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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洛清舟奏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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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最初俘获一寨贼匪的地方,众人呼请设宴庆祝,聂小凤答应了。驿站大堂内,临时搭建了台子。聂小凤的座位在高人一等的平台之上。每每遇到这样的场合,聂小凤就想起“古法派”与“今法派”的理念分歧。
“古法派”主张人人平等,不分等级尊卑。每个家屋都可派出代表,在村落议事会中占据平等的一席。各村落的小议事厅中,所有位置都不分高低,正所谓“我们坐则同齐,立则同高”。这种理念下,他们要求,连教主的座位都不可高人一等。
聂小凤总不顺着他们的意思,偏就要高人一等。
聂小凤面向众人而坐。除了远处及偏堂的圆桌外,阶梯之下,聂小凤的面前有三列一人座的座位。中间一列的第一个座位,聂小凤本想让罗玄坐,但她还未开口,众人已簇拥着让洛清舟坐下了。
好吧!洛清舟是众所周知的剿匪第一功臣,是众所周知她心爱的人,合该离她最近的。聂小凤一笑,便不说话了。左右两列的头一个位置,一个给此次剿匪的副指挥王彩儿,一个给承建这驿站的大商人洛华章。因着洛清舟的缘故,洛华章特地过来了。
洛家是黑水城大世家,既是响当当的武林世家,又经营了布庄、客栈、马匹等多种生意。从黑水城到冥域谷,到处都有洛家的产业。
从聂小凤第一次见到洛清舟起,洛清舟穿的是汉人衣服,出口是汉人词章,精通汉人琴棋书画。聂小凤便理所当然以为,洛清舟是汉人。但黑水城洛家,其实是完完全全的笮人。“洛”字是他们笮语家名的音译。洛清舟的祖辈,还叫“卢安某某”,到他母亲舅舅一辈,才改叫“洛某某”。“卢安”就是“洛”,只是缓读与急读的区别而已。
黑水城内,亲族组织方式,多以父系为主。洛家却是母系家族。大概因着洛家先祖也曾是冥域教主的缘故,对于母系传统,就格外执着些。现任洛家家主是洛清舟的母亲洛华辰。总是代表洛家来冥域谷的,则是洛清舟的姨妈洛华章。
当初,洛家是左护法计溪炅招来的。
聂小凤来冥域谷时,只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的栖息之所。哪里想过什么长远发展、造福一方?其实,计溪炅提出设置驿站、安全屋,聂小凤觉得她简直痴人说梦。可随即,计溪炅找来了一批大商客,让这些大商客出钱出力修建驿站。聂小凤这边只出一纸文书,保证他们三十年免交“商货往来税”即可。这些商客拿着一纸印契,就积极地撸起袖子大干了起来。
聂小凤实在不知,计溪炅是怎么哄得这群家伙相信的。聂小凤觉得自己很占便宜。这些商客也自觉占便宜。他们沿途开客栈,贩卖饭食,一些大驿站还卖起了布匹、盐、铁器甚至马匹,利润颇丰厚。
聂小凤总觉得计溪炅太过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但具体到这些事务时,聂小凤又深深觉得,计溪炅很能干。计溪炅能想出这些主意,并且实行起来也完全不必她操心。计溪炅会主动把所有事情都揽下,细枝末叶也事必躬亲。芝麻绿豆大的事儿,计溪炅都要不厌其烦地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家伙来回掰扯。
聂小凤很难与商人打交道。洛华章还算好吧。但绝大多数商人,既胆小如受惊的兔子,一点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总要不停安抚又安抚。同时,他们又贪婪狡诈,一个个都是人精老狐狸,锱铢必计,擅长钻空子!只亏了计溪炅有这样的耐心。这沿途大变样,却几乎没有出什么大的乱子。
计溪炅招来的商客中,最重要的就是黑水城洛家。大概有三成的驿站,都是洛家一手打造的。
洛清舟与聂小凤的瓜葛,洛家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现在,洛清舟立下大功,帮助去掉了齐琅余党的窝点。洛家才终于有了反应,派出洛华章前来恭贺庆祝。
罗玄从进入大厅起,就没有犹豫地走向了最偏远的角落中。在最右列的末座坐下了。
除去了冥域谷腹地连成线的隐秘匪窝,有益于驿站的长久经营,对营建商而言,确是天大喜事。
多家商户都派来代表,竞相发言感谢,各种对洛清舟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便是连洛家的竞争商户,都对洛清舟拥戴赞誉有加。
从洛清舟的相貌,夸到他的英勇智慧,从他的品性,夸到他的武功绝伦、诗书经纶满腹、琴棋书画精通。洛清舟伤势未痊愈,加上席上不宜动刀兵,武功自是不好展示。洛华章着人呈上一把质地上佳的金丝楠木古琴,一把晶莹通透的玉笛。大家鼓动着洛清舟一展才艺。
洛清舟笑着应下了。他大概是看到罗玄坐在角落,疑心罗玄郁郁寡欢,想把他也带入欢愉的气氛中,故而道:“罗前辈擅长笛子,可否与我共奏一曲呢?”
一句话,让全场的目光瞬息聚集到了罗玄身上。
罗玄拒绝:“罗某微有不适,还是不了。”
席上一个喝高了的壮汉立即为洛清舟鸣不平,“洛公子请你共奏,是你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
罗玄完全无视他。洛清舟窘迫,忙打圆场。
但壮汉已经成功挑起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这个罗医士无礼得很。洛公子还没大好呢。他却次次都要洛公子去他那里复诊。从不见他主动来给洛公子瞧病的。”
聂小凤想,这估计是因为洛清舟身边总围着人吧。聂小凤都不想往洛清舟那里凑了,更何况罗玄。
“可不是嘛。教主带上他,不就是专门给洛公子瞧病的嘛。他狂什么狂!”
罗玄是私逃出冥域谷的。聂小凤为了对外交代,便宣称,罗玄是奉自己的密令离开的。什么密令呢?罗玄是医者。大家顺理成章就推测,是为了专程照看洛清舟,给洛清舟治伤。
不错,大医师是医堂最高的头衔。但在一时风头无两、充满英雄传奇事迹的洛公子面前,在教主最心爱的洛公子面前,大医师的光环都失了颜色。那些狂热的洛清舟拥趸,竟有点把罗玄当成洛清舟的专属医士了。更有甚者,俨然将他视为聂小凤指派给洛清舟的私人随属!
“他就是那个医死努长老的罗医士吗?他凭什么做大医师!”
聂小凤高坐上首,听着一众议论声。要是这些人高声说,聂小凤大可杀鸡儆猴,不准人胡说。可悠悠众口,嘈杂中窃窃私语,也是聂小凤耳力太好,才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就真不好办了!
只希望罗玄没听到吧。
聂小凤端起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地穿透嘈杂,道:“罗神医,一路辛苦!”
她希望,众人看到她的态度。
罗玄举杯,冲聂小凤点了点头。终于有人识时务地对罗玄发出附和赞美声。
聂小凤分别看着洛清舟和罗玄。他们一个在中心,众人瞩目。一个在角落,闲适饮酌。
洛清舟开始抚琴。琴声悠扬,抚琴的身姿更优雅挺拔。洛清舟一身皑皑白雪的丝绸长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聂小凤想,只有这样俊逸到有些艳色的容颜,才撑得起这样晃人眼的一身雪白丝缎吧。
罗玄今日也穿了白色。但罗玄选的衣衫,是更朴素的面料。既没有绸缎华丽的光芒,也没有任何暗纹刺绣。素净的布袍很合身,略宽松的垂坠感,透着一种闲适的雅致。他不抢眼,但自顾自间,透出清冷风骨。
席上的热闹与非议,罗玄不甚在意。他有几分感慨。这是罗玄偶遇聂小凤的驿站,也是他跟格苦老汉一起吃饭的驿站。罗玄挑了个那日与格苦老汉对坐位置附近的座位。心中一个念头盘桓不去。只消自己稍留意半分,此人便不会死了。好在,匪患已去,也是挽救了将来千万个无辜百姓。
罗玄目光淡淡扫向阶台上的聂小凤。聂小凤聆听完什么,忽然猛地站起身。刚刚俯身低语的侍女桑桐也直起了身子,脸上残留着掩不住的凝重神色。聂小凤一言不发地离席走了。
洛清舟一曲终了,桑桐带头拍手叫好,那用力的笑容中却带了几分刻意。