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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黄泉 信天翁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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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肆鸢用那张符马不停蹄回了小君山。桃林里不知被谁设了法阵,和她的手法很像,像是有人模仿着她的施法习惯落的阵。柳肆鸢毫不费力地绕过阵法回到小屋,屋里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空荡寂静。
她有些恍惚,想起了洛华的那个梦。
她回到卧室,书桌上多了一封信,上面的落款没有姓名,只用墨画了一朵简陋的花。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却看得她心头一跳。
上面写着:我在右京等你。
柳肆鸢不由轻唤了声:“小五,是你吗?”
可惜没有回应,空荡荡的小屋里静悄悄的,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屋里坐着呆了一会,她以前最喜欢叽叽喳喳,屋里总会充满她的笑声,话语声,如今她回到这里,没人再听她说话,屋子也沉默了下来。
外面有些动静,柳肆鸢警觉地走到门口。有人站在桃林之外,似有所感,隔着层层阵法与枯木,遥遥与她四目相对。
来人还是那么喜欢穿素净的衣服,浅蓝色的腰带,系着一柄寒气森森的佩剑,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脖子上却缠着渗血的纱布,面白如纸,好像风一吹人就会倒下。
柳肆鸢踱步到他身前,冷笑道:“不知华溪大护法百忙之中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华溪深深看着她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倏地一笑:“我现在不是护法了。”
柳肆鸢戒备地看着他,他捂着胸口轻咳了声:“你不知道吗?尤突麾下的大将死的死,散的散,我早就不是他的右护法了。”
柳肆鸢想起了那日最后一次看见尤突,他被围在一群仙军中,瞪着眼睛,像一只受伤后警惕又庞大的野兽。
柳肆鸢问:“尤突出事了?”
华溪颔首:“你怎么知道?”
“也不算。只不过我能从天刑司逃出来,有他的助力。”柳肆鸢淡淡道。
“是,我是有事求你。”华溪垂下眼眸:“他现在被顾修亭囚禁,五日后就要被抽魔骨。”
顾修亭太狠,他不仅要吞并尤突的势力,还要他变成废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得一无所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知道尤突不在意死亡,但他在意自己的野心。
“你好像忘了,之前你对我做的那些恶心的事情。”柳肆鸢道:“你怎么还会有找我帮忙的想法,你忘了你当时是怎么对我的?”
她拔出小刀:“这里好歹是我的地盘,还带着这么重的伤,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要杀我,早在我站在这的那一刻就动手了。”华溪不为所动,反而笑了笑,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东西,轻轻一吹,一柄崭新的长刀出现在他手中。他看着柳肆鸢说:“你这几日在仙界遭遇了什么,我也略有耳闻,这个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柳肆鸢一眼都没看他手中的长刀。她认真地看着华溪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凭这个破烂你就想让我给你卖命?”柳肆鸢冷嗤:“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些?”
华溪苦笑:“你我都知道,如今的顾修亭不是之前的那个顾修亭,他被魔神夺了舍。上古魔神占着他的身体在魔界作威作福,成立组织,组建军队,五百年前上神的预言,马上就要实现了。”
他又接着说:“你应该和魔神交过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若放任不管,真正的顾修亭回不回得来不说,魔神铲平了仙族,统治了人族,届时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柳肆鸢下意识想反驳他。仙族还有那么多天才,怎会轻易被铲平?可她说不出口。
她也清楚,从前五上神都拿魔神没招,若他真的再次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如今外强中干的仙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看着华溪,沉默了下来。
华溪看出她在犹豫,接着劝道:“你放心,我没想让你杀了顾修亭,我只是想着,你曾经是他的部下,应该对黄泉殿很了解。你只要帮我节省时间快速找到尤突就行,关键时刻不需要你出手对付他。你若帮我,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包括如何让真正的顾修亭回来。”
他将握着刀的手伸在柳肆鸢面前,刀刃朝向自己:“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若帮了我救出尤突,就是杀了我泄愤,我也绝无二话。”
柳肆鸢看着他递过来的刀,刀刃反射着刺目的光,探进她深褐色的瞳孔。能看得出来铸刀的人手艺并不熟练,有些粗糙,但很用心,刀柄上被人仔细地刻了个“鸢”字。从前师父给她做弯月刀的时候,她也说要刻上自己的名字,师父语重心长地说,阿鸢,若物件拥有了你独特的名字,那就不是物件,它会承载情感,那是一把刀绝难承受的重量。
她看向尤突的手,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
柳肆鸢沉吟着,缓缓开口道:“你既然知道我最近发生了什么,应该也知道我如今的实力已大不如前了吧?”
她接过刀,说:“先说好,就算此事不成,你也必须得告诉我能让顾修亭回来的方法,否则你不死在黄泉殿,我也有一万种方式让你死在小君山。”
华溪愣愣地看着柳肆鸢,难得见他如此呆若木鸡的表情,惨白的脸色都有了一抹淡红。柳肆鸢正想奚落他几句,华溪已抓住她的手臂。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灰败的天空天光乍现。他说:“你放心,我也想消灭魔神,让顾修亭回来。”
柳肆鸢低头看着华溪抓着她的手。她突兀地想,这华溪看着斯文,手掌上的茧竟这般厚,隔着衣料都觉着刺痒。
华溪仰头一摆臂,不消片刻,一只信天翁从天而降。柳肆鸢坐在他后面,心中不由感叹坐骑还是比御剑舒服多了。
华溪不知道柳肆鸢心中的小九九,在鸟背上和她说起了顾修亭的故事。
顾修亭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家庭,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吃不饱是常有的事。偶尔会有仙族路过给些吃的,但十分有限,若是遇到脾气不好的仙族,可能还会挨打。顾修亭从五岁就开始乞讨,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拳脚功夫,加上为人很会察言观色,对一起乞讨的孩子十分仗义,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小团体。
“我仔细查过他的出身家庭,很干净,祖上三代都是普通佃农,独他一个根骨奇佳。他的体质适合修魔,原本雾音并没有打算收徒,但怕他自小漂泊受尽冷眼,长大后入了魔道,对仙界有威胁,顾修亭又会说好听话博人同情,就被雾音带了回去。”
“他在仙界一路顺风顺水,直到那日仙门组织去星衽山。”
那次去星衽山的弟子不知凡几,之前顾修亭也去过几次,偏这次回来出了事。
“他们失踪了半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直到顾修亭独自回来。他再次出现在仙族面前的时候,浑身都是魔气,像个刚出世的魔头。”
“所以,他是在星衽山上发生了什么,才入魔的?”柳肆鸢问。
“当初他给雾音的解释,是说:他们不小心踏入了杀阵,所有人都被困在那里出不去,那里杀机四伏,低阶的弟子根本扛不住,每日都有很多弟子死去。他勉强撑到了最后,还是不慎万箭穿心。本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再次睁眼醒来时,已经好端端的已经在杀阵之外了。”
“你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柳肆鸢诧异。
“你忘了,我从前是雾灵山的,在仙门也有些人脉。”华溪语气淡淡的,柳肆鸢想起他曾说起的旧事,难得体贴地闭上了嘴。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所有人都在猜他们在星衽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洛华说这都是顾修亭的一面之词,不排除是他杀了所有弟子后入了魔的可能性。雾音护短,亲自去了星衽山上想查个究竟,却被山间莫名的剑气所伤,自此星衽山被封,再不许人上山。”
“当时的顾修亭不可能杀了所有弟子,他不是那样的人。”柳肆鸢摇头。华溪却冷笑起来:“就算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敢保证他体内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操控他的身体杀人?”
如果魔神早就潜伏在顾修亭的身体里,弟子们是被他杀的也不是不可能。
“那杀阵怎么解释,你说。”柳肆鸢没好气道。
“要么是杀阵压根不存在,一切都是魔神为了掩盖身份篡改了顾修亭的记忆,让他以为弟子们都死在阵法里;要么是阵法确实存在,但不知为何被触发了,顾修亭明明早该死了,却托魔神的福莫名其妙地活过来。”
“顾修亭的说辞虽离谱,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之后星衽山上突然出现能伤到上仙的莫名剑气,说明确实是自那次他们上山后改变了一些星衽山的东西,导致山上危机四伏。”
“说了半天,原来你也不知道顾修亭为什么能莫名复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魔神附体。”柳肆鸢有些想发火。
“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关于当年这件事情的真相,我也暗中调查了很久,但我只能查到这些。”
看来关键还是在星衽山上。柳肆鸢又问:“那你有去过星衽山吗?”
华溪回头看了柳肆鸢一眼,说:“那里是仙族重点看守的地方,我进不去。”
“好。”柳肆鸢也不再纠结:“你既然说你知道如何让顾修亭回来,你倒是说说,怎么办?”
“很简单,要么抹除魔神的魂魄,要么重新找个肉身。”
“抹除魔神的魂魄很难,从前没有人能做到,但这种灵魂寄生的形式还是比较常见的,仙魔两族都有引死去的兄弟姐妹或者伴侣魂魄上身的例子,他们会重塑一个肉身,再引出魂魄。”
“要重塑魔神的肉身,应该不容易吧?”柳肆鸢喃喃道。
“自然,就算是普通的魔族,肉身很难重塑。他要魔界的秽土,仙界的天池水,来自本人的骨骼毛发,抹成泥胎,三天三夜不间断地输入精力才能勉强成功。”华溪摸了摸信天翁的头,信天翁开始向下降落。
“在重塑了肉身后,还要用聚魂灯将魔神的魂魄引到肉身里,否则魂魄无法转移。”华溪说完叹了口气:“秽土和天池水易得,但聚魂灯在玖月死的时候就碎了,而魔神的尸骨大概埋在星衽山,但现在星衽山有仙族看守,上面又危机四伏,大概也不是一件易事。”
信天翁一个俯冲,旋转中,天地瞬变,已是魔界阴气森森的永夜。
柳肆鸢下意识揽住华溪的腰,华溪僵了僵,没有挣开她的手。她却嫌恶心,很快摆直了身体到离华溪稍远的位置,华溪盯着前方,没有回头。
她看着苍茫的夜色,脑海中浮现了小五的脸。
“若要保全顾修亭,现下看来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但是就凭我们两个人如何能做到?”
“这个事情,你以为魔神就不想做到?一直用着不属于自己的□□,他估计也一直琢磨着要找回自己的肉身。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不肯去星衽山,只专注于韬光养晦扩大势力。”
“可能是顾修亭的意识还没被完全吞没,魔神没有把握能完全掌握这具肉身,不敢去仙界冒险,若要等到顾修亭意识被完全吞没那天,仙界怕是离覆灭那天不远了。”
柳肆鸢突然醒悟过来:如果想要魔神死,就必须要在他还在顾修亭身体里时就将他抹杀,这是他们唯一的胜算。尽管这样顾修亭也会死,但柳肆鸢想,别说仙族,就算是站在她的立场,她也会选择将魔神于顾修亭一起杀死。没有办法,魔神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了,没人能知道他将来会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但那个世界绝不会美好。
柳肆鸢喃喃开口:“你说,如果没人能杀死在顾修亭体内的魔神,有一日魔神完全统治了三界,我们会怎么样?”
说到底,魔神是魔族这边的,他会屠杀仙族,却不一定会屠杀自己的子孙。
华溪沉默了好一会,他才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信天翁停了下来,他们到了黄泉殿。柳肆鸢看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不敢相信这里是她曾经住了几百年的地方。
曾经广阔壮观的曼陀罗花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鳞次栉比的演武场,议事厅,魔族家舍,大到已看不清原本一眼望到头的黄泉殿,围墙外四处都是来往巡视的魔兵,华溪虽在他二人一鸟身上贴了隐身符,但在围得水泄不通的围墙外,他们再往前走几步,就要被魔兵发现。
柳肆鸢扯扯嘴角,语气有些苦涩:“华溪,看来这下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这已大改,不是我熟悉的黄泉殿,我也不知现在的地牢在哪。”
华溪摇摇头:“放心,以前我们麾下的魔将有些还没完全被顾修亭收服,有他们做内应,不会太难。”
话是这么说,但他二人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柳肆鸢低声开口:“你要不给个信号,找个魔将来接应你一下?”
华溪却皱眉:“刚进魔界时我就发了信号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他迟迟未来。”
柳肆鸢低头,暗叹此行约摸凶多吉少,干脆反悔溜走算了,华溪却突然捅了捅她的胳膊,她顺着华溪的目光看去,门口守卫推出了一个步履阑珊的人,周身乱糟糟的,十分落魄。柳肆鸢忍不住捂住嘴,被守卫赶出来的此人,竟是郭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