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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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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音脑袋嗡地一声响,心中惴惴不安。
她怎么把这位爷给忘了!
“哎,人呢!”魏贺龙的声音在外面开始有咆哮的趋势,“老子就出去半个钟头,你们医院就是这么照顾病人的?外面冰天雪地的,她挺着个大肚子,要是出事了,你担得起责任嘛?”
紧接着是护士怯生生的回应:“先生,那位太太只是去卫生间了。”
门外陡然静下来。
隔着门板,颂音都觉出了尴尬。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正巧撞上魏贺龙举着手中网兜怔怔看过来的呆样。
颂音没忍住,捂着嘴噗嗤笑了:“冰天雪地的,魏先生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她立在门后,乌发盘起,整张脸都露出来,长眉浓秀,眼睫漆黑,沾了水的肌肤莹洁如玉,就连身上宽松的病号服都被她穿出种别样的清丽雅致。
魏贺龙的嚣张气焰刹那间就短了下来。他把网兜放在桌上,指着网兜中一堆黄橙橙的圆物和身后衣着整洁、神情局促的妇人道:“我刚出去给你买了点柑橘,广西的上等柑橘,一摘下来就送上火车运来允城,新鲜得很——还有她,陈妈,是这间医院里特别有名气的看护妇,照顾孕妇最有一套,你那个贫血的毛病,她打了包票的,不出半个月,一准儿给你养好。”
颂音静静听着,心里说不感激是不可能的。她和他毕竟要算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人,第一次见面,甭管他是为着什么缘由,肯如此费心费力,着实是不容易。
不过,她已经麻烦他不少,也确实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着人家的好了。
否则,这人情就还不了了。
“魏先生,刚才我醒来头还有些晕,人也糊里糊涂的,很多事情都没跟您说清楚。”颂音扶着门走出来,“咱们素不相逢,你对我这样好,我真是受之有愧。不过,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根本用不着住院调理。眼下,我这就要收拾收拾出院了,您帮忙垫付的医药费,等出了医院,我再想法子凑给你,绝不赖账。”
“你要信不过,尽可以跟着我,我不会跑的。”
颂音理了理思绪,想自己那个手包,当初买的时候,百货公司的经理夸得天花乱坠,什么正宗的法国货,纯手工制作,皮扣上缀着的珍珠虽小,但个个价值不菲。
若果真如此,卖掉那只手包,她就能还上医药费了。
魏贺龙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以为此次上来,迎接他的会是个哭哭啼啼的美丽小媳妇。
小媳妇甫从家庭破裂的困境中脱身,正是伤心欲绝无依无靠的时候,他趁此良机献上坚实臂膀,再配以柔情攻之,不信她不“倒戈投降”。
结果谁曾想人家小媳妇居然很有主意,要离婚了都还镇定自若,仿若这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祸事。
他现在相信了,小媳妇说跟她男人没感情的话绝不是假的了。
夫妻俩感情若真和睦深厚,她能这样冷冷淡淡不哭不闹?
“谁要你的钱了?!”魏贺龙满心烦躁,“你这女人……”真不知好歹。
他想骂她两句,但对上她那双又冷又静的黑色眸子,就彻底无话可说了。
小媳妇傲归傲,长得是真没话说。那模样,那身段,任谁也看不出是结过婚的妇人。
颂音捡起叠放在床脚的旗袍、外套和手包,在魏贺龙的怒目注视下走进卫生间去换衣服。
片刻后,恢复整洁的颂音拎着手包走出来,鲜艳的口红润泽着她的菱唇和精神,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与先前着病号服的苍白模样大不相同。
“魏先生,走吧。”
魏贺龙高高大大,在她面前却不自觉矮下头。她说走,他便不吭声,跟在她后面走出病房。
叶威安捧着烤地瓜的纸袋坐在走廊长椅上吃得正香,冷不丁瞅着魏贺龙跟在穿白披肩红旗袍的女子身后,臊眉耷眼死气沉沉,在心里一咯噔,这是又咋了?
他把手中残余的地瓜扔进袋子,捻着手上的碎末站起来:“老三,刚从外面回来,你又上哪儿去?”
颂音听见人声,才注意到门口穿黑衣戴黑帽的男青年,她认出在饭店餐桌上,青年与银马甲是一伙的,就停下来,扭头对魏贺龙道:“魏先生,你跟这位先生大概有事要谈,我先在医院门口等你。”
医院走廊人不少,气味混杂,并不好闻。
颂音抬手捂住鼻子,小心避开行去匆匆的众人,慢慢往外挪。
身后,叶威安拽着魏贺龙,挤眉弄眼:“怎么回事?不是说雇了看护妇,要在医院养一阵儿么?”
魏贺龙怔怔看着那道苗条的细影子越走越远,烦得要死,见了叶威安鬼头鬼脑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养个屁!没看人都走了!”
叶威安捧着纸袋避开他的唾沫,心内一喜,立刻道:“那正好,赶紧回去吧,年底了,大哥那儿一堆事呢。”
他本来就不赞成魏贺龙追什么来历不明的女人。那女人长得是不错,穿得也体面,可孤身一人,神情恹恹,十有八.九是从哪家富商后院偷跑出来的妾室。
这样的女人,招惹了也不嫌晦气。
魏贺龙还有点不死心,他推着叶威安说:“你先回去替我跟大哥告个罪,说我有事耽搁了,等忙完这里,我自会回去。”
说完,他扣好衣扣,大步朝着颂音离开的方向追去,急得叶威安踹墙大骂:“一个女人就把你迷得找不着北了,没出息!”
*
这边颂音不管他们的争执,下楼到前台一问,她的医药费果然已经尽数结清。她冲玻璃窗口内的女士道声谢,记着金额走至门口,暗暗咂舌,原以为住饭店一晚三十就算贵的了,不想才在医院住不到四个钟头,一百多块就没了。
那位魏贺龙先生,倒真是豪气冲天的热心肠。
一百二十块,说掏就掏,真是……
颂音捏着医药费的单子,吐出口气,避着人踱到门口捡处角落站住。
她转着掌中皮质柔软的手包,暗暗叹息,希望它能卖个好价钱。
正想着,身旁门口垂着的灰色棉帘被人掀开,几个穿西装的壮汉齐步走进来,四面逡巡着,好似在寻人。
颂音傻呆呆立住,惊讶不已,这是哪家的保镖找人么?好大的排场。
还没等心中的惊异退散,在那堆黑衣西装壮汉身后,一个颂音最不想看见的男人迈步从门后转了出来。
男人穿深棕色长呢大衣,笔挺的黑色西装裤,锃亮的黑色皮靴,一进医院大厅,他摘下头上的黑帽,露出入鬓长眉和鹰隼似的锐利眼眸。
这是在外面,他脸上那常在曾公馆里带着的笑也不见了,眉心微皱,整个人冷森森的。
颂音喉咙一阵阵发紧,后背冒起冷汗,不多大功夫,内里的小衣都湿透黏在肌肤上了。
不要看到我。
请不要看到我。
拜托不要看到……
颂音挪着脚步往身上的盆栽后躲,就在这时,魏贺龙从楼梯口跑下来,借着身高优势抬眼一瞧,隔着人群,遥遥冲她喊:“小媳妇儿!”
他是年轻气盛的青年,喊起来也是中气十足。
曾成然和他那堆保镖的目光很快就被吸引了过来。
隔着眼前稀疏的青柏枝桠,颂音发誓她看见曾成然望着她,无声说了句:
“找到了。”
颂音的恐慌在读清他的唇语后到达顶峰。
她紧紧攥着手包,身后是墙,厅内和门口被曾成然的保镖团团围住,她这次,就是想跑都没得跑。
想通这点后,颂音不仅恐慌,还绝望。
剧烈的痉挛从腹部涌至四肢百骸,她空荡荡的脾胃和虚弱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这股重压,两眼一翻,人晕了过去。
*
曾公馆近两日从上到下都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因为初一那日主人夫妇从岳家回来,先生宣布完太太有孕的喜讯,给家里每个下人都封了五十块的红包。
这可比什么奖励都来得受人欢迎。
颂音披着柔软厚实的羊毛披肩,坐在烧得正旺的壁炉前,捧杯热牛奶发呆。
自回到曾公馆,曾成然待她温柔比从前更甚,而除夕夜发生的事,他却只口不提。
甚至于她消失的那一晚发生过什么,住在哪里,又是如何进的医院,他都不曾问过一句。
就是这样,颂音想,他越这样轻描淡写应对,她越觉得他可怕。
她后来细细回想过,那晚她的行踪,按理说是不该那么快被他掌握的。
出现在金平饭店,完全是黄包车夫闷头乱跑,误打误撞到了那个地方的缘故。
可即便如此,曾成然还是一晚不到就找到了她。
这是一个正经生意人该有的能力么?
他还总调侃自己:“我就只是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罢了。”
骗子。
管家指挥女仆给在壁炉前看杂志的太太端去果盘和药汤。
颂音闻了药味,嫌恶地偏头:“拿走,我不喝。”
这安胎药,一日三副,曾成然叫管家掐着点的送,比开饭都开得勤。
颂音早恶心够了。
管家陪笑:“太太不要说气话,您不喝,先生回来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