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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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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颂华简单对两人介绍过,就叫韩关自去洗漱。打发走男友,她拉着颂音的手说:“他在美术学院学西洋画,我在那里做过一阵儿人体模特,我们便是由此相识的。不过,穷学生一个,裤兜里空荡荡,为挣点颜料钱,平日无课时,还在到处打零工呢。”
颂音对她的男友并不关心,想起刚在药铺时华姐脸上愁苦的神色,担忧地问:“华姐,你怎么会上药铺去?是病了吗?”
何颂华剥了栗子塞进颂音嘴里,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大病,最近降温,前儿晨起着了风,身上害冷,就去买两副药吃吃。”看颂音嚼着栗子,还要再问,她却肃着脸说:“倒是你,好好的姑娘家,如何会去吃那等要命的药?”
颂音闻言微愣:“华姐你不知道?我嫁了人了。”
何颂华惊道:“这什么时候的事?你才多大就出嫁?二伯二婶都不管么?”
何颂华这一问,颂音才明白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是心酸又是委屈,眼皮一眨,两颗极大的泪珠就滚了出来。
韩关洗过脸出来倒水,见女友的妹妹哭得眼皮通红,尴尬之下就又退了回去。何颂华看见他,却喊道:“韩关,你打盆热水来,再拿条新毛巾。”韩关答应一声,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翻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
他拎着热水瓶往盆里倒了些水,再把毛巾搭在盆沿端出去放在女友手边。做完这一切,他主动提出去外面找间馆子叫些菜回来,何颂华想家里只剩些白菜和豆腐,就点了点头。
韩关的皮鞋声在楼梯上走远,颂音不好意思地抹抹眼角:“华姐,叫你们看笑话了。”
何颂华一手揽着颂音的肩,一手握住她的手,哄小孩儿似的低语:“好孩子,不要怕,你到了我这里,有什么委屈尽管说。”一面说着,一面腾出手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自分家,二婶嫌弃我们大房不长进,几次过节上门送礼都被赶了出来,爸和妈气得一病不起,也就不准我们兄妹找你。这些年,虽住在一个城里,可我们彼此却是一点消息都不通,连你嫁人都不知道。”
颂音的脸被热气蒸过,显出白里透红的好颜色。何颂华爱怜地摸摸她的脸,“怎么这样瘦了?下巴尖得戳手。”
颂音摸摸肚子,“还不是肚里这个讨债鬼,闹得我吃什么都不香,光是吐。”
何颂华眼睛先是亮亮,然后恨铁不成钢地敲颂音脑袋:“就为这个,你就去买药,要把孩子打掉?”
颂音捂住脑门,噘了嘴道:“不是为这个……”
不是为这个,可那背后的真正原因,她又不确定该不该跟华姐说。
华姐现在……看起来也有很多烦心事呢。
她抬手抱住何颂华的胳膊,打岔着说:“我的事等下再说,大伯父和大伯母怎么样?你刚刚说他们一病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有请大夫好好看么?还有沛诚哥,咱们见面这么久,还没听你说起过呢。”
小时候,堂哥和堂姐是她仅有的玩伴。他们在外面上一天学回来,会跟她讲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还会把老师奖励的糖果专程带回来给她尝鲜。
沛诚哥稳重好学,小大人似的,见江华韵关着她不让她上学,就每晚偷偷来敲她窗户,教她读书识字。否则,她现在还是个睁眼瞎呢。
这两个哥哥姐姐,她是打从心底里敬爱的。
何颂华闻言,扭过身,道:“都死了。前年开春,他们三个没熬过来,一块儿走的。挺好的,到了底下也还是一家人。”
何颂音语气淡然,却生生把颂音给听得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她先是咬着嘴唇,呜呜咽咽地哭,等到何颂华红着眼圈转过身来抱住她,她干脆咧开嘴哭了个痛快。
一面哭还要一面道歉:“对不起,华姐,我不知道你们过得这样不好,我要早知道……我就是翻墙也要出来看看你们……”
何颂华知道她在江华韵手底下的日子很不好过,也从没怪过她的“杳无音讯”。
她打小就是个傻丫头,现在十七八了,瞧着也没甚长进,还是傻。
做姐姐的,对这样的小妹妹,除了照顾着爱护着,还能怎么办?
何颂华拍拍颂音的背,笑了笑:“得啦,正经话没说几句,全费了时间哭了,仔细把脸哭皱了。”
说着她起身,往盆中添些热水,拧了毛巾替颂音擦脸,又进屋取了雪花膏盒子。两人洗掉泪痕,重新抹了脸,这才再坐下谈话。
擦去化妆品的何颂华脸上显出病气,蜡黄蜡黄的。颂音嘴一瘪,又要哭,何颂华简直怕了她:“怎么,要把眼泪流干么?”
颂音破涕为笑,揉揉眼睛,抱住何颂华不撒手。
何颂华听她说二叔病逝,家中负债累累,为还债,她被迫嫁给大她十几岁的老男人,如今老男人有了新欢,丢下她不管,只把她当生儿子的孕母,圈养起来,连大门都不让出,气得咬牙:“二婶怎么这样糊涂?照你说的,妹夫年纪都能做你爹了,这样的人有再多钱又如何,这不是毁你下半辈子么?”
颂音抽抽鼻子:“所以……我想跟他离婚。”
“离婚?”何颂华有些不赞成,“亏得你想得出,离婚了,你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想到药铺里被她扔掉的药,她又道:“你不要犯傻,能被选中做母亲,是这孩子跟你投缘,如果不要祂,你可得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华姐,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今年十七,翻过年十八,还很年轻,若就此困在那男人的后院里,混吃混喝,糊里糊涂过日子,早晚会疯掉。”曾成然和江华韵的事,颂音始终对何颂华说不出口,但她认识的华姐是个明理的新式女子,一定会理解她的苦衷,“你知道,他马上就要四十了么?每天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都怕得不得了。”
颂音的描述,加上曾成然的年纪,何颂华想当然认为那个“老妹夫”是位面目可憎的老色鬼。
老色鬼后院肯定充盈着燕瘦环肥的莺莺燕燕,一想她这位胆小的傻妹妹要在如此腐朽落后的家庭中谋生存,她就吓得脊背生寒。
未免傻妹妹日后被压榨得连骨头都不剩,她把心一横,说道:“不要怕,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就离!离婚后,二婶那儿不让你回,你就来跟我住,我赚得不多,养个吃猫食儿的你绰绰有余。”
华姐还记着自己吃饭挑嘴的事,颂音抿抿嘴,又想笑又想哭。
这时候,她觉出一种久违的快乐。
有华姐在,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韩关在前街的饭店叫了菜,盯着伙计一起送回来。进了屋,见外间无人,空中飘着一股清淡的雪花膏香气,而内间门帘垂着,喁喁的私语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付了伙计跑腿费,想了想,把饭菜放在锅里热着,敲敲墙壁说:“华姐,我去上工了,饭菜在锅里,你小心些火。”
颂音和何颂华并排躺在床上,听见这话,她凑到何颂华耳边,小声说:“华姐,我该走了,今儿是偷跑出来的,回去还不知道是什么阵仗等着我呢。”
何颂华被她说得心酸,心里想劝她再坐坐,但一想已婚妇人总有许多身不由己——毕竟还没有正式离婚,若再落个私自逃跑的把柄在男方手里,这婚就更不容易离了。
“好,那我就也不劝你再坐了,只一点,打胎不是小事,药也不能乱吃,搞不好会出人命的。”何颂华坐起来,抓住颂音的手叮嘱,“记住,千万不要自己乱吃药。”
颂音点点头,下床穿鞋子。
何颂华先走出去,颂音听见她对男友说:“你且等等,叫辆车在下面等着,小妹要走了。”
颂音翻出背包里的夹袄坎肩和绫裙,一一穿好后,收起围巾和墨晶眼镜,又将放下的长发用发带挽起。
到了外间,何颂华望着焕然一新的颂音,只笑着替她紧了紧发带,什么也没问。
她不想说夫家的名姓来历,何颂华就不问。
出门前,颂音把兔毛手套塞进何颂华手里:“华姐,我把它留给你,下次再来拿。”
“好,下次一定来,”何颂华收了手套,“我等着你。”
颂音看着她病色尽显的脸,埋在心底的话再也憋不住:“华姐,少抽点鸦片膏,对身体不好。”
何颂华拍拍她脑袋,对她管教式的口吻有点哭笑不得:“早戒了,爸妈和哥死的时候,我就逼着自己戒了。”
*
颂音提着背包坐在黄包车上,手里捏着装有何颂华给她剥的瓜子仁和栗子的纸袋。
她打开纸袋,捏颗栗子放进嘴里。
炒栗子很甜很面,不比巧克力糖果差。
更何况,还是华姐亲手剥的。
黄包车驶出东街,渐渐拐入城中心。
靠近百货公司,街面的情形突然紧张起来,穿制服的人列队在街两旁,正中央有个戴帽的人在训话,气氛森严。
车夫扭头:“小姐,前面有长官列队,过不去啦。”
颂音就下了车,抱着纸袋,继续一面走一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