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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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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让罗玄演戏,但聂小凤并没十足把握会起效。她提着的一颗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随时破釜沉舟一战。但这简简单单的计策,真的有效果。
医堂掌堂沈德仁在宴席上,因为喝多了酒,脸红脖子粗地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他自以为压低了声,但几乎半个厅堂都能听到他粗哑的大嗓门,在说某大医师如何配不上‘大医师’头衔,如何把小病医成大病。
那老儿添油加醋的混账话,正道使者想不听到都难。大约也以为,罗玄这样献媚的南郭先生,不可能是什么受倚重的神医吧。于是,这大半天工夫,方素棠始终没有出手找麻烦。
下午,聂小凤有惊无险地回到栖凤宫内宫。聂小凤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跟罗玄解释。她把罗玄安排在自己书房内养病,紧邻着自己的卧室,方便自己随时探望。
才靠近那儿,远远就听到,罗玄房中有人。这是医堂过来给罗玄诊病的李医士、依若医士,还有在西母神山跟随罗玄两年的两个医童。
聂小凤随意在花园散步。才一会儿,听到几人从罗玄房内出来。依若让李医士先行一步。
隔着葱茏茂盛的花木,一个半大小子的少年医童满是不解地问:“依若姐姐,你方才为何不让我问?”
“先生的私事,咱们少说为妙。”依若道。
“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不清楚吗?难道你竟然也以为先生会谄媚教主吗?这当中有何误会,不问清楚,又如何能澄清?咱们不能任由先生被他们如此诋毁!”
“你想先生被气死,你就尽管问。否则就闭嘴。”
“依若姐姐……”另一个成人身形的医童插嘴。
“你也是。给我住嘴!”依若盯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少年,声音拔高:“医堂的人讲什么风凉话,你们两个如果不多嘴多舌,先生压根儿都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体最要紧。他不能太多思。你们两个管不住嘴,明天都不要跟来了!”依若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医童急忙追了上去。三人渐行渐远了。
没想到消息传这么快。不过,沈德仁这老儿,中午宴席结束就回医堂了。估计是带回去一堆污言秽语了。
聂小凤忽然恨极了沈德仁这缺德的嘴。
聂小凤静静站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树梢上的鸟鸣都格外惹人心烦。越靠近平日最熟悉的长廊,脚步变得越沉重。她站了好一会儿,还是转了弯。
侍卫侍女们日常的问好,此时都让她莫名暴躁。这些人为何不闭嘴呢!她只想缩成透明的薄薄的一片,从门缝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练功房。只是打坐运功而已,她平时都喜欢在卧房。
但卧房紧邻书房。她真不想让隔壁人听到她回来了。
“事关机密,要慎重!”聂小凤心中念着这句,开始心安理得打坐。运转真气,绝不可分心。她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进入入定忘我的境界。
这入定忘我的境界,是她极痴迷享受的状态。一旦进入这境界,她会深深沉浸,烦恼全消。可今日,不知何时,她睁开了眼,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然后,她听到了不远处侍女的对话。
“罗医士今天怎么总憋在房里,竟没见他出来散步啊?”
“你不知道吗?今日在大殿上……”
聂小凤猛地冲出了房门。两个侍女受惊,噤若寒蝉。
“咚咚咚”聂小凤敲响了罗玄所在的书房。
罗玄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书,姿态从容闲适至极。聂小凤进来,他也没有要立即放下书的意思。
聂小凤伸手握住他的书,将他的书书页朝下地放在桌上:“我来,向你解释。”
罗玄的表情平静,点了点头。
聂小凤咧了咧有些发干的嘴唇:“事情有些复杂。”
罗玄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聂小凤深吸了口气,握紧了茶杯,无意识地摸索着杯身,缓缓梳理起思绪:“探子来报,冥域谷外匆云镇,所谓的正道人士聚集了千余人。他们大多武功高强,集结在那里,很可能会攻打我们。”
“如果他们一定会来攻打,那我大不了就备战。可他们偏偏又派来使者!一方面揪着张乙龙的死跟我掰扯,似乎就想找个开战的由头。一方面又苦口婆心大费唇舌,似乎只想干涉我们的内务,也不是一心要开战。”
罗玄静静聆听,时不时点头。
聂小凤越说越流畅:“所以,我不能够随便就把方素棠这行使者给杀了。但也不能由着她大展身手,打击我们的士气。可现在,我内力暂时还未恢复,最好不跟她动手。可方素棠若知道我虚弱,就一定会逼我动手。”
聂小凤露出歉意的神色:“所以,今日我才会委屈你,让方素棠等人以为,你我接触频繁,并不是因为我中毒虚弱,找神医救治,而是因为,你我……”
罗玄打断了她:“我明白。”不让她说下去,空气中有微妙的尴尬气氛。
聂小凤忍不住确认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用品茗闲谈的随意口吻道:“其实,你用不着一个人强撑。你并不是孤家寡人。你有那么多下属。而方素棠等人,不过是一行使者罢了。你便是不去见他们,他们又能奈你何?”
聂小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努长老没死。至少面对所谓的武林正道,我们冥域还是上下一心的。但努长老死了。如果人人皆道是我所为……”说到此,聂小凤直勾勾盯着罗玄,眸中寒光冰冷。罗玄平静与她对视。
聂小凤轻笑,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语调仍然冰冷:“冥域谷的普通百姓,大多崇敬努长老。若他们以为是我所为,那我这个教主,就民心尽失了。还有计溪炅,她在冥域也有一定实力。虽不能与我抗衡,但假如,她以为努长老为我所害,她会怎么做,我难以预料。”
“计溪炅还是丽水三怪的老二计在时的弟子。丽水三怪守住了黑水城,原本是我的外援。但一旦计溪炅与我反目,你说,丽水三怪是会站在我一边,还是会站在连姓氏都从了她们的计溪炅那一边呢?”
罗玄了然总结:“所以,你不仅要防着外敌,还要防着自己人。”
聂小凤点头:“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中毒。现在,我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功力还未恢复。不然,我怕内外交困,被人闻着味儿,蜂拥而上咬死了。”
聂小凤明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总装作强大跋扈、不可一世。想到她中毒后不敢暴露脆弱,咬牙强撑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罗玄心下疼惜,忍不住神色更柔缓了几分。罗玄原本还想问她,有没有后悔杀努长老,此时也不忍开口了。
罗玄道:“我与计溪炅虽然接触不多,但我看得出,以计溪炅的为人,外敌当前,她便是对你有所不满,也会顾全大局的。你不必太过担心。”
罗玄想,聂小凤杀人,或许是她受惊过度了。总想着防止别人害她,于是先下手为强,以攻为守,以致造下杀孽。
聂小凤微仰头,一缕发丝垂下,她神色变得柔和了几分:“我知道,计溪炅是很好的。她虽也是‘古法派’这边的,但她就不会只顾着水稻村的利益。她也会顾着淘金村、工匠村、商贸村。”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甚至微微带了点笑意:“就像当初提出修建驿站,齐墨就只会嚷嚷着要家家户户征税,天天跟努长老吵翻天。计溪炅一边跟努长老同仇敌忾,一边又提出借商人之力建驿站的法子。”
聂小凤微叹:“计溪炅很能干,这我知道。所以,只要她不对付我,我也不会伤她。”
听到聂小凤这般说,罗玄松了口气,点头道:“杀人容易,但人死不能复生。事后,就算后悔,也枉然。”话到嘴边,罗玄还是没再提努长老的名字。
聂小凤似也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但聂小凤没有反驳。
烛光下,罗玄神色温煦,眸中有星光闪闪:“计溪炅能干,也是在你支持下,才施展了才干。你来冥域谷才两年,已经建了这么多水陆驿站,让此地面貌焕然一新。若你日后再平和一些,便是创下流芳千古的功业也未可知。”
看着罗玄目中流露出的欣赏之色,聂小凤忍不住实话实话:“其实,我一开始建驿站、安全屋,巡逻保护商队,就是为了收钱而已。冥域谷上上下下的花销,都指着这沿途驿站关卡的‘商货往来税’。”
罗玄道:“‘商货往来税’,齐琅收三成,你收一成半。你总归比他爱惜此间百姓。”
聂小凤道:“不是我不想多收,是多了,他们就不老实了。我虽然只抽取一成半,但收上来的,其实比齐琅的三成要多得多。”说到此处,聂小凤有些得意。
看到罗玄认真聆听的样子,聂小凤忍不住细细解释道:“冥域谷最重要的产业是黄金。黄金是商队贸易的重点。采金者分散四处,一般只区区几人为伍。我派人去每个犄角旮旯征收税费是不切实际的。”
说到此,聂小凤愈发神采奕奕:“只有从运输路线下手,才最有成效。毕竟,谁得来黄金,都是要运出去卖的。”
聂小凤目光洞察一切般:“但若像齐琅那样,什么也不提供,大部分商队都会千方百计改换路线,逃避交纳。黄金小巧,藏匿起来方便,商队用各种刁钻的法子,管理者防不胜防。”
“齐琅的做法是严惩,一旦发现逃避交纳的,通通没收所有。这就使得商贸凋敝,关卡处贪腐贿赂成风,齐琅也收不上来太多。”
“我提供密密麻麻的落脚点,商道也热闹了。所有商队都知道要主动交纳‘商货往来税’,从而拿到往来凭证,享受这一路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