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头白鸳鸯失伴飞（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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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总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一旦深陷其中，便如同沦入囹圄，是一个人生生世世挣脱不掉的海角天涯......
暮光乍起，浓雾骤生，黑云压境，寒意直冲胸臆。
上弦月，现!
马蹄声夹杂着人的脚步声，并伴随着无尽而令人窒息的嘲哳。
“追！”
“追上他们，这是最后半个时辰了---”
“一定要快，否则太子殿下也会死……”
大地也在为这几声铿锵的“冲锋号”而抖颤。
又是一口鲜血，从慕容清川的口中喷出。
他在极速的疾走中猛地停止，身体不受控地跪扑在地，眉头皱成一团，面色惨白，一席蓝衣也早已被不止的血染得不堪。
漠泠也随着慕容清川的急止而转头迫切地俯下身，半搂着他，道：“清川！你？！……”
又是一声咳，以及喷在了漠泠白衣上的又一大口血打断了漠泠这句未说完的话。
他倒在了漠泠的怀里，“漠疏，冷……好冷……！”
漠泠更紧地抱住了他，感受着他愈发寒冷的体温。他冷得刺骨，那寒气更是快刺穿漠泠的心脏。
“对不起，对不起……”漠泠无力地垂下头，泪霎地涌出
“清川，对不起”，他除了对不起，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想说。
阵阵马蹄声仿佛是瞬间，便涌入了漠泠耳中，他抬头一看，黑压压一片军骑已将他二人包围。
片刻后，从队伍中缓缓走出一个男子，神色严肃。
这男子以极为温和的语气说道，“漠疏，看着他如今倒在你怀里的感觉如何？”
语气虽平静温和，但却露出了极致的杀气。
“你这是何苦呢？”男子又道，并向二人移迈了两步，指着慕容清川，忽的抬高了音量，“难道你这般执著就会有好结果了吗？！”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等到一炷香之后，他还不是会消散？！”
漠泠也抬头看了一眼月，嗯，确实马上就满月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说了多少遍了，‘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想以清川的命换你们太子的命，别妄想了。”但说罢他就垂下眸子，语气忧伤了千万倍，“更何况，满月还没到来，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他不会消散？”男子打断了他。
漠泠没有说话。
男子放声大笑：
“笑话！哈哈哈哈，真是荒谬至极！”他又向前挪了几步，“别再自欺欺人了，乖乖把他交出来，你和我们太子都能活……要是你仍执迷不悟的话……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说罢，周围的各路高手都各自向前一步，作战斗状。
漠泠看着昏过去的慕容清川，将其轻轻他放在地上:“隋落，我说了太多次了。杀不死我的话，任何人都休想染指他一分！”
隋落神色大变，青筋暴起，一声咒喝：“给我上！给我抢人！！！”
瞬间，周身所有武士向着漠泠而来，而他也迅速起身，从腰侧拔出自己的白虹剑，将慕容清川护在身下开始以一敌众。
这批武士明显是有备而来，其中一拨人负责向漠泠发起进攻，另一小拨人则是强抢着慕容清川。
而奈何漠泠实力太过强劲，在如此以一敌众的局面里都毫未落入下风，他只是略微感到些许的分身乏术，但仍然左斩右扫地将攻击他的武士一一击退，而且把各个硬抢慕容清川的人也该杀的杀该斩的斩了：
谁也别想把他从我手里抢去。漠泠咬了咬牙，他现在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
隋落原本在原地看着，但一见这情况，发现各大武士根本难以近他的身，又抬头看了一眼即将圆满的太阴，眉重重蹙了蹙。
没时间了。
接着便从袖口掏出一柄灰黑色的小箭倒握在手中，只见他阴阴一笑，
“师父，你教我的这一招，我毕生难忘。”他右手从后往上用力一挥，这柄小箭便极速朝着正在不远处的漠泠飞去，“那就看这次你能不能躲得过了。”
漠泠正在与各名武士交战，忽地用余光瞥见似乎有一枚闪着银光的什么朝自己脑袋飞了过来。他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用右手握着的长剑抵挡。也就是此时，有一位武士也快速地反应过来了漠泠的空挡，趁势一刀就往他的腰间捅去。
“乒！”
是一声令人发颤的金属碰撞后发出的寒响。
漠泠挡住了这暗器的偷袭。
但，这武士的弯刀也直直地捅入了漠泠的侧小腹。
漠泠只是感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但也来不及反应，四周的武士又向自己扑了过来。
虽然这一刀不至于太过于影响自己，但再怎么说也是间接因为隋落的暗器偷袭以至于自己分心才导致的。他微怒，一脚蹬开了面前的几位武士，而后将右手的长剑一挥，斩退了几人，再立马低下头用左手将慕容清川提了起来并带着他向后退了十几步，与众人略略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刚刚这名武士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被自己捅了一刀的漠泠居然还能行动自如，便站在原地没有动。众武士此时其实也是伤的伤死的死，能站起来的不过只有寥寥四人，于是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上前去追击漠泠。
而漠泠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也不动了的众人以及隋落，喘了口气，也抬头看了眼这真的即将要满了的月，再低头看了看怀里晕过去的慕容清川，眼底如水般的悲伤更是止不住地向外淌:
“我不懂你们在执着什么，你们肯定是从我手里抢不走他的，”他对着隋落开了口，而隋落一愣，他看到了漠泠从眼里滑下去的几行泪。
他眼里突然红得可怕，咬着牙冲着漠泠吼着：
“漠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是你拼尽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他凭什么能得到你漠泠的爱？”
“隋......我......”漠泠艰难的开了口，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不知怎的就是开不了口，他知道不管是清川还是隋落，他谁都对不起。他自己一辈子做错了太多事，选错了太多条路。眼前这两个男人和自己的牵扯与纠缠，以及他自己如今带着慕容清川的苦苦坚持和隋落的苦苦追寻，让他这般憔悴与心力交瘁，大概都是自己自找的吧......
隋落伸出右手向腰侧摸出了漠泠曾经送自己的那把凤雲剑，向漠泠冲去，“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终究还是来了啊。漠泠看着眼前向自己直直冲来的隋落与其手里的剑，再用余光看了眼慕容清川，心里痛作一团:
大概，就这样了吧。可以结束了吧。
他抬起头，放下了右手的剑，闭上了眼，静静等着隋落刺穿自己。
可等了良久，他除了一阵剑风以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缓缓睁眼，他看见隋落的剑就这样直直地抵着自己的鼻尖停着；他看见他拿着剑的手颤抖的厉害；他也看见他看着自己的脸上已然淌满泪水；他仿佛又看见多少年前那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轻轻牵着自己的手对自己撒娇道“师父，我可以休息一会儿嘛？好累啊......”；他更看见这柄凤雲剑被细心呵护得没有半点锈迹，仿若那年自己将其赠予隋落一般干净而纯洁......
“为什么，”隋落抽泣着，手一脱力，剑从手心滑了出去，“我为什么还是舍不得杀了你，明明你......明明你这么该死！？”
漠泠待在原地，看着他已经覆了满眼的悲伤的阴翳，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隋......”
隋落张口打断了漠泠，轻轻说了句，“算了，你走吧，”他指了指慕容清川，“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后方有一武士指着慕容清川大喊着：
“你们看啊！......你们看他的腿......”
众人刚刚注意力都不在他的身上，听这人一说才定睛一看，发现他的整片小腿都已经开始褪去、如荧光般消散，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消散状态也开始向整个身体上部开始蔓延......
漠泠瞳孔骤然收缩，俯身紧紧抱住了慕容清川，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而且他更明显的感受到了其体温已经更低了，现在已经冰冷到让自己感到了无比的刺痛。
几乎是同时，慕容清川一口血咳了出来，直直地咳到了漠泠的脸上。
他手臂收缩，不知所措地问着：“你，你怎么了！？”
慕容清川已经没有痛感，静静地躺在漠泠的腿上，只是感到由内而外的酷寒，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说出来没有什么用，反而只会让自己的眼前人徒徒增加悲伤罢了。他用尽全力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漠泠的脸，他身为祭月之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间唯余分毫。
他强忍着泪水，
“漠疏，”
月光笼罩大地，皎洁无比，却也凄冷无比。在月的手里，好像一切不过都逃不过注定的分道扬镳和轮回里的生离死别罢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已经消散地只剩腰部位以上了，视觉和听觉也已然退损，意识更是渐渐模糊。他隐约听到漠泠说了什么，可是他听不清，他更看不清漠泠的脸——
他现在肯定哭得很难过吧。慕容清川心里又痛了一分。
他想，
这大概就是所谓“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了吧。
也不知道我死后他会不会想我。
但是一定要想我啊。不许忘了我。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断断续续的语句也在口中闪烁。
漠泠俯下身听着眼前人最后的话语，他努力听着但是却什么也听不清。他想紧紧握住他的手但是他的手却在自己的手心里渐渐消散成一团团冰冷的萤光，怎么抓也抓不住......
忽然他听见慕容清川清清楚楚的说了一句:
“我要你，”
“直到死，”
“都不准，”
“忘了我。”
慕容清川轻轻地慢慢地说完这一句之后，漠泠努力想抱住他，但是他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越来越捉不住他，就差最后一点慕容清川就要整个退散尽了的时刻，漠泠几乎是喊了出来：
“忘不掉的！”
此刻，满月，现！
就是一刹，慕容清川最后一点点微弱的荧光也随着月光的铺照而散尽了。
漠泠能感受到的，也只剩下他留给自己指尖的那最后一点点微弱而冰凉的余寒......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此时，地上所有的落花随着不知何时袭来的晚风而卷起、飘荡，飘啊飘啊飘到了好远好远的天上。漠泠想伸手握住其中的一片，但他伸出手，那片紫粉色的花瓣却戏弄般的向旁边拐了去——漠泠连这落花都没有抓住。
漠泠心里最后一片微弱的、幸存的微光仿佛就此被消灭了。他垂下头，一言不发。就像一个风烛残年在雪地里冻死了的老者，
只留下了一具空壳。
月光照彻大地，砸了行人一身。这月光重的行人都抬不起头、更直不起身。
隋落定在原地，看着眼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仿若一个活死人一般的漠泠，自己的眼泪也不知何时落了一地。
他听见身后有人抽泣着告诉自己“太子殿下也因为没有祭月之人的献祭而消散了。”
他又听见了众人的嘲哳和隐隐约约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悲号，他心如死灰——他知道漠泠日后就算活着也会活得痛苦莫及，他更知道自己如果活着的话也不会再有任何期盼和追随了......
想着想着他忽地看见眼前的漠泠麻木而缓缓地用右手举起了地上的凤雲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向右边划去......
隋落大惊，吼了一声：“漠泠！”
随之他立马用上了这辈子从未如此快过的速度抬起手一掌把漠泠手中的剑打掉了。
“你疯了吗！”他看着漠泠脖子上刚刚划出来的这道不算太深不算太长的血痕——如果不是自己刚刚反应快，估计漠泠现在已经死了。
漠泠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只是全身颤抖不止，眼底还是收不住的怅惘和悲痛，甚至比之前的程度更深了许多。
如果说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前，漠泠眼里的悲伤如同迢迢春水般向东流淌不止；那么现在他眼底的悲痛就好比月光似的生生不息、由千万里之外向一切照射，灼烧、撕毁着万物，仿佛要把大地都穿破一个无底的洞。
隋落的难过又重了一个层次——大概，漠泠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慕容清川了吧。
“我好好奇，我真的好好奇啊，”隋落突然大笑了起来，俯下身捡起了地上这柄漠泠曾送给自己的凤雲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之上，向后退了几步，一颗眼泪又掉了出来：
“我死的时候，你会不会也这么难过呢？”
漠泠瞳孔又是一缩，伸出手向隋落拦去，“不要！”
隋落笑了一笑：
“我可不准你死......我那么恨你......”
“我要你一辈子活在愧疚、痛苦和对我们二人的追忆里......”
他说罢，便双手握剑用力向侧边刎去，应声倒地。
隋落，亡。
这大概就是对漠泠的，最残酷、最长久、最凌厉的:
惩罚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倒，
此外不堪行。
......
那晚风急急吹过，可叶落无痕
眼前人双双离去，可悲伤无声
漠泠看着一切就这样地发生在自己眼前。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一个个生命在自己指尖如江水般逝去。
对不起。
他欲语还休。
现在不管是对慕容清川说还是对隋落说这句话，都为时已晚。
“对不起。”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这句毫无作用的语句。
他捡起地上的凤雲剑和刚刚在打斗中掉落的慕容清川的玉佩，转身离开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儿。
但是他大概不会去死吧。武士中有一人这般想来——他大概真的一辈子都只能背负着无尽的悲愁和难解的相思活下去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渐渐快落了下去，倾洒在漠泠所进入的深林中，可它的光芒已经不如满月那般绚烂热烈，早已照不亮这整一片林了。
斜月藏海雾，潇湘无限路。不知谁人归，摇情满江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必然只得落得一身苦果。
千千万万个轮回里这一个又一个惩罚与恶咒，又有谁人能得以逃脱？
到头来食尽一杯晚风清浊、一碗月色凉薄。
只留下一名背负着两份悲愁的红尘过客在时间的洪流里挣扎。
他，不过也是一届凡人，但他指尖承载着的痛苦与落寞，也许早已经可以淹没月色了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头白鸳鸯失伴飞（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