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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篇·默守(一) 回忆篇·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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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靡凋,一世落。
“哎哎哎,您说的对您说的对,那这孩子就给你们了,那....您看....这......”何府门口一个衣衫褴褛佝偻背的男人脸上陪着笑,来回摩挲着手指。
“行了,三十两银子不少了。这也就是夫人看这孩子机灵,大方给的。你别不识抬举,这要放在别人家,哪有这些呀。行了行了快走吧。”说话的正是何府管家,赵前。
男人来回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用力踢了一脚身边约莫六尺高的男孩,“小兔崽子近了府门就好好听话,我这是送你来享福了,你别不识好歹。”
说罢男人转身就走了,“才卖了三十两,白养你十几年。”
男孩被赵前领进府内,“叫什么。”
“虎佳。”男孩没有一丝胆怯。反正在哪里都一个样,吃不饱睡不暖天天挨打干活,他都习惯了。
但四年前满十岁那天,他都想起来了。他在这种阴暗的日子中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小木头还在哪里等着他,他要快一点,努力快那么一点。
“虎佳太啰嗦了,以后你就叫‘虎子’。”赵前把他领进下人们的后房。
虽说是夫人要的这孩子,但不过是街上路过顺口提醒了她一句“你钱包被偷了”。
大夫人看他机灵又可怜,才多了那么一嘴,根本没必要因为一个下人去打扰夫人。
赵前:“这是两套换洗衣服,以后机灵着儿点。不该说的不该问的不该看的,都长着脑子。”
虎佳低着头:“是。”
日子反反复复,思念切切在心。
十年时间过去了,虎佳还是没有感受到木以所说的心底震颤。
“我的小木头呀,你在哪呢......”虎佳蹲在路边,低着头抠掉鞋上的泥巴。
十年了,他还是那个最卑微的下人。他每天都在期盼木以的到来,但每天也都在担心他的到来。
“今生的我只是一个身份最低贱的奴隶,怎会带给你幸福......我宁愿默默守你一辈子也不愿你看到我这副样子。如果来生依旧如此,那我便继续守着你。”
嗡————
虎佳的心底像被揪了一下,猛地一颤。他恍然抬头,院门口路过了一个穿着白素长衫的清瘦男子,怀里抱着一摞书。
划过的长衫下摆留在了虎佳的脑海中,他甚至都不需要第二次震颤来证明,他十分肯定这就是他等了一世的人。
虎佳跑到院外,望着眼前人的背影,素衫被风吹起的朦胧感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哎,虎子正找你呢,快过来搭把手。”是六子,和虎佳一起干活的下人。
虎佳:“怎么了。”
六子:“府里小世子今天开始请私塾先生,之前找人打得书桌太高了。这不新桌子刚送来,得赶紧给世子送过去。你正好在这,搭把手,我就不去找别人了。”
虎佳:“行,走。”
六子:“得快点了,听说先生都去了。”
虎佳想起刚才木以怀中抱着书,倏地意识到,他可能就是六子口中说的世子的私塾先生。
虎佳心中默想,“木以,我等到了你,但...我不敢与你相认......”
今日世子入学,大少爷特宴请亲朋一起庆祝。虎佳和下人们从上午开始,前脚忙完后脚忙,膳房堂前库房来来回回几乎跑了一整天。但一想到木以,虎佳便感受到了一份安心,彷佛他的小木头还在庭院里托腮等着他,等他出征回来手里拎着的糖糕和那个温暖的怀抱。
隔天,何府除日常打扫外,没什么大事。虎佳这一天还算清闲。
他从地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院外。他忍不住了,他无法忍受木以就在自己眼前但却感觉那么虚无。
虎佳迈开了步子向府内私塾走去。
一路上,他的心狂跳不已。他告诉自己,“万不可贸然出现在木以面前,可以偷偷看他一眼。一定不要让木以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当他逐渐靠近私塾的时候,嗡————
虎佳用力攥住心底的位置,确实疼,但疼得那么幸福。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独自感受着这份遗世的美好。
木以从小到大的样子彷佛历历在目,他倒在觉辛怀中时的模样虽已过去,但那种可怕的感觉还是包裹了虎佳。
他缓缓向前走去,不多时来到了私塾墙外。
虎佳背倚在院墙上,他以年过二十,从外形就可看出他的健壮挺拔。整日做苦工也没磨灭他依旧俊朗的脸旁。
他克制着自己探头的冲动,他听着屋中人清澈细软的声音,“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这句话告诉我们......”
虎佳酸红了眼眶,他攥紧拳头作势砸墙。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他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份珍贵的再见。
哐————
“好你个贱人,前院后院都找你好几圈了,原来是跑这偷懒来了。你看我今天不把你腿踹瘸了。”哐哐哐——“我让你瞎跑”哐哐哐——“我让你偷懒不干活”哐哐哐——“我让你跑,让你跑,我看你还能跑哪去”......这是何府近两年新来的总管,万奇。
自如府之日便看虎佳不顺眼,处处找其麻烦。如今虎佳被他逮住,是几分祸患很难猜测。
叮铃铃铃——————
正好这时堂内打铃了,世子今天的课业结束了。
木以方才在屋中便听到了院里的喧闹声。
走出一看,一平头男子正在用力踹向地上的人,肚子、大腿、后背、胳膊上全都是土。而地上人只是护住自己的头任其胡乱踢。
木以赶忙上去扯住万奇,神色鄙夷,“先生这是做何?”
万奇住了脚,不屑地撇着这个书生,“关你什么事,我管教下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世子私塾先生你管得着我吗。”
虎佳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身体蜷缩,紧紧将脑袋埋在怀中。但他的心跳声骗不了自己,咚—咚—咚—咚——。
他不敢松开手,不敢看木以。
“先生您可能不知,夫人特嘱咐过在下,如若上课时间有人打扰,是可以向她报告的,她定严惩。”木以说着视线看向地上狼狈的虎佳,转回对上万奇,“先生您觉得呢。”
“晦气,一个被卖来的下人奴隶还做着上学的白日梦,呸。”万奇tui了一口虎佳转身走了。
木以蹲下身,素白的衣衫下摆随意散落在地上。
他轻轻拍了拍虎佳的背,“没事了,那人已经走了。你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我和叔父学过医术,你信我。”
虎佳还是死死抱住脑袋,拼命蜷缩。
木以觉得他许是被吓到了,上下捋着他的背安慰道,“没事的,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可以看看你的伤势。”
虎佳心里明白,“我知道,你是最温柔的人,是对我最好的人,怎可能是坏人?但此刻的我,配不上你的好。”他还是保持着刚才的样子。
木以慢慢把手覆在他的双臂上,轻轻用力分掰开他的胳膊,他怕扯疼了这个可怜的家伙。
慢慢地,虎佳的双臂被放下,他的腿也随之放平。虎佳干净俊朗的脸庞出现在了木以的眼中。
木以伸出自己的手,“你好呀,我叫佟辛,是世子的私塾先生。”
虎佳欲伸出自己的手,但他看到面前的手白皙修长,而自己的手却沾满尘土尽是粗糙,配不上。他收回隐隐伸出的右手,左手撑地直起身来。
虎佳一咬牙,转过自己视线,对向了那双久违的眼睛。还是如前世那般,那般清透漂亮。
佟辛盯着眼前人,有一股无法表达的感觉溢出胸膛。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可能是心底那个位置有点酸涩又有点松缓。
他开口:“你想读书识字吗,你如果想的话,我可—”
“不,不不不,不不不。”虎佳慌忙起身,手脚凌乱地向院门晃去。
佟辛一把抓住虎佳的胳膊,“哎先生留步,我见先生有几分相熟的感觉,是—”
“不是你认错人了。”虎佳打断,匆忙否绝了他。
他拿掉佟辛的胳膊,继续向门口踉跄。
佟辛看着眼前人直不起的上半身和颤巍巍的双腿,赶忙跑过去把他放在自己的肩上,“先生,我觉得您伤的可能有些严重,您随我回家吧,家中只有我自己。我看你身子骨健壮不像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刚才为何不自保呢。保不齐刚才那人以后是否还会为难您,我去跟夫人求个情,实在不行我花银子把你赎出来。”
“不可。”虎佳坚决,后声音渐渐消弱,似有无奈,“不值得。”
“你怎知不值得,我就见和先生有几分投缘。再者说,家中多一人便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闲来无事时先生可以教我几招防身的功夫,最近总听说有山匪下山打劫,你不像不会武功的样子。先生应也是豪爽之人,不必觉得别扭。”
木以说罢拖着虎佳来到大夫人的庭院。大夫人一见人已成了这个样子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佟先生谢谢你,愿意收留我这个卑微的奴隶。”出了何府,虎佳呼出一口气。
十多年了,没想到噩梦的开始竟以这般真实地梦境收尾。
“先生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什么卑微,什么奴隶,你现在只是境况所迫。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以后风光了就专门去某些小人面前晃。我就瞧不起那些欺软怕硬的人。先生以后若再说这种话就罚你一直给我做饭洗碗打扫卫生。”佟辛一边呼哧呼哧扛着虎佳走,一边还要看似凶狠地教训他。
虎佳侧过脸,偏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近一头的俊美少年郎。
这真是他的小木头,是他那个傻乎乎的小木头,“好。”
他愿意,他愿意一辈子都给这个小木头做他最喜欢的点心,他愿意一辈子看着他、照顾他、保护他,看他笑、看他闹。
但此刻他依旧明白,现在是万不能动用法术恢复木以记忆的。因为他还没有能力做到护他周全。
再等等吧,反正他的小木头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