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打发走汽车夫,颂音熟门熟路走到那间价格便宜、地处偏僻的小药铺,买了药提到后院等着。
煎药的老妈子还是那样,神情麻木手脚利落,接了药二话不说开始点火。
颂音这次没带墨晶眼镜,站在灰扑扑的廊下,“左邻右舍”都是人,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
旁边两个带着孩子的小媳妇闲聊,说天一日日冷下去,小孩病刚好,大人又要熬不住了。
“这个年真难过啊。”
“是啊,上面的人要休假,好多店铺都关了门,到处找不到工做。我家那口子这两天去煤厂、码头碰运气,结果人家全都不招人啦!”
——说到最后,两人相视着苦笑,再感叹一句:
“这个年真难过啊。”
颂音把手抄在袖子里,听在耳里也有些感慨。
她现在虽说不愁吃不愁穿,可这样的日子也才过了不到半年,而且还是借着曾成然的光,并非自己有能力过得如此光鲜。
她想,离婚后,就算要跟着华姐过生活,也得找份像样的工作才行。
她这么年轻,下半辈子还长得很,不趁老得走不动之前攒份家产出来,老年生活要吃苦头的。
老妈子脖上挂块用红绒线拴着的圆表盘,时不时抬起来拿远瞄一眼。
看时间差不多,她就从水缸旁的大橱柜里摸只瓷碗,端起砂锅倒了药催炉后的人喝。
颂音看见老妈子脖子上挂着的表,不自觉伸手摸摸胸口。
她趁泡澡没人看管,在浴室里给贴身穿的小衣全缝了个小兜。
陈镜清给她的怀表,就藏在小兜里。
兜不大,装块怀表刚好。
冬日衣服厚重,也不会在胸前显出形儿来。
就是比较麻烦,每次换衣服都得转移一次。
他说有需要就可以去司令府搬救兵,那去问一下曾成然的下落,应该没关系吧?
司令大人的承诺,总不至于是假的……
要不然,大冬天的,他堂堂一个长官,放着有暖气的司令府不呆,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爬高走低找上她,就为受人之托递给她一块怀表吗?
颂音脚蹭着地上的泥土,忽而下定决心。
吃过药去司令府走一趟吧,大不了被拒之门外,她又损失不了什么。
大兵们虽然可怕,但那位司令大人,看着倒不怎么可怕,单看长相,他更像电影明星呢。
老妈子把倒出来的药递给颂音,干巴巴叮嘱一句:“一两个钟头内可能会有反应,你留神些。要觉腹痛,有排泄的意思,就去后面茅房,草纸在墙上挂着。”
老妈子一开口,颂音感觉院内无数道视线齐齐射向自己。
颂音不知道老妈子会说得这么直白,尴尬得在靴子里蜷起了脚指头。
她板着脸,佯作镇定接过碗,道声谢,抬臂就要往嘴里灌药。
“妹子!你等等!”右边的小媳妇忽然喊住了她,“这药伤身得很,你可要想好了。”
颂音的牙齿磕在碗沿边,侧眼望了望两颊凹陷的小媳妇,再看了看她怀里瘦成大头娃娃的男孩子,一仰脖子把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想哭。
但她咬着牙忍住了。
把碗递还给老妈子,颂音冲好心提醒她的小媳妇解释:“大嫂,这孩子爹没了,我一个人不敢养。”
小媳妇默然,周遭的小媳妇们闻言,也都沉默了。
突然对面有个男人高声喊道:“孩子没爹不行的,你年轻又漂亮,可以再找一个嘛。”
颂音本能地要骂回去,但一想跟他们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没必要浪费心力,就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谁知在水缸边涮碗的老妈子听了,抄起葫芦瓢往男人身上砸去:“毛三,你成天脚不沾家,还不赶紧给你女儿再找个爹!”
毛三跳脚躲避葫芦瓢,廊下的人哄然大笑,小院里的气氛陡然活泛起来。
颂音感激那位老妈妈为她解围,但也不想久呆,就提包出了后院。
前面柜台的小伙计看见她,爱搭不理地提醒:“小姐,你那个药效还没上来,最好不要乱跑。”
颂音问他:“一副药下去一定就能见效的吗?”
小伙计笑:“人跟人不一样,起效时间也不能一样啦,有人吃一服药就成,有人吃五六服药都不一定有用。”
“那么,下一服药该什么时候来吃?”
小伙计看看表:“怎么也得隔四个钟头,到傍晚六七点了吧。”
“你们还是十点打烊,对不对?”
小伙计一拱手:“小姐是常客,晚一点来不要紧,小的给您留门。”
颂音走出药铺,雇辆车回了芝麻胡同。
江华韵搬来曾公馆那么匆忙,芝麻胡同的房子肯定还没有处理。
而且,她记得她月初交租的时候是交够半年了的,租期未到,房东也不会来收房子。
上了门,房子果然还没另租。
江华韵走的时候开掉了伺候的小丫头,只留下年老的厨娘看房子。
正屋两间房,厨娘住了一间,锁了一间。
见着颂音,厨娘搓着手,急得直哎哟,说没什么好招待的:“太太走的时候,说是再也不回来,让我做到月底就自己家去。我可真想不到,大小姐您还会再来。茶叶没了,您买的果汁牛奶饼干,也叫我那小孙子前儿来给嚯嚯干净了。”
颂音摆摆手,让她去休息:“我只是顺路来拿我爸的照片,不久坐。”
厨娘心里过不去,嘴上说着:“我去给您冲碗醪糟鸡蛋汤去,儿媳妇做的,前儿拜年给我送了些来,甜得很!您尝尝鲜。”扭身就奔后面厨房去了。
耳边没有人聒噪,颂音松口气,捂着开始钝痛的小腹坐在椅子上。
药铺的老妈妈说,小腹开始痛,有排泄的感觉就去厕所,可她怎么还只是痛……
“啊——”腹内钝刀子割肉似的痛感猛地强烈起来,好似上千把带刺的尖刀在小腹处同时刺戳。
颂音白着脸从椅子边缘滑到地上蜷起身子。
她一手握拳抵在腹部,一手抓着椅子腿想要站起来。
可惜,每次当她直起膝盖,腹内的疼痛就要升级,简直痛得离谱。
好像那小崽子和打胎药在她肚子里打起了仗,“战火纷飞”,兵兵乓乓。
不把她痛死不罢休一样。
颂音把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不由大口大口喘着气。
小讨债鬼,冲你这份能折腾的害人劲儿,我今儿不把你打掉,我就不是你妈!她攒着一口恶气,硬是从地上站了起来。
芝麻胡同里都是老房子,厕所全是挖个坑盖上两块板的旱厕。
好在厨娘扫洒得很干净,冬日天气,也没什么怪味道。
颂音撑着墙壁走进去,解了裙子,褪下羊毛裤撇开腿蹲下去。
在里面好似度过了一个世纪,等再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
厨娘在前厅端碗等着颂音回来,瞅着她满头满脸的白毛汗,鬓角都湿透了,惊得放下碗迎上去:“大小姐,您怎么啦?生病啦?”
颂音摇摇头,“小日子来了,有些难受。”
厨娘扶她在椅子上坐稳,捧来醪糟汤:“女人每月就是这几天受罪,您喝些热的。”
颂音闻到鸡蛋的味道,觉得腥气冲天,扭脸避开:“算了,我没胃口。”
她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离开她的身体没有。
厨娘问:“大小姐,您要不要躺着歇一会儿,我给您灌个热水袋,在被窝里捂着暖暖身子。”
颂音点头,厨娘忙去铺床。
收拾停当,颂音脱了靴子,侧着躺下去眯上眼。
谁知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她做了个梦。
梦中有个小娃娃穿红肚兜,不停追着她跑,还笑嘻嘻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吓得睁了眼,盯着床顶天青色的帐子,出了口气。翻身坐起,外面厨娘问:“大小姐,睡不着吗?”她心有余悸,擦擦额上的汗,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厨娘嗐一声:“我估摸着连半个钟头都没有呢。”
原来只睡了这么一会儿,但颂音怕再梦到那个倒霉孩子,也不敢再睡。
她解开纽扣,伸手从内衣袋中掏出陈镜清的怀表。
打开一看,也才三点半,想着离去喝下一服药的时间还早,何不趁闲去司令府走一趟。
死马当活马医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赶出来丢丢脸而已。
她虽不关心曾成然的死活,但总该确定了消息,之后才好做打算。
而且……她摸上肚子,过了最痛的一阵儿,现在的细微疼痛,她完全可以忍受。
颂音叫厨娘打盆热水来,重新洗了脸挽了发,临走前给厨娘留下几块钱,让她好好看门。出了芝麻胡同,颂音拦车直奔司令府。
*
司令府。
陈镜清坐在办公桌后回信,听了勤务兵的传话,笔尖不由顿住。
闻声而来的叶威安绕着沙发转来转去,烦得抓耳挠腮:“大哥,这女人跑来干嘛?不是知道她男人出事,来找老三说情的吧?”
陈镜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