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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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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华韵来曾公馆赴宴做客,还不准人称她“老太太”,嫌把她叫老了。
颂音闻言无语至极,想笑都笑不出。
无滋无味地用过一餐饭,又被女仆盯着在房间慢步一刻钟,安胎的药汤就送上来了。
颂音仰脖将药喝下,女仆看着她做了吞咽的动作,这才收拾空碗离去。
听着下楼的脚步声远走,颂音赶忙起身到卫生间,依然是压着舌根逼吐。
曾公馆开宴,她这个女主人不被允许下去待客,却把岳母请来指挥坐镇。
曾成然,你真是好样的。
颂音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抬眸,镜中映出一个少女身影,面色白得好比浴室的瓷砖墙,眼珠倒黑,可又呆愣愣的没有神采。
她看着看着,胸际间不知为何忽而升起一团火。想他们在下面多么快活,而她年纪轻轻,却被锁在这屋里,成了个行尸走肉般的空壳子。
凭什么?
报父母恩?
那她牺牲自己嫁给大她一轮还多的老男人,还了父债,供养江华韵,早就足够了吧?
颂音厌烦地冲镜中死气沉沉的人一撇嘴,抬手将梳子掷到梳妆台上。
梳子冲上玻璃镜面,发出好大一声响。
门外等候听令的女仆朱姐闻声,打开门进来问:“太太,您没事吧?”
朱姐是曾成然最忠实的拥趸。
曾成然派朱姐监管颂音的饮食起居,她就铁面无私地按着曾成然制定的作息表执行,逼得颂音半点不得空闲。
在曾公馆里,颂音第一恨曾成然,第二恨的便是这位朱姐了。
颂音忍着气没吭声。朱姐迈步过来,捡起落在地上的银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太太,这个点您应该在听唱片,昨儿的钢琴曲您就听了一半,今儿该补上啦。”
颂音听了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指着窗外道:“楼下在热热闹闹地办聚会,这样吵,我如何静心去欣赏曲子?”
朱姐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太太会突然耍性子,她愣了愣,抬头看颂音两眼微红,似在伤心,也有点心软。
可先生嘱咐了,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务必要顺顺当当产下,为此,付出多少辛劳都在所不惜。主人都发话了,她做下人的,自然只有听的份儿。太太年纪小,不经事,孕期身上不舒服,闹点脾气也正常。
朱姐在这边想了一圈,重新将心冷硬起来。先生是对的,太太年纪太轻,玩心重,还不晓得孕初期的凶险,为了她日后不遭罪,我可不能随便心软。
“太太,”朱姐板起脸,“你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即便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腹中孩儿想一想?妇女杂志上写得清清楚楚,孕妇切忌情绪激动,您这边一激动,肚中的孩儿也会被影响。再者,您有贫血病,起那么猛,犯晕倒下去怎么办?您现在是双身子,跌一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狗屁为腹中孩儿想!颂音认为她在胡说八道,妇女杂志上明明讲,怀孕的头一两个月,孩子尚未成型,只是团模糊的血肉而已。
血肉会有情感么?血肉会感知到她现在的心情么?
可笑!
颂音懒得跟她拌嘴:“你出去,不要吵我,我现在头疼胸闷还恶心想吐。”
朱姐瞧她脸色苍白,瘦得两个肩膀凸出来,确实不如刚搬来那阵儿水灵,又想她一日无事要吐上五六次,就闭了嘴。不过走之前,朱姐到底还是在唱片机上把刻有钢琴曲的唱片播上了。
前几日落了雪,今儿难得是个晴天,日头融融的洒下金光。
公馆后面有个玻璃花房,冬日里也烧着炭维持温度,有专人负责,在里面种些稀奇古怪的花,以往曾成然从不叫人随便进去。不久之前,那些花被除去,玻璃花房才空了下来。
听动静,似乎布置一番也用来当作待客之所了,颂音抱着胳膊站在窗前,望着下面被花墙隔开的人影晃来晃去,咬了咬食指。
不知道魏贺龙来没来?这样的场合,他那样快言快语的人怕是呆不习惯吧?
屋里的钢琴曲还在响,颂音半点艺术熏陶没受到,只觉得吵。她走出来,摸到门口,见房门果然又被朱姐锁上了,就退后几步,在床边低头闷闷坐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扶着床栏站起来,打开衣柜,找身衣服换上,又摸双软缎鞋套上脚,收拾停当了,走到内室的落地双开门前,推开门,到外面露台边上趴着往下看。
房间在二楼,曾成然料定她绝没有胆量从露台上一跃而下,因此通往露台的门就没锁。
颂音肉眼看着,二层楼似乎并不怎么高,不过她要想下去还是不可能。
她攀着寒气逼人的石栏杆,探头探脑往下看,不想下面也有人在往上看。
是个穿军装的青年男子,正对着露台下方的是片四季青灌木丛,叶片上还留有积雪。此时男子单手插兜,靠着灌木,一面抽烟一面仰脖盯向露台。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地上的人抬手推推军帽的帽檐,搔搔后脑勺,率先开口道:“呀,还真叫老三说中了,你还当真被关起来啦?”
颂音听他口气熟络,有些疑惑,想她何时认识大兵了?再看,大兵穿着灰色的呢子军装,腰带马靴一应俱全,很有正规军士的派头。
如此,就更疑惑了。
那人看颂音两眼圆睁,玉脸板得平平的,分明是茫然不识的意思。他笑了,摘下帽子,往后薅薅头发,再将脸仰起:“如此,曾夫人总该记起我了。”
颂音望着他的脸,恍然:“你是……魏先生的朋友?”在金平饭店和医院走廊,她和他确有两面之缘。
叶威安笑:“你还记得老三,很好,那他总算是没白为你受罚。”颂音不解:“魏先生——他没来么?”
叶威安拍拍帽子,将帽子重新戴回头上,虽是晴天,冬日里的风还是很厉害的。
“你男人叫手下打得他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为此耽搁了他归队训练,又被我们司令罚了三十军棍。今儿赴宴,他本来说即便是爬也要爬来曾公馆见你,但被我们司令一脚踹回去了。”
他话里的信息太多,颂音来不及整理,只好抓重点问:“那么魏先生……是住院了么?”
叶威安没正面回答,只沉着脸盯向一无所知的颂音,正色道:“曾夫人,看您面相也不是个痴傻糊涂蛋,那么,叶某接下来斗胆说的两句忠告,希望您仔细听着。初见时,是我们老三误把你认作那等浮浪.女子,这是他不对,我们司令已经教训过他,也请您宽宥他年少无礼。现下你们各自身份大白,早不该如此纠缠,望您把和老三这一遭相遇当个笑话儿,笑过即忘,日后再相见,大家伙客客气气,以礼相待就是了。要知道,您是曾先生的夫人,我们老三只是个大头兵,可和您玩不起。”
颂音听着他这番半是警告半是控诉的无礼发言,气得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升上心头。那火在暖融融的日头的浇溉下,愈烧愈烈,直把脸都烧红了。
她攥起拳头,怒视着地上穿军装的青年男子:“你这位先生好没意思,巴巴赶来跟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明白了,原是我不知廉耻纠缠着你那纯洁无瑕的兄弟!呸,当真是不害臊!亏你还做西式派头,西方社交上的文明半分不见学,倒把些恶心人的东西学了个透。我现时是没在你跟前,我要在你跟前,看我不抽你两个嘴巴子!”
叶威安被她一抢白,血气上涌,脸也泛了红:“你也配谈社交文明么?独身一人妆办得妖里妖气住酒店,正经人家太太会做这样鬼祟的事么?这是哪门子的文明?”
说完,叶威安就后悔了。凭良心说,她那晚的装扮绝不能算妖冶,只是魏贺龙鬼迷心窍似的被她勾了魂,他气不愤,脱口而出的。
这样的混账话颂音再不能听,恨不得肋生两翼,即刻叫她冲下去将这碎嘴迂腐的男人抓起来教训一顿。
“你一个男人,碎嘴长舌,说话没有条理,嘴巴比那陈年的裹脚布还臭,跟你讲话,我都嫌脏了我的嘴!”
语罢,颂音也不给他反击的机会,立时扭头走回房间。
一进屋,发现内室房门被敲得叮当响,同时还伴随着朱姐的询问:“太太,您在跟谁说话?”
颂音拧开被她反锁的内室门,对朱姐说:“你请看,屋里就我一人,我能跟谁说话?我自己烦闷,跟肚里的孩子说话,行不行?”
钢琴曲还在放,颂音知道朱姐肯定没听到她说话的内容。
朱姐扫了一圈内室,见里面果然没有异相,因此讪笑道:“那自然好,您这样和宝宝先熟悉起来,日后出生了,宝宝会与您更亲呢。”
颂音冷着脸没吭声,朱姐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摸摸蹭蹭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内光线暗了一瞬。
颂音的眼泪便是在那时落下来的。
她难过地想,她可真是茕茕孑立,无依无靠了。
肚里的孩子?祂鼻子眼睛手脚脑袋都没有,能算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