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先生会不高兴的。
听了管家这句话,颂音心中厌烦,将手中的妇女杂志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将自己如看管犯人般囚禁于此,不许吃冷饮冰,不许长坐长睡,除去按时按量的白水药汤,就连吃饭散步都要掐着时间来。
倘若一日未按他定下的作息表活动,他就要兴师动众请来一屋子大夫排着队给她检查。
“太太?”管家又陪笑催了一遍。
先生老来得子,难免仔细太过,又是呼风唤雨惯了的人,自然事事都想辖制一二。
太太年纪小,不爱约束,倘不照他的规矩来,他不好发火,只能迁怒于下人。
最近几天,家里都解雇好几批带伤的厨娘和侍女了。
再这么下去,即便薪资给得再多,允城里哪还有人敢来曾公馆做工。
颂音瞧着他一把年纪,却对自己这个年纪足以做他女儿的人伏低做小,也有点不落忍。
她抬手:“给我吧。”
管家喜出望外,亲自捧了药碗毕恭毕敬递上。
药汤的苦味直冲天灵盖,颂音屏息咽下,蹙眉。
管家接了碗,带人悄悄退下。
颂音往后靠倒,肩头披肩滑落,也懒得管。
三天了,她望着杂志封面的日期,不由出神。
这三天,已足够她看清曾成然的心思。
他或许并不真心爱护和尊重她这个妻子,但他对她肚中的孩子却是重视得很。
也对,他家大业大,三十好几的人,膝下依然空虚,面上不显,心里怕也是愁的。
眼下的情况,跟他提离婚,他绝对不会同意。
但,如果她用这个孩子做筹码,或许他会松口?
不,不,不,颂音掐着手指让自己清醒。
这孩子投生在她肚里已很可怜了,她又怎能在祂未出世时就算计祂。
若孩子出世,祂日后要如何称呼江华韵?姥姥?抑或,小妈?
呕——
颂音抬指掩住嘴唇。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要哕出来。
绝不,绝不叫祂出生!
颂音从沙发中坐起来,一路奔到卫生间,俯下身子伏在马桶边,伸出舌头,抬指竭力按压住舌根。
反胃的感觉从体内涌出来。
她感到鼻腔一阵酸楚,须臾,刚饮下的药汤就被她吐进了马桶中。
待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她才无力地撑着胳膊站起来。
一回头,冷不丁对上曾成然含笑的眼。
颂音心中一凛,不知他看去多少,有没有看出她故意将药都吐了?
她有身孕,曾成然听过德国医生和老中医的混合建议,回来就叫人把她那些化妆品都扔了。
这几日,她一直素面朝天。
面孔白皙,眉眼漆黑,倒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曾成然见她转身,两眼圆睁,似受了惊吓,就先开口道:“怎么?还是吐么?喝了药也吐?”
颂音闻言,心中不安方退散。
多日来的安胎药都被她以此法“排”出了体外,被问起,她就说孕吐。
想来他并没看见她用手指压着舌根逼自己吐药的场景。
她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悠悠漱过口,才拍着脸说:“且有的吐呢,大夫和医生不都说前三个月这样都很正常么?”
曾成然走进来,取了柜台后的毛巾替颂音擦手擦脸。
“辛苦太太。”他说。
语气却是轻快的。
颂音仰头,望着他舒展的面容,想男人真是心大,也真做得出。
他以为一字不提,这事就算完了么?
她没吭声,只推开他的手,自己接了毛巾擦脸:“我来,你力气太大,皮都给你搓掉了。”
曾成然见她颊边果然有处红印,忙高举双手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
看娇妻轻轻柔柔拭面,他还是笑。
“阿音,”他忽然道,“明儿我想在家宴几位朋友,你若嫌烦,我就叫人另安排场地。”
颂音的动作慢下来。
在曾公馆开宴,这倒是头一遭。
他以前请客,何曾跟她知会过?想来这宴,还要跟她有点关系呢。
如此想着,颂音就道:“你要请人就请,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样巴巴跟我说一声,好似我事事管着你一样。”
“你是我太太,事事都管着我,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曾成然被她呛了一句,哑然失笑,“说正经的,前儿在医院,我去接你的时候,被个姓魏的少年当作歹人,不由分说,上来就跟我手下人打了一架。后来误会解开,我才知人家是送你就医的热心少年,还替你垫付了医药费,昨儿那魏姓少年还托人来打听你的情况。我想着当时不知他身份,见他上来就怒气冲冲,以为是哪来的无赖混混,便叫人打得狠了些,心中愧疚。明天是初四,我没什么事,正好请他来家里,正式认识一番,我也跟人道个歉再道个谢,你说如何?”
颂音听他说魏贺龙被打,心惊肉跳不已。
那个口无遮拦满足胡说八道的疯子,终究是挨了打。
颂音暗暗叹息,到最后,她除了说好,也无话可说了。
她的确想再见魏贺龙一面,曾成然说得对,她至少得正式跟他道声谢。
魏贺龙之前说自己小有薄产,大抵是年轻人撑面子夸下的海口,看他的言谈举止就不像是家境优渥的出身。
曾成然既然揽下道歉的差事,那就让他掏腰包好好赔偿魏贺龙吧。
曾成然冷眼看着镜中的她强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眉间渐渐笼起厉色。
*
翌日,颂音睡到上午十点醒来,听到外面汽笛声声响不停。
她推开身上柔软的鸭绒被子,赤脚踩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走至窗边,撩开纱帘,果然看到公馆门口的黑色铁质雕花大门敞开,一列列汽车和黄包车载着穿红着绿的女客与男客驶入曾公馆。
竟然不是小宴,而是请了这么多客人?
曾成然昨日说只是宴请几位朋友,几位朋友,用得着这么大排场?
她没有参与过什么社交活动,但自嫁过来,也是天天读报的,见过报纸上报道的各种晚宴聚会,楼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比报纸上拍摄的照片还要夸张。
若非正式赴宴,平日里谁无事会装扮得脖子沉沉、腰背僵直?
颂音放下纱帘,按按眼角,转了个身,看着床头橘色台灯灯罩上的碎珠流苏,蓦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是不是曾成然故意的?
他想给魏贺龙一个下马威?
否则,小宴和盛宴,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他是老江湖,看穿魏贺龙的出身并非难事。
可是,为什么呀?
他既然看出魏贺龙出身不高,又何必故意整这么一出?
是觉得小门小户的出身,进了这种富丽堂皇的地方就要晕头转向、手足无措么?
她当初刚搬进曾公馆,每每闹了笑话,曾成然只知站在一旁插兜笑,等她急得满头大汗、几欲哭出来了,他才会慢悠悠走过来解围。
颂音木着脸脱下睡袍,摁亮房间电灯开关。
自知道她有孕,曾成然就听从洋人医生的建议和她分房睡了。
卧房内那座催命似骇人的西洋钟也被搬了出去。
替代物是各色绿植花卉和墙上挂的安琪儿画像。
曾成然说希望他们的孩子能跟画上的安琪儿一样。
安琪儿是什么,颂音不懂,只是她看着画像上顶着金色卷发和碧蓝眼珠的双翅小童,觉得曾成然疯了。
他是什么品种他不清楚么?
就算他比世间大多数人都活得像神仙,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如何能神通广大到生出西洋娃娃来?
颂音走进浴室,放了水洗澡。
泡在热水中,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悠扬乐曲,她晃了神。
这样一日混作一日的生活,还能过多久?
孩子如今尚未显怀,据中西几位大夫的话来讲,头三个月是很凶险的,尤其她还有贫血的毛病,若想保住孩子,须得付出千万分的小心。
曾成然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奈何颂音完全不在意,甚至蠢蠢欲动地盘算着流掉孩子。
不是她狠心,实在是这个孩子到现在为止,和她的联系还只是每日例循公事一般的保胎药和恶心孕吐。
这样遭罪的经历让她根本无法对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孩子产生任何爱意。
更不要说,孩子的生父是她现今厌恶至极的人。
从浴室出来,颂音一面擦着湿发,一面拎起床头的电话机拨弄几下,冲那面道:“客人都进门了,怎么不来叫醒我?”
接电话的女仆支支吾吾答不出,后来才小声道:“回太太,是何太太不让叫的,她跟先生说,您是双身子,正是嗜睡疲累的时候,多养养才好。”
“何太太?”颂音放下毛巾,皱眉,“哪个何太太?”
女仆自然答道:“当然是太太您的母亲啦,本来我们要跟着管家叫老太太,何太太不让,说把她叫老了,就让我们都叫她何太太。”
颂音眼皮狠狠一跳,发梢的水珠顺着睡袍领子钻进皮肤,冷得她浑身发抖。
江华韵……居然敢明目张胆地登堂入室了。
“太太,您要用早饭吗?”女仆听不见回音,等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先生说,用了早饭才好喝药呢。”
颂音攥紧听筒,咬牙按捺下浑身的冷意。
“用,”她听见自己格外冷静的声音,“送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