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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躬身喂羹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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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的使团,是以哀牢派方素棠为首的。方素棠是哀牢尊主方鹏天的胞妹。江湖人都以为,方鹏天身为哀牢掌门,又是武林盟主,必然是哀牢派武功最高的。但罗玄曾与两人都交过手,罗玄知道,方素棠的武功犹在方鹏天之上。
难怪聂小凤要动武。
方素棠是个武痴,是哀牢派唯一练成了《先天罡气》的人。她一生未婚,只痴迷于武学,为人性情暴烈、心狠手辣。但方素棠与张乙龙极亲厚,将张乙龙视作徒弟,甚至如亲子。聂小凤杀了张乙龙,她便如母兽痛失幼崽,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花婆婆绘声绘色讲正道使团的新闻。
方素棠提出切磋武艺,右护法的徒弟王凌儿应战。王凌儿是那个曾挥舞旗杆当众求偶的姑娘。
王凌儿的武功,在冥域谷,也能排进前十了。但她在方素棠手下走了不到十招,便落败了。方素棠下狠手,折断了她的右臂,还故意将她往聂小凤所在的高台上一抛,挑衅至极!
聂小凤伸手接过王凌儿,迎上了方素棠。
“你们猜猜,接下来怎么着?”花婆婆吊着胃口问。
“教主当然比那老太婆的武功更高强!”一个侍女带头嚷道。
“咱们教主迎上去就是一掌,一掌就将老太婆震退了十几步。老太婆险些没栽到那碧水湖中去!老太婆口喷鲜血,护体真气全破,衣衫都被震得破破烂烂的。真是老脸都丢尽了!”
花婆婆与众侍女讲得绘声绘色,赞美聂小凤武功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但以罗玄对聂小凤的了解。如果聂小凤还有余力出第二掌的话,她断然不会因为几句求情就放过杀方素棠的机会。虽然惯例是不斩来使,但众目睽睽之下,是方素棠理亏挑衅在先。
罗玄清楚,聂小凤才刚刚解毒,毒伤造成的影响还未消弭,她又大耗真力救自己。聂小凤必定是真元不济,发不出第二掌了,这才装作大度罢了手。
聂小凤是整个冥域的战神。她是所有人仰望的无往不胜者。方素棠挑衅时,冥域的左右护法,七堂掌堂,二十二司僚,还有各村的常驻长老,全都聚集在那里。整个冥域,只有聂小凤能与方素棠相抗。聂小凤如果表现出退缩,会大挫冥域这方的士气。
聂小凤过来看望罗玄时,罗玄问起方素棠。
说起方素棠,聂小凤语气极为厌恶,说她不过是“一条疯狗,扑上来就咬”。
她如此痛恨方素棠,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所以,便是力有不逮了。
聂小凤只稍逗留片刻,就离开了。罗玄从侍女议论中得知,聂小凤看望自己后,就一直独自待在卧房之内,不再踏出房门半步了。
想来,小凤必是耗损过剧,在争分夺秒修补受损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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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使者下榻的客馆内。
一个道士道:“方阁主,你如何确信,女魔头中了‘暮紫香’?”
方素棠道:“乙龙去往冥域谷前,特别备下了‘暮紫香’,就是抱着危急关头,则与女魔头同归于尽的决心。我了解乙龙,以他的修为和脾性,他若活着,女魔头未必中了‘暮紫香’。但乙龙如今既已身死,则女魔头必已中毒。”
道士道:“可今日,方阁主也逼得女魔头出手了,也未见她有任何异样。而且,现在也过了这么多个时辰。她若中毒,也该毒发身死了吧?”
方素棠的徒弟鲁稚示意左右,抬来两副担架。担架上各有一人脊背朝上地俯卧着,屁股上高高隆起,宽松外袍下,依稀显出包扎后的衣物褶皱。
显然,不久前,两人都刚被打了板子。
鲁稚道:“这两人是黑水城陈家和林家的两位公子。他们被迫侍贼,在女魔头的栖凤宫待了些时日。你们两个说说,你们的所见所闻。”
“在下陈献”
“在下林怀升”
陈献道:“我二人在栖凤宫时,教主极少召见我们。教主每日跟一个号称神医的医士在一起。此人是教主新提拔的大医师,姓罗。这个罗神医,早晚都会提着食盒,出入教主的寝殿。天黑时,还一直逗留在教主寝殿。我们听说,他是熬着了滋补汤药献给教主。现在想来,或许是教主身体抱恙,他秘密诊治,也未可知。”
道士道:“你又怎知不是滋补汤药了?”
陈献道:“那个姓罗的,怎么说也是大医师,整个冥域医堂也只有三位大医师而已。小小滋补汤药,为何要亲自送?而且,太准时、太有规律了,每天固定时辰,无论刮风下雨,他一次不落地送。他一个中年医士而已,长相也非出众。听说去年俊彦大会,一个二十八岁的极英俊公子,教主都嫌人老。何况是他?可他每晚都在教主闺房之中逗留很久。教主与他一起时,还叫侍女们都出去,只留他单独在房里。”
林怀升道:“不错。当时,厨房还日日熬煮一大锅药给教主沐浴之用,也是这姓罗的准备的。”
陈献接过话头,又道:“说起这个什么药浴,当时熬药的侍女也说是美容养颜的。有个献媚的娘娘腔叫林秀贤的。他一听美容养颜,也想用,结果被严词拒绝。如今想来,大概并非美容养颜的功效,而是另有他用。”
鲁稚道:“女魔头莫名跟一个医师来往如此密切,必是中了暮紫香。暮紫香是特别针对《邪天罡经》的剧毒。要么她十分谨慎,第一时间逼毒成功了。但这么一来,她就不会一直喝药和药浴了。要么她没有第一时间逼毒,那要祛除此毒,便不可能了。千毒门掌门说,这百年来,还没有能破解暮紫香的人。即便女魔头身边医士的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帮她将毒解了。”
待二人下去后,房中只余道士、方素棠与鲁稚。
道士道:“咱们临行前,方尊主可是交代了,咱们探知虚实为主,用不着跟女魔头硬拼。”
方素棠道:“你们总以为,实行‘禁婚令’不过是她手下那个什么努长老的主意。只要除了努长老,便可劝服女魔头停止实行‘禁婚令’。可这女魔头心思歹毒至极!前脚刚利用完乙龙铲除努长老,后脚就杀了乙龙师徒,以绝后患。”
道士道:“方阁主有何打算?”
方素棠道:“与其与虎谋皮,不如杀了这头老虎。”
道士道:“咱们这般做,会不会是擅作主张了?要不要……”
方素棠打断他,道:“这‘禁婚令’人家都实行快两年了。会因为你们劝告几句就改弦更张不成?此次正邪大战是避无可避了!咱们既已入虎口,便不要想活着回去了。”
道士道:“贫道入了这冥域谷,又何惧一死?只是,女魔头武功高强,杀她实在不必急于一时。不如待到各大派高手齐聚,再动手。何况,方阁主您今日又受了伤。贫道只怕,只凭咱们这几个,伤不了女魔头。方阁主您乃金尊玉贵之躯,实在不该白白搭上性命才是!”
方素棠满目悲怆,道:“乙龙不能白白枉死!乙龙拼了性命,才教这女魔头中了暮紫香。我必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再逼女魔头出手,令她毒发而亡,才不枉乙龙的苦心!”
方素棠顿了顿,又道:“女魔头死了,冥域谷魔徒便是一盘散沙。届时,一击即溃!咱们几个便是死了,也值了。”
一所不起眼的院落身处,两位仆役少年将担架上的林怀升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合上门,离开了。床上,林怀升突然若无其事一转身子,轻快下床。林怀升走到堆满杂物的衣箱前,将杂物推到旁边。林怀升掀起了衣箱。衣箱内,蜷缩着一个捆了手脚、塞住嘴的人。
被捆缚的,竟是另一个林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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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神医,教主要您把这个送过去。您须得将食盒中的东西,亲手交给教主。”
罗玄一愣。聂小凤其实清楚,他虽然可以下床走动了,但是长距离行走,还是有些困难的。
“外边有轿辇。”
罗玄上了轿辇。聂小凤临走前,匆忙跟他说,要他帮个忙。一会儿花婆婆会过来跟他细说。原来,所谓的帮忙,就是要他去送个食盒。
罗玄心中有些狐疑,还是坐上轿辇,一路来到栖凤宫最外围的大殿中。
罗玄抵达后,侍女桑桐并不接他手上的食盒,而是示意他入内。大殿内坐满了人,宴席刚刚开始。乐手们抚琴吹箫,奏的是一曲《将军令》,身着飒爽的姑娘们正在舞蹈。这是融入了武功招式的舞蹈,赏心悦目中,隐隐有杀伐之气。聂小凤坐在大殿中央的高台宝座之上,一派为尊为王的气势。
所以,让他把东西亲手交给小凤,意思是,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位于高台宝座上的聂小凤跟前,将食盒呈给她?
罗玄觉得有些怪异。但既已答应,无论如何,就得照做了。
罗玄穿过人丛,周围还喧哗不断,等罗玄步上台阶,除了乐曲舞蹈声音外,整个大殿都安静了许多。
罗玄感受着周遭视线,举止如常地提着食盒,走到了聂小凤跟前。聂小凤表情不变,含笑正视前方,似乎正太过投入地欣赏乐曲舞蹈。罗玄的到来不能打扰她的雅兴分毫。聂小凤表情自然而然,连眼神也没有多给一个。
罗玄刚想把食盒递过去。一个侍女已经在聂小凤身前的案几上清出一小片空位。罗玄弯下身,把食盒放了上去。弯下身那一瞬,他离聂小凤极近,听到聂小凤极快极轻地说“打开”。
这食盒中是有何玄机秘物吗?
罗玄依言打开食盒。食盒中,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碗银耳莲子枸杞羹。
罗玄一怔。
身旁聂小凤秘密传音,道:“喂给我吃。事关重大,容后解释。”
聂小凤仍然不看他,只一脸若无其事,面带微笑,欣赏着乐曲表演。
罗玄拿起银匙,舀起一勺羹汤,递到聂小凤嘴边。
所有人都停止说话,上百道或惊异或鄙夷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了罗玄身上。
正道使者,除方素棠外,都不认识罗玄。方素棠不止一次跟罗玄交手。但五年前那次,罗玄是易容的。十几年前打交道时,方素棠练功走火入魔,兼之中了五钉追魂针,大病一场,此中种种便都模糊了。所以,方素棠也认不出罗玄。
正道中人都只投来鄙夷调笑的讥讽。
“看来,这就是整天围着女魔头打转的那个医士了。此人身为医士,献媚侍奉女魔头,竟有如男宠!”
罗玄恍然未闻,只神态专注,一勺一勺喂着羹汤。他没有座位,只能保持站立的姿势。为了完成喂汤羹的动作,不得不低头弯腰。聂小凤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泰然自若地享受着罗玄的躬身侍奉,神色如常地欣赏着歌舞。
洛清舟惊得合不拢嘴,极其难以置信眼前的画面。
医堂掌堂沈德仁不屑地对身边人说道:“哼,这个南郭先生,医术不怎么样,献媚的功夫倒是一流!”
齐墨笑吟吟看着场中一切,饶有兴味。计溪炅神色平淡,不发一语。
罗玄面无表情喂完一碗羹汤,又在聂小凤秘密传音的要求下,执起丝帕给她擦了擦嘴角。末了,罗玄将汤碗放归食盒,重新提起食盒。罗玄不理会窃窃私语的议论,也不看任何人一眼,目不斜视地离开了大殿。
洛清舟看了看仍旧一脸淡定欣赏歌舞的聂小凤,又看了看提着食盒离去的罗玄。洛清舟忽然“霍地”站起身,在众人诧异而打量的目光中,又有些颓然地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