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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无雪的国度 她为她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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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在云松脑内杂糅。
十几岁时的喜欢在理智客观的成年人看来算是真正的喜欢吗?
她觉得未必。
总有些特殊的环境会把一个人推向另一个人身边,陪伴、欣赏、欢笑、悸动、不安,少年人以为的喜欢里混杂了太多青春岁月里自知或不自知的要素,他们擅自将那些事物以从书中得来的名号称呼,却不知并非所有的人与人之间的故事都要被贯之以爱。
我喜欢过她。云松心想,那是十分难忘的记忆。
不过,那不被现在的我所认同。
虽然不认同,但……
意识因一些想法稍有放空,却很快就被安南叫回了当下。
安南正揪着云松衣角,手上拿着吃剩下的雪糕盒,四处张望着寻找垃圾桶,说道:“怎么愣神了,陆少凌不是去中央行政区集训了吗,没和你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是一件现在的云松看来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为了维持当下情况的稳定发展,还是冷静地回道:“可能是漏看了手机,我回去看看。”
安南奇了怪了,研究完校园里新设置的自动分拣垃圾箱,不解地问道:“你们吵架了吗?”
云松:“……我和她为什么会吵架?”
安南:“废话,随便从路上拉来两个认识你们的人都会这么觉得。她可是陆将军的女儿,谁也不理就黏你,我们有的时候都不敢跟她打交道,全靠你帮忙传话。结果你突然说不知道她的行程了?”
云松:“……”
云松张了张嘴,强行把有些僵硬的舌头捋直:“……没有的事,忘记看信息了。”
“谁知道你怎么想的,算了算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安南做出一副头疼般的表情说道。
两人走过射击训练场,安南很快就把小插曲忘在了脑后,撸起袖子冲进网球场训练室,在综合申请系统里匹配到了合适的练习对象,和云松说了一声,便开始了大汗淋漓的快乐运动时间。
真有活力,云松感叹。
她一直不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医院体检时也得到过建议,如果她能合理锻炼的话能够在这个身高的基础上再长高大概七八厘米,但习惯这种事情,也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建议就能够改变的。
还好她记得,体育中心的训练系统操控室也属于实践项目之一,她可以在那里消磨剩下的时间,且不至于丢掉珍贵的学分。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系统操控室里的计算机能够查阅整个学校的可公开信息。
——她需要知道在当下的这个时间节点里,陆少凌为什么会成为唯一的那个变数,这一切是否会影响到她之后的人生路径。从校内记录下手将会是最好的起点。
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推开总控室的门,室内干燥的冷气袭来时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有些期待了起来。
前几天从家中的床上醒来时,她的手机就在身侧,所有的联系人以及谈论的话题都和她上辈子别无二致。她在通讯录里看见过陆少凌的名字,循着上次的记忆,自然而然觉得已经是过去式,也就没有往深里探究。
录入自己的信息,云松在型号老旧的操作系统上略有些迟疑地进行着操作,但很快,大片的信息就被呈现在了显示器上,她的手指越发灵活且准确,从其中挑选出了自己当下最需要的那些。
已经被深埋在回忆里的那个人的画面逐一在眼前闪过。
“最高纪录保持者”、“又一次胜利!”、“……代表着南岸地域去往中央区域参加排演……”
甚至有一个校园报记者用夸张的修辞写道:“创始之初潮汐之神的再临!山海分化奇迹的证明!”
被指导老师评价为:“虽然本地对于潮汐教派并无那般强烈的信仰,但请务必注意言辞,出去后不要说自己来自南岸的永夏区域。”
学生回应:“好的老师我从今天起就是东岸人了。”
署名:王今山。
云松:……
翻过这一页,继续往后看。
……比赛记录、选课信息、队伍名单、紧急联系方式……
和上辈子不同的似乎只有陆少凌,一个突然而至的变数,总归是没想好该如何与她相处。
陆少凌没有像从前那般与她告别,搬离军区家属院,去往国家射击队,入住中央行政区进行训练。
她仍旧在参与一场又一场的赛事,赢得一个又一个的奖项,但还是住在军区家属院,在距离云松那么近的地方。
这是一个不同的世界线吗?
云松不是没有看过时空变换相关的虚构文学作品,但这种事情只有自己亲自经历了,才会觉得无措。
只是想过安稳的生活,但好像出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变数。
情不自禁用手摸上那块破烂的显示屏,上头的女孩和她印象里变了不少,却也如她所料。她从小就这样,眉眼依旧锋利,不了解的人与她相处时会惴惴不安,不像云松,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好脾气,从未有人发现过她某种程度上的冷眼旁观与漠不关心。
在与陆少凌告别之后,当年的她不是没有追寻过她的消息,可是只能看着片段式的新闻报道与零零散散时间段不定的照片,到最后战火蔓延全国,更是连这些都没有了。唯有她所创造的那些奇迹,还留在口口相传与人们的记忆中,鼓舞着人心与士气。
这是一个信仰潮汐教义的世界所能给予的最高礼赞。
云松小声呢喃:“为什么会是你……”
靠在有些不稳的木头椅背上,云松默默记下了陆少凌目前所选择的课程信息与部分射击赛事记录,准备回家尝试着与她进行联系。
她发出一声苦笑,说:“可是我该怎么和16岁的你相处呢。”
云松心想,虽然我现在也是在十六岁的壳子里,但实在记不得过去相处的细节了,更别提现在出现了变动。
……而且她眼睛那么亮,一眼看出来我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那个云松怎么办。
想到头破都想不出该怎么解决当下这个问题。
实在不行,我就装作出车祸性格大变好了。
大不了被抓进精神病院吃药锯脑壳电击治疗。
云松很快调整好了心情,她向来擅长于控制自我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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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手机里没有查到任何信息,云松也没有直接打电话过去的勇气。
于是上床,强迫自己闭眼,很快便到了第二天。
虽然在永夏的高中教学体系之下没有寒暑假,但周末两天是每周固定的休息日,也不会有任何的校外作业。
自云松回到过去开始,她还没有离开过校园自由行动。哪怕是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的那天清晨,云松也在看到时钟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我该去上学了。
相隔十年,上学的肌肉记忆依旧牢固得可怕。
拿着目前尚且还具有实体形态的手机,翻看班级群里大家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云松始终没有等来陆少凌的消息。
她暗暗从其他同学那里打听到这不是常态。
没得出具体方案,看来只能等到她回来,才能够有下一步了。
希望一切都能快点恢复正常,云松默默祈祷。
即使多出一个陆少凌,也没有改变云松想要过上安稳日子的决心。
读书,升学,进综合大学学习自己最善长的学科,并在将来让研究该门学科的基础知识成为自己的职业,领得不多不少的报酬,足以让她在未来拥有舒适的、令大多数人艳羡的生活方式。
外婆想必也是这么希望的。
今天天气不错,云松决定去墓园帮去世的家人扫墓。
自己由外婆带大,父亲工作忙碌很少回家,并且在云松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直到自己十四岁时,外婆平静地在家中慢慢停止了呼吸,在窗外海风的拥抱中寿终正寝,算是喜丧。
至于母亲,云松的生命里从未有过母亲的身影,父亲与外婆也都默契地不提,就算儿时会好奇,到当下也都不在意了。
云松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
并不是所有的空缺都要为其找个理由亦或寻找替补,事实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需再有后续。
哪怕这个女人还活着,她过得好或不好都已经与云松没有任何关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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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处的街道靠近永夏最中心的学校聚集区域,军区家属院与陆域联盟中央行政区关系紧密,虽然貌不惊人,交通等配套设施都是最便利的。
便利是便利,当下却没有那么的舒适。
登上了一辆前往海边墓园的公交车,云松在跌跌撞撞的摇晃中久违的有种晕车的感觉。之后几年新兴的悬浮列车还没有普及开来,就只能继续复习着原始的引擎轰鸣与波浪般的摇晃感。
下车后云松扶着路边车站牌,好生忍了一阵呕吐欲望。
进入园区大门,今日天气很好,在对于死亡并没有那么忌讳的永夏国,许多家庭都趁着好天气前来游玩。墓园虽然在山头上,但靠近海岸线,一侧是葱茏的树木,也修建有不少可供休息的基础设施。另外一侧的游人络绎不绝,但到了墓园这边,想要进入扫墓探望也还是要过一道安检门,并在治安室登记。
刚一进到治安室大门,云松就嗅到了一阵清凉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晕车好了不少,不恶心也不头昏了。
“前人栽树我乘凉。”云松乐观地想。
外婆和父亲的墓挨在一起,都被清洁得很干净,墓旁留有一束干净而清新的蓝色系捧花,外婆曾经是一名教师,大概是她以前的学生放过来的。
越过山头看着无边无际的海岸线,这便是永夏最常见的景色。
海洋托举着她所成长的这个国家,无边之海保护着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类,她永远会热爱这片海域。
虽然不信仰潮汐的教义,但偶尔也会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这个世界曾被无边的海域包裹,是温柔而坚定的潮汐在千万年变幻中塑造着整个人类世界与地貌轮廓。生物生于大海,并最终在海域消亡。
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回归了潮汐的怀抱。
也就因此,自戕在潮汐教派中并非罪行。
诚挚之人将会在未来被众人送上归家的祝福。
想到这,云松无奈地摇摇头。
唯独这种想法,她永远无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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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附近时时间还早,她从外婆留给自己的那套房子里取了电脑。家属区门口的保安正不知在和谁电话联系,过了好久才为云松打开门禁。
凭借着生理记忆,一步步找到自己曾经最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选择了偏好的座位。
店里的装潢在现如今的她眼里略显陈旧,但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熟悉的环境也让记忆里的那个自己逐渐显型于世间。
点了杯热牛奶,她近日睡眠不算好,咖啡会让她在夜晚心悸,她一直记得自己的这个特质,在大多数场合适时地远离刺激。
在身旁的人都频繁地借助咖啡维持精力时,她只会在一旁默默地喝别的不含咖啡含量的饮品。
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会相信,毕竟很难想象,仅仅凭借意志力,就能够维持那样良好的工作状态。
打开电脑,开始浏览自己将来升学所需要学习的那些知识。
虽然很简单,但恢复对于这些不常用知识点的记忆依旧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
沉浸于数学生物化学与通用语之外的小语种常用语,云松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身侧的“咚咚声”是有人在敲玻璃。
“咚咚”声规律且持续,声音不大,过了一会儿云松终于发觉,那不是有人路过抑或是服务员清洁地面。
云松猛地抬起头,撞入眼中的是透明的玻璃窗外那个带着一身疲惫,却还是打起精神,嘴角挂着笑的英气女孩。
她嘴上说着什么,隔着玻璃无法听清,神色却无比的认真。
只看见那人手上小心翼翼捧起一块透明的方块,将其呈现到云松的面前:
——里面是晶莹的雪。
未来的云松熟悉的雪。
而现在的永夏仍旧是那个无雪的国度。
目光对视,有些不知所措,唐松一下站起身来。
“哗啦!”
二人面面相觑。
桌上的牛奶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