承让了。”
      语罢他立刻伸左拳向秦时砸去。她向右闪了一闪,伸右臂劈中了其侧右下腰间。他向左微微撤了半步,略恼,又是几拳砸了过来。她一笑,知道这人心神脆弱,这么一下就急了。她便不回击,只是轻轻向后退。每次都只撤半步,刚刚好使他的拳风碰不到自己,轻灵的脚步戏弄般地扬起了台上的落叶......而壮汉在她挑衅般的闪避,以及她脸上这莫名的愉悦的双重作用下,用力地啧了一声,青筋暴起、右脚腾空,重心向上抬了抬,一重拳往秦时的脸上砸了过去——他急了。
      真蠢,这么低级的错误都会犯?她只是一瞬间就看到了他的巨大破绽:
      师父说过,武人不可急不可躁不可失心智。
      她俯下身飞速侧闪到壮汉身后。重心压得极低,伸长左腿往他脚下一扫,壮汉立马重心不稳差点摔倒,但没等他站稳,只见秦时立刻翻身,背靠地面,双手反撑地,双脚夹住他的左脚,猛地用她自己的身体向左扭的力,借势将他整个人也带着向左一扭,壮汉应势侧翻在地,差点吃了个狗啃泥。
      秦时这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还没等壮汉以及台下的众人反应过来,便在短短三秒内完成了。
      “咚!”王小二一敲锣,“秦时,胜!”
      “好!好功夫!”
      “打得好!”
      “姐姐好厉害!”台下掌声迭起,叫好声连连。
      秦时走过去扶起了这壮汉,笑了笑,模仿着自己师父的语气,对他说:“一,武功用的是巧劲而不是一味的蛮力;二,斗武切不能心急与恼躁……”
      壮汉大概是觉得输给了秦时,不知是不服气多一些还是羞耻多一点,转身磕磕绊绊地说:“你很厉害,是我输了,以后江湖再见。”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时向台下各种崇拜、夸耀自己的人,尤其是小孩子们,挥了挥手。而后立刻喜悦万分地去领了五两银子,扭头便拉着一脸笑意的黎元淮准备走。
      刚走两步,她听见有一人唤她。
      “秦时小姐,请止步!”她转头一看,从旁边的一条暗暗的巷弄中缓缓走出一老者,大约四五十岁,气质卓而不群,眼底有她自己看不穿的深邃与难懂。
      老者笑道:“小姐好功夫,你的轻功用得极佳,也极其会借力打力,看得出来你一定学过很多年的武功吧。”
      她略感困惑,不知为何他要这么问起,但出于对长者的礼貌还是稍点了点头,对曰:“是,小女师从宋白木先生,十五年间只习得了些许皮毛罢了。”她平时不甚自谦,但今天她看到了刚刚一直给自己使眼色的黎元淮。虽不明白他为何使眼色,但仍自谦几分以给自己留有一定余地。
      老者又淡淡一笑,“师从白木啊……你师父生前经常和我们提起你,他对你的确甚是喜爱,”说着,他伸出一只手,“那我也算你半个师伯了。”
      秦时立刻大笑,向前进了两步伸出手作势要与他握手,“嗐!这不是大水冲了龙……”
      二人之手即将握到之时,黎元淮拦住了她,对老者说:“伯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他拉起秦时的手便往外走。
      “慢着。”老者的声音忽地冷了下来,拍了拍手,周围便围上来了十几名武士。秦时一看形势不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看了看四周,后定睛一看这老者,看到了其腰上刻有“花”字的名令时才恍然。
      她啧了一声,向黎元淮靠了几步,一蹙眉,声音低了下来,“花弄影?”
      这老者大笑起来,撇了撇嘴。
      “可惜啊,你的反应……”他忽然在“应”字上拉了长音,重心放低,从腰间飞速取出双刀,向秦时刺去:
      “太慢了!”
      秦时瞬间瞳孔放大,立刻拉着黎元淮的手向后退去,对他喊着:“快跑!”
      她闪了两步,见周围各名武士不顾周围行人的注视与尖叫快速围了上来,立刻拉着黎元淮向旁边房顶上用力跃了上去并向城外的森林逃去。

      夕阳渐落,余晖斜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鸟鸣不息,鸿雁孤翔。
      两人狂奔向森林,身后则有着十余名武人的追杀
      ……
      花弄影,云破月的亲生哥哥。也是宋白木的生死之敌。因而,花弄影便将与宋白木有关的人杀了个遍。从他的妻儿、好友,再到门下弟子,但凡与他有所关联,花云兄弟便会追杀之,以致于算上秦时,如今宋白木的门徒活着的不过仅有寥寥三人……
      残阳已落,盈凸月隐现,紫云渐散,白光倾泻。
      她带着他,疾走跃越,轻灵似箭,化幻成风,披星卷叶不沾尘。
      又跑了约一炷香时间,他们略略甩开了花弄影一行人约一里之地。可是黎元淮虽然身体素质向来健好,但再怎么说也终究未习过武功——纵使大部分力是秦时出的,但他的体力终究还是近乎透支了。
      秦时也渐渐察觉到了异样。停了下来,问他:“是不是跑不动了?”
      他剧烈地喘气,点了点头。
      秦时竖起耳朵听了听,感受到花弄影一行人也马上追上来了,便带着黎元淮往旁边的树上一跃,站稳后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甩开他们,不要走动,甩开他们后我自会回头找你。”
      黎元淮允,道:“那你小心。”他心里清楚现在决然不是上演什么“不!要死一起死”的苦情戏码,秦时带着自己只会徒劳降低她的速度——自己躲起来让秦时去甩开他们无疑是两全之策。
      果然,秦时故意扬起了更大的沙尘与黄叶,花弄影一行人也直接追了上去。
      待他们走远后,他才长吁一口气。轻轻下了树靠在树干侧,坐了下去。他心中乱如麻,甚是担心秦时的情况。毕竟虽然她速度快,但万一崴了脚或者闪了腰……
      大约又等待了一个多时辰,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接近正圆,且马上升到中天了。
      马上满月了,快要午夜了。他心想。
      又待了半柱香的时间,看见了不远处笑着向自己走来的秦时,他笑颜,开口唤道:“秦……”
      而此刻,
      满月,现!

      月光忽地由黄白转红,再瞬地转回一种令人发寒的死白色,所有围绕着的云层于顷刻之间消弥。周围的温度朔然骤降,引方圆千里的生灵胆颤,黑雾仿佛于一刻之间弥漫满了整片森林,空气也如同静止了一般令人窒息……
      也是此瞬!满月向地面发出了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束将地上的黎元淮包围、冲击。这道白光没有实体,只是如渊涡一般将一切狠狠吞噬,其仿佛很伸出了无数双死亡之手将黎元淮周身的一切照亮,并向四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冷气。
      秦时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她的眼睛于顷刻间除了一片剧烈而极致的白什么也无法看到,并且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寒浪席卷着的寒冷,引得浑身刺痛如刀割。
      这道白光只持续了数十秒便褪去了。
      但她仍然失视、眼底仍只是一片花白。她踉跄地向前扑去,渐渐地恢复到能隐约看到黎元淮倒在地上的身影。她立刻冲上准备抱住他,而在触碰到他身子的一刹那,他身体所向外散发的寒气却又一次狠狠刺痛了她,使得她不受控地后退了半步。她无比震惊——他的身体怎会寒冷如此?!
      秦时只得褪去自己的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慢慢跪了下去、扶起他,看着面前已经失去意识、全身冰冷的黎元淮,泪滴不自控地掉了下去,哭着喊着他的名字。
      已是深秋,天色本就寒凉十分,而此刻她抱着寒气逼人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黎元淮,充满了寒意的心竟也随着这暮秋之凉意愈发得痛了起来。
      整哭了没会儿,还不等自己理清思绪,她隐约听到自己前方有细响,抬头一看,有一位黑衣男子不知于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顿时警惕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把腰间佩刀,努力抑住哭腔,“你是何人?”
      男子一脸凝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黎元淮,沉默了片刻,曰:“不用紧张,我名漠泠,叫我漠疏即可。”他向前走了几步,一挥手,不知做了什么,秦时立马觉得自己失去了力气。她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只听见这男子说了句:“我带你们回......”便毫无意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洞庭木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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